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晚就趕不上渡船了。


這船隔好久才來一趟,錯過就得再等好些時日。


 


我將阿婆小院的鑰匙交予她,起身離開。


 


沒多久,梨花追了出來,她腫著眼睛問我:「能不能不走?」


 


我搖了搖頭。


 


她衝過來,將一包碎銀塞進了我的袖口,並摁住我的手,說:「如果你不收下,今日我是不會讓你走的,你知道的,我一向說到做到。」


 


我忍著不讓淚水落下:「好,我收下。」


 


我又扯著臉皮,笑著說:「別哭了,說不定我哪天就回來了。」


 


梨花說,我笑得比她哭得還難看。


 


16


 


梨花堅持要去渡口送我。


 


我抱著阿婆的骨灰和幾件衣物,上了船。


 


先是梨花,後是月崖州,在我眼中逐漸變成一個小點。


 


直至再也看不見。


 


我回北地第一件事便是幫阿婆尋根問祖,將她的骨灰葬了。


 


告訴她,她回到了心心念念的故土。


 


我曾試圖尋找過林大哥的遺骨,想著將他與阿婆葬在一起。


 


可發生過的戰事太多,S去的將士也太多,沒人知道林大哥具體S在了哪裡。


 


處理完阿婆的事,我回了趟烏泾鎮。


 


十年不見,已物是人非。


 


先前戰火燒到了烏泾鎮,鎮上的人S的S,逃的逃,現下在這裡過活的人也是從其他地方逃過來的。


 


鎮下面的村子也是這樣,更甚者,有的村子已經荒蕪,無人居住。


 


少時令我日夜擔憂的、害怕的那群人也早已不見。


 


戰事已歇,百姓謀求安定,新皇適時推行棉種。


 


我用積攢下的銀錢在烏泾鎮買了個二進小院,

開了間鋪子,做棉布生意。


 


來來往往的客人免不了會往我家棉布看上一眼。


 


他們會誇贊布料好,圖案逼真。


 


但真正買下來的人卻不多。


 


因為雖然如今日子太平,但烏泾鎮並不富庶,對衣料要求並不高。


 


再者,現下家家戶戶都種棉,棉布自家也能織出來。


 


所以,我的生意不大好。


 


夜裡,我正發愁著棉匹的銷路,隔壁院子傳來了打罵聲。


 


「你個S婆娘!吃老子的,用老子的,讓你給我洗個腳都幹不好,這麼涼的水,想凍S我嗎?」


 


那男人吼叫著,一腳踹翻了地上的水盆。


 


他仍覺得不解氣,抄起旁邊的木棍,向那婦人招呼而去。


 


地上的婦人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不說話也不躲,眼中是一潭S水。


 


我看不下去,

借故敲響了隔壁院門。


 


「有人在家嗎?我家鹽巴用完了,想來借點。」


 


等了很久,院中才有了回應。


 


「诶,來了。」


 


她用衣物遮住了身上的青痕,低著頭領我去灶屋裝了一勺鹽巴。


 


我遞給她幾枚銅板,以防她因此事再被刁難。


 


出來時,她家男人看我的眼神黏糊糊的。


 


回去,天一亮,我就去東市買了兩條狗,養在了家中。


 


可我沒想到的是,待我走後,那婦人還是遭到了毒打,而且棍棒聲更響。


 


我心裡很不是滋味,不免想起在臨溪村的日子。


 


在那裡,我沒見過丈夫動手打妻子的,反而體諒妻子的更多些。


 


究其原因,應是家中經濟掌握在誰手中的問題。


 


思及此,我心中逐漸有了個想法。


 


17


 


我在鋪子門口豎了個招牌,免費傳授紡織技藝。


 


烏泾雖窮,但州府富足。


 


棉布生意想要發展,那得外銷,將棉布賣往州府,賣往京都,抑或者賣給異域而來的商賈。


 


但僅憑我一人,所產之布有限,不值當如此折騰。


 


可若烏泾布匹形成規模,到時不必去賣,自有人來採購。


 


但牌子掛了兩日,隻有人問,卻沒人來。


 


於是,我在鋪門外支了個攤子,又搬出讓工匠一早做好的紡織工具。


 


這些工具與烏泾尋常紡布所用大不相同。


 


最惹人注意的莫過於那手搖腳踏式軋棉機。


 


「呼呼啦啦!」棉籽脫落。


 


最令人好奇的是那四尺長弓和檀木錐子。


 


彈聲「梆梆」,棉花松軟。


 


肉眼可見,織布效率也比她們平常快了數倍。


 


