第9章

 


王府中人以為他失蹤,四處尋找,實際他根本沒出府,而是躲在後山的假山當中,偷偷抹眼淚。


 


一個小姑娘發現了他。


 


看服飾,應該是封地內前來吊唁的官員之女。


 


「哥哥,我看到你被你爹打了,你是躲在這裡偷偷哭嗎?」


「關你什麼事!走開!」


 


「哥哥別哭,我經常被我爹打,我都不哭。」


 


小姑娘一屁股坐在他身邊,就開始講起自己爹娘對自己怎麼怎麼不好,請來的老師也總是打她。


 


「等我長大了,我要離開他們!去一個誰都找不到我的地方!」


 


小姑娘絮絮叨叨了一下午,最後叉腰說出了「豪言壯語」。


 


我神情恍惚,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從腦海裡翻出這事。


 


這是我九歲那年發生的事。


 


我已然不甚記得了,

可周宴殊記得清楚。


 


他說:「第二次見面才是我在你家借住一晚,第三次見面,就是那時成親,我掀開蓋頭之時。」


 


我睫毛微顫。


 


他將我摟入懷中,下巴放在我肩頸之間。


 


「你還記得嗎,假S前的那一月,我與你賞京城的煙花,坐遊湖的畫舫,遊玩別院山莊,你給我做金陵的糕點,陪我在書房看書。你那時候說了,這些美好的回憶,以後也能拿出來反復品味。」


 


「於我而言也是一樣的,這幾年我不能露面,暗中謀劃之際,腦中全是當初我二人在京城的記憶。我加快步伐,有時也會冒進,就是為了盡快成事,能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你面前。我那時候總想,你看到我還活著,一定會很開心。」


 


我抿著嘴。


 


「可我沒想到,你當初說心悅我,竟是哄我的。我回來,你一點也不高興。


 


我倏地感覺到肩膀一陣湿意,心頭一陣驚訝。


 


周宴殊是哭了嗎?


 


「你就這麼憎惡我,連尊貴的身份、無數的錢財都可以不要,就為了逃離我身邊?」


 


我嘆了口氣,抬手推開他:


 


「我並不憎惡殿下,隻是殿下未來是天下之主,我家世不顯,做殿下正妻恐難以服眾,可若是貶妻為妾,又何嘗不是莫大的羞辱?」


 


「何況我也不想囿於宮牆,和眾多女子爭風吃醋,就為了爭殿下的寵愛,變成一個深宮怨婦。」


 


「殿下是個很好的人。」


 


「隻是我們不合適。」


 


23


 


我對周宴殊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他聽著眉頭一松,似是被說服了。


 


在我真切的眼神中,他抬手將我雙手綁住。


 


「薛瑤,

你的腦子裡一天都在想些什麼?誰說要貶妻為妾?」


 


他咬牙切齒,而後將我甩上馬,又緊跟著翻身上來。


 


他手上一甩鞭子,身下的馬快速跑起來。


 


我雙手被縛住,為了穩住身體,隻能向後靠著。


 


風刮在我臉上,吹得我眼睛都睜不開。


 


周宴殊一手環著我的腰,一手拽著馬繩,聲音中夾雜著沉沉的怒意:


 


「你想經商,京城的達官貴人比旁的地方多,能賺到更多的錢財。」


 


「你不想與你那爹娘扯上關系,爺可以把他們外放,讓他們離你遠遠的。」


 


「你不必再乖順,也不必伏小做低,爺的身家權勢,都是你的資本。」


 


「你不想和女人爭風吃醋,爺不納旁的女人就是了,爺心裡隻有你一個。」


 


「還有別的嗎,一並都說出來,

讓爺聽聽,你還有什麼不滿?」


 


我閉著眼,臉皺成一團:


 


「你說什麼?風太大我聽不見!」


 


周宴殊一拉馬繩,而後將我身子掰過去,面色鐵青:


 


「薛瑤,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真沒……」


 


他壓著我的脖頸,狠狠地吻了上來。


 


與其說吻,不如說是咬。


 


直到嘴裡血腥味蔓延,他才放開我:「什麼不合適?爺說合適就是合適!」


 


被帶回京城後,看守我的人越發多了,連出恭時都有人在外頭守著。


 


一連幾日,我實在受不了,找上了周宴殊:


 


「殿下莫要再派人看著了,妾已經想通了,不會再離開了。」


 


周宴殊翻著書:「還提和離嗎?」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搖搖頭:「不提了。」


 


那日我前腳剛跑,第二日周宴殊就追了上來,可見他手中的情報網有多麼發達。


 


跑又跑不掉,離又離不了。


 


還能怎麼樣?先這樣吧。


 


何況那日他在我耳邊承諾了那麼些話,我都聽清楚了。


 


那時我心跳得格外快。


 


我意識到,我走不了了。


 


