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中午有空一起吃頓飯嗎？我訂好位置了哈。】
以至於我在和黃經理、其他新來的保潔阿姨一起幹飯時，接到了李梁的電話。「你怎麼還沒到啊？都晚了半個小時了。」
「到哪？」我嘴裡還掖著飯。
等我終於坐公交到了約定的飯店，還穿著保潔的工作服，沒來得及換。
李梁看見我的裝扮，臉黑得像鍋底。
「你是故意的吧？這裡是西餐廳。」
「怎麼，這就瞧不起勞動人民了？那我走。」
「坐下！」
我伸了伸手，李梁翻了個白眼，掏出一沓現金。
這是讓我下午翹班來陪他吃飯的賞金。
我雙手接過，遞上笑容：「謝謝老板。」
引得旁人側目，李梁西裝革履，我穿著圍裙套袖，真的好像老板給他家辛苦了一年的保潔阿姨發獎金請吃飯。
「以後你是怎麼打算的。」
「就這麼過唄，咋地，你還想賴撫養費？」
李梁自顧自說道：「我覺得我們當時都有點衝動，徐芸的事情……可以翻篇嗎？我是說，可以重新給我個機會嗎？」
媽耶，這也太驚悚了，我好不容易得來的自由暢快的日子，豬油蒙了心要回去做他的免費保姆？
「你在說什麼夢話，徐芸都要生了。」
「我想把孩子的戶口上到我們的名下。」
反應了好久，我才聽明白他說的「我們」是指我和李梁。
我都被氣笑了：「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
「你聽我說，徐芸這個人，小氣又拜金，根本不適合過日子，我不想和她領證。徐芸的意思是，孩子是無辜的，她可以生下來上到咱們家的戶口上，
我給她一筆錢，就當是給我傳宗接代的費用了，以後孩子就等於是你親生的，跟她半毛錢關系沒有。」
我靜靜地看著他，他說話好像個皇帝，但沒有自己的國家。
「我不同意。」
以防他沒有聽清，我又重復了一遍，「我、不、同、意。」
「我會給你更好的生活，我馬上要被提拔了，喂——」
不顧他的拉扯，我飛一般逃離了餐廳。
李梁巴巴了一大堆，總結起來就是，不是他不喜歡徐芸，而是我更有性價比。
這一世的李梁不比上一世，他淨身出戶，手裡緊得很，就靠年底的獎金吊著徐芸。
徐芸估計也是看從他那裡榨不出什麼油水，幹脆破釜沉舟，想出這個毒計。
等我和李梁把她的孩子養大，她反手一個親子鑑定，
直接摘桃子，不是比一個單親媽媽苦哈哈帶孩子爽多了。
她以為我還是那個以夫為天的家庭婦女，可她想錯了。
難道隻許她算計我，不許我算計回去？
實在氣不過，我給李梁撥了電話：「我想了想，如果徐芸真的想把孩子生下來呢，我也可以接受。但是她要的補償，你自己想辦法。」
李梁感激涕零地答應了：「隻是徐芸要看到現金才肯生，你知道我的獎金要年底才發，平時的工資也隻夠日常花銷。」
因為行業特殊，李梁的獎金是平時工資的好幾倍，這一點我是知道的。
但今年不同於往年，大環境不好，他也在裁員名單上，就是為了省下那筆獎金。
「沒關系，你看看能不能找人借一點，等發了獎金就還上。怎麼，你打電話過來，總不至於跟我們孤兒寡母借錢吧？
」
讓我一將了一軍，李梁訕訕否認，掛了電話，估計是弄錢去了。
我看著窗子裡自己的倒影，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等到徐芸生的那天，任憑李梁打爆了電話，我也沒有出現。
什麼復婚、領證、上戶口，他們做夢去吧，我要徐芸徹徹底底認下這個孩子，想讓我替她養，沒門。
7
快到年底了，我忙著採購年貨，還打算給黃經理、小俊班主任和曾經資助過的村長都織件毛衣。
直接送錢我怕他們不收，而且他們的善意也無法用錢來衡量。
平心而論，我一路上遇到的陌生人都還不錯，他們隨手幫的一點點小忙，都給我的生命帶來了光亮。
梁被裁員的消息還是小俊告訴我的，他說他看見網友上傳了一個帖子，上面是一個中年人因為失業，
在天臺徘徊抽煙，那裡正是李梁的公司。
而小俊為了求證去前臺問了問，果然李梁的名字已經不在職員表裡了。
接下來是催債人的電話陸陸續續打到我和我爸媽那裡，爸媽聽說李梁被優化了，還欠了債，再也沒來聯系過我。
我樂得清淨。
可總有人打擾我的清淨。