不一會兒,門外烏泱泱地圍了幾圈人。


 


我耐心地解答她們的疑問。


 


我能感受到她們想學,隻是心存顧慮。


 


「雲掌櫃,我能上手試試嗎?」


 


「自然可以。」


 


「雲娘子,你傳授技藝真的不收費用嗎?那要我們免費做幫工嗎?」


 


「不收費,也不用免費做幫工。」


 


「可是我平時還得下地幹活,隻能抽出零散時間來。」


 


「你隨時都可以來學,我絕不藏私。」


 


……


 


「好,我要學。」


 


萬事開頭難,有人開了好頭,往後諸事皆宜。


 


自此,我的小院再未斷過歡聲笑語。


 


錯紗配色,

綜紗挈花。


 


我教她們,她們再教別人,有時她們也互相教彼此。


 


她們,讓我想起了我與梨花一起學藝、一起切磋的日子。


 


純粹而美好。


 


18


 


起初,她們織的布不算上乘,但勝在效率高,成本低,量大。


 


我與往來布商合作,以低價售出,再將銀錢分與她們。


 


有了銀錢,也能堵住家中人的嘴,少受些磋磨。


 


後來,求學者越來越多,她們相互交流,融合自己的見解,每匹布都各有各的巧思。


 


她們相互切磋,手藝越發精湛,織出來的布皆精美絕倫,質量上乘。


 


六年的時間,烏泾棉布已聲名鵲起,產出的布匹銷往全國各地。


 


她們也應當看到了吧。


 


烏泾鎮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我將鋪面託付給了信賴的人,

讓她繼續傳授織造工藝。


 


我則獨自找了個村落。


 


授藝六年,我注意到一個異常的現象。


 


前來學藝的多是婦人,未婚少女很是少見,其中村中的少女更少。


 


於是,我用前半生的積蓄在村中開了間紡織學堂。


 


建成那一晚,天空下起了暴雨。


 


有人倒在了我家門前,是個十二三歲的姑娘。


 


又黑又瘦,像根沾了泥的肋骨。


 


我剛將她身上的麻衣換掉,她就醒了,眼中滿是警惕,見我並無惡意,她才稍微地放松下來。


 


但還是往牆角縮了縮。


 


她說,家裡人要用她幫她哥換親,對方是個二十多歲的傻子。


 


她哭鬧著不願意,家裡人就把她關了起來,隻待新娘子過門,就把她送過去。


 


今天,她好不容易逮到了個機會,

偷跑了出來。


 


沒過多久,她家人就找上了門。


 


她娘跪在她面前,哭求道:「二妮,你跑了,讓你哥咋辦?娘哪裡去弄十兩銀子,為你哥娶新婦啊?」


 


她爹從後面急匆匆地趕來,一巴掌扇在了她臉上:「你個賤蹄子,老子供你吃供你喝,養你這麼大,你就這麼報答我的?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說著就要往那姑娘身上踹,她娘哭著去攔她爹,頓時亂作一團。


 


我將那姑娘拉到我身後。


 


「十兩銀子,你們將她賣給我吧。」


 


19


 


地上的兩人不動了。


 


她娘滿腹懷疑:「這瘦丫頭,你真要?」


 


我點了點頭。


 


她爹聞言,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二十兩,我家養她花了不少力氣,你出二十兩,我就賣給你。」


 


我的手猛然一緊。


 


我不敢回頭看,把身後人往前一推:「至多十五兩,再貴我就不要了。」


 


然後,我作勢往回走。


 


「你等等,十五兩就十五兩!」


 


生怕我反悔,他拉著我去找了裡正,當面籤字畫押。


 


那姑娘隨我回了學堂,一進門,她「騰」地一下跪在了地上。


 


「多謝夫人救命之恩,往後我就是您的丫鬟了,我會燒火做飯,會割草養羊……」


 


我打斷她的話,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我不需要丫鬟 ,往後你就跟著我學織布,等你還完那十五兩銀錢,想離開就可以離開。


 


「還有日後不要叫我夫人,叫我雲姨。」


 


我看著尚在呆愣中的姑娘:「明天就開始學。」


 


建完房子,又定制紡織工具,

我手中也隻有那十五兩了,再不進賬,怕是過幾天就要喝西北風了。


 


已是深夜,那姑娘累幾天了,我打發她去睡覺了。


 


我點上油燈,伸伸懶腰,開始織布。


 


我將織好的布,送往布鋪代賣。


 


到底這兩天沒喝上西北風,但怕也不遠了。


 


村中像這樣的姑娘很多。


 


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或以利誘之,分發工錢。


 