對我這樣自幼無人關愛的人來說,有些金錢傍身就可以讓我知足,什麼權勢地位,都不是我所追求的。


 


可若是以愛為名,畫地為牢,我根本無法掙脫。


 


周宴殊合上書頁,邁步過來,將我攔腰抱起。


 


我下意識攬住他的脖子:「殿下要做什麼?」


 


「做夫妻該做的事。」


 


……


 


床榻間,

我想起五年前,突然抬手抓了把他的胳膊:


 


「殿下當初為何不碰我?」


 


周宴殊壓下身來,曖昧低語,讓我忍不住瞪大眼。


 


他說,蕭乾當初給他下的西域奇毒,他雖然解了,可餘毒卻影響了那方面……


 


當初他並非不想,而是有心無力。


 


後面調養了幾年,這才好起來。


 


他居然連這都是騙我的。


 


算了,我騙他,他騙我,我們這對騙子夫妻,就這麼扯平吧。


 


24


 


皇上先封了我父親為伯爵,後才賜下了封太子妃的聖旨,讓我以伯爵府女兒的身份嫁給周宴殊。


 


而當初那位操持登基大典的白氏嫡女成了皇後,我這才知道是我當時想岔了。


 


與白家再度聯姻的不是周宴殊,而是皇上。


 


皇後三十餘歲的年紀,也是二嫁之身,世家出身,又做了十幾年的大家宗婦,性情端莊嫻雅。


 


與薛姮不同,她分外賢良,從來不苛刻下人。


 


我常常入宮,跟在她身邊,也學到了不少東西。


 


後宮清寧,沒什麼妃嫔,相比之下,伺候的宮女就有些多了。


 


皇後預備放一批宮女出宮,將名冊送到我面前。


 


我在上面,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薛瑩,如今在辛者庫伺候。


 


當初她被薛太後送進慎刑司,竟還活著,還活到了現在。


 


我在她名字上打了勾:


 


「將她放出去吧。」


 


皇宮於嫡姐而言,是離天下富貴最近的地方。


 


旁的宮女出宮時都喜極而泣,薛瑩卻是十分不情願。


 


她在辛者庫中,

與世隔絕,隻知道改朝換代了,從宮裡出來後,她才得知如今天下落到了誰的手上。


 


得知我成了太子妃後,嫡姐瘋了:


 


「我為嫡,薛瑤為庶,憑什麼她的命就這麼好?」


 


「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一定是!」


 


這話傳入我耳中,我淡淡一笑。


 


從父親將我二人送到京城來的那一刻,嫡庶之別就已經不再重要。


 


我與嫡姐明明雙雙重生,可她隻想走我前世走過的路。


 


而我另想走一條路,可卻陰差陽錯,殊途同歸,當真成了一個「命好」之人。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完)


 


番外·周宴殊視角


 


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薛瑤並未嫁給我,而是跟著薛姮入了宮。


 


她在薛姮身邊受盡折磨,

後來成了蕭乾的妃子,還懷了孕。


 


懷孕期間,薛姮將補品流水似的送過去,將胎兒喂大,在她生產之時,預備剖腹取子,去母留子。


 


她險些S在產床上,而那個被她生下來的孩子,她一眼也沒看到。


 


好不容易挺了過來,她卻受到冷遇,本就是冬日裡生產,卻得不到足量的炭,落下了病根。


 


她身子本就虛弱,養了不過兩個月,就被一個女人推下湖,淹沒在冰冷的湖中。


 


她叫那個女人「姐姐」。


 


我從睡夢中驚醒,心頭浮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


 


我伸手觸到身旁的溫熱柔軟,才松了口氣。


 


可我想起夢中逼真的一幕幕,過往疑惑的問題都在夢中得到了解答。


 


為何瑤兒會知道薛姮假孕爭寵?


 


為何瑤兒會懼怕深宮,千方百計想要離開?


 


她不知道,能擺脫皇後,我求之不得。


 


「這我」我伸手撫上她有些白皙柔軟的面容,在她唇邊輕輕印下一個吻。


 


我還夢見,薛姮假孕流產,嫁禍給了表姐白貴妃,表姐被廢,那個孩子成了薛姮的嫡子,薛家地位更穩,為排除異己,對白家瘋狂下手。


 


周家在夢中也造反了,可沒了白家和後宮白貴妃的助力,皇位來得並不名正言順,各地起義不斷。


 


我存著幾分慶幸地抱住她,察覺到她睡得有些不安穩,在她後背輕輕拍著。


 


第二日醒來,我派人去查,得知瑤兒確實有個姐姐,名叫薛瑩,剛從宮中被放出去不久。


 


她瘋瘋癲癲地,嘴裡不住地喊著「重生」「不應該」之類的字眼。


 


「孤不想再看到她。」


 


我下了命令,沒過多久,薛瑩便失足落水,

溺斃過身。


 


這個秘密,隻有我與瑤兒知道便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