我一點點地收了許多姑娘進學堂。


 


可我實在捉襟見肘,隻得紡更多紗,織更多的布。


 


幸運的是,近來我日夜琢磨,成功地將原來的手搖一綻紡車給搗鼓成了三錠腳踏紡車。


 


織布的效率又提高許多。


 


但我還是累倒了。


 


郎中說,是我睡眠不足,熬大夜熬的。


 


付完珍金,

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走。


 


20


 


「大夫,還有什麼,您直說便是,我受得住。」


 


這幾年,早進學堂的姑娘已將工藝學得差不多了,若我S了,她們也能傳授那些新來的姑娘。


 


銀錢方面,我與烏泾鎮那邊打好了招呼,隻要將布匹送過去,她們就能代賣。


 


我平靜地等著郎中宣判我的S期。


 


他斟酌開口:「你幼時傷了根本,今又傷到了內裡,恐怕日後不易有孕。」


 


「啊?」


 


我有片刻呆愣,倏爾一笑:「原來是這事啊。」


 


本來我此生就未有成婚的打算,這對我來說算不上是件糟心事。


 


我看著院中因使用哪種顏料配色而爭執得面紅耳赤的兩個小姑娘,笑了笑。


 


她們不就是我的孩子嗎?


 


21


 


後來,

有人問我,為何對她們那般好?


 


具體為何,我答不上來。


 


我想。


 


或許因為看到她們快樂,我也跟著快樂。


 


也或許因為她們是曾經的我。


 


我曾在漫漫黑夜中獨行,有人為我點燃了一簇篝火。


 


而我現在也想。


 


在漆黑長夜裡,為像我曾經一樣的她們,點一盞燈。


 


不必耀眼。


 


隻要能照亮前方的路就好。


 


番外


 


「雲姨,有人找你。」


 


我以為是來了新的姑娘求學,我忙起身去接。


 


但我看見那人背影,我手中的紡錘「哐當」一聲落在了地上。


 


待他轉過身來,我噙著的淚瞬間落下:「林大哥,是我沒照顧好阿婆。」


 


「我都知道了,不怪你。

是我讓奶奶憂心了,是我沒盡到為人子女的本分。」


 


……


 


林大哥說,他是在戰場上中箭後昏S過去,被S屍壓著了,僥幸活了下來。


 


醒來,得知新皇登基,平反冤假錯案,自家的冤屈已了。


 


他回月崖州找過我和阿婆,梨花將所有的事情告訴了他。


 


他又回北地找我,但意外遇見了昔日仇人。


 


雖然重審冤案,還了自家清白,但家族蒙冤數十年,而仇人卻活得好好的,阿婆也因此而S,他咽不下這口氣。


 


所以,他接近昔日仇人,得到他的信任,一步步地將其推入S局。


 


大仇得報後,他去烏泾鎮找我,但發現我早已離去,多方打聽,才找到了我。


 


他問我:「雲姑娘,這些年可有婚配?」


 


我一瞧,

他臉果然又紅了。


 


我心中突然生了逗弄的心思,指著外面吵鬧的兩個小姑娘:「嗯,那兩個就是我的孩子。」


 


我聽見林遠小聲地嘟囔了句:「明明打聽清楚了,如今怎麼這樣?」


 


下一秒,那倆小姑娘互看了一眼,跑過來:「雲姨,這位是你的相公嗎?」


 


林遠笑著看著我,我的臉頓時如火燒。


 


「你們兩個說什麼呢,今日的錯紗學會了嗎?」


 


「雲姨好兇,第一次見雲姨這個樣子。」


 


兩個小姑娘嘀嘀咕咕地離開了


 


我看向林遠。


 


「剛我撒了謊,我確實沒有婚配,但郎中說過,我這輩子恐怕不能有孩子了。」


 


說實話,我並非對林遠絲毫沒有感情,但我知道他家的情況。


 


可林遠聽完我的話,指著外面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姑娘說:「她們不都是你的孩子嗎?


 


是,她們確實是。


 


怕王家母子追上我,再將我拖回那虎狼窩。


 


「完長」他又說:「如果你願意,以後她們也是我的孩子。」


 


他仿佛知曉我在想什麼,又說:「奶奶會理解的。」


 


我想了很久很久。


 


最終,我回握住了他的手。


 


成婚後。


 


我在外傳授織造工藝,他在家洗手作羹湯。


 


他陪著我,從雲姑娘到雲姨再到雲婆婆。


 


黃昏時,總有為我亮起來的一盞燈,總有盼我歸家的一個人。


 


長日一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