這一日我正在打毛衣，隻剩兩個袖子，給黃經理的就打好了，卻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上來敲門。
我讓小俊去開門，來人是我再熟悉不過、此生卻是第一次見面的徐芸，她比我前世見到的時候老得多，臉上滿是憔悴。
「姐，我叫你一聲姐，我給你跪下了——」
徐芸見我無動於衷，又看不出我究竟知道了多少，隻好一股腦往外說。
「是我瞎了眼，
不，是我道德敗壞，搶了你的老公，我真沒想到李梁心裡最惦記的還是你，求求你了，看在李梁的面子上，給我和孩子一條活路吧，這孩子我不要了，她以後就是你的了……」
徐芸把孩子往我懷裡送，那女嬰玉雪可愛，也不掙扎，看見我還主動伸手要抱抱，黑漆漆的大眼珠清澈見底。
我狠下心，不忍再看：「你說話沒頭沒腦的，我不知道幫你什麼。」
徐芸眼睛一亮：「姐，我就是破壞你家庭的小三，您想必也知道了，我叫徐芸。這是我的女兒……也是李梁的，他現在被公司開除了，沒有收入不說，先前還欠了一筆外債，我想你比我更有資格養她長大，我連自己都顧不上了，又怎麼能當好這個母親？」
「李梁沒有收入，可你在體制內，不至於連個孩子都養不起呀。
」聽完我的話，徐芸臉色一白。
考上編制的消息，她甚至瞞著李梁，生怕甩不掉這個男人。
「妹妹也別姐姐、姐姐地叫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沒領證，你懷裡的這個是私生女呢。」我微笑道。
我的話句句如尖刀，扎在徐芸心上。
「不可能，他說了領的是假證。」
「上了戶口，怎麼可能是假證呢？你去小程序上查查，現在都是全國聯網的。」
看見自己的名下出現的電子結婚證，徐芸臉色灰白，她現在徹徹底底和李梁綁在一條船上了。
一段婚姻，給徐芸帶來了一個孩子，一個丈夫，和 50 萬的共同債務，她幾乎是自己花錢娶了自己。忘了說了，李梁的媽媽也搬去和他們一起住了。
因為李梁不會看孩子，徐芸又即將上班，李梁的媽，我那個前婆婆順理成章過去照顧孩子了。
我之前全職帶娃，李梁媽壓根沒被允許和我們同住，她也就沒機會擺太後的譜。
李梁媽本來就對鬧得他兒子離婚的徐芸沒有好感，知道徐芸考上鐵飯碗，動不動就用去單位鬧威脅徐芸。
徐芸剛到新單位，想給領導同事留下個好印象，對李梁媽忍了又忍，那幾年日子過得分外精彩。李梁應該沒有再去上班，因為我沒有再收到自動劃款的撫養費。
說實話，他要是真給撫養費，我拿著也燙手，到時候還要給小俊說這是爸爸打來的錢，「看，才這麼點，還沒小俊發一條推廣賺得多呢」，那個畫面想想就滑稽。
小俊不知不覺已經成了大 V，他報考了美術學院，雖然文化課成績那麼好有點可惜，我還是尊重了他的意願。
四年大學上完，他用自己攢的學費又出國進修了幾年，回來時已經成了遊戲公司的主美。
這些我們大人互相不聯系，小俊和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卻非常熟絡。
那女孩名叫小妍，是個真誠討喜的孩子。
她也會時常到我家做客，並且以有小俊這樣的哥哥為榮。
十幾年過去，徐芸早已在單位站穩了腳跟，在家裡也是說一不二的，李梁和李梁媽想上桌吃飯都要看她的臉色。
李梁再也沒出過什麼幺蛾子，甚至我們有次在超市遇到，驚訝於他老得那麼快，而他連招呼都沒打就落荒而逃了。
再回想起他以前回家把公文包一扔，我及時遞上拖鞋、倒好熱水的日子，簡直恍如隔世。李小俊主創的《森林中的母子》動畫，一出版就轟動了國際。
它講述的是一隻黑熊母親在野外艱難養育小黑熊的故事。
故事溫暖又催淚，細節也是纖毫畢現，據說主創團隊親自在俄羅斯扎營半年，
全方位觀察了黑熊的習性，才創作出這部技術和敘事上都無可挑剔的佳作。
動畫經播出後,受到了全世界觀眾的喜愛，還斬獲了奧斯卡最佳動畫提名。
小俊常年在國外出差，和我報喜時，正在前往北極冰川。他要趕往下一個項目的制作了。
作為不到 30 歲的動畫主創,他付出了比常人多許多倍的努力,自然一刻也不能松懈。
現在陪伴我更多的,反倒是李小妍。
即使小俊離開了，她也沒事愛到這裡玩,這裡有她哥哥的手稿，她在盡力追隨著哥哥的腳步。
隻是天賦的差異，和家庭環境的不同，讓小妍注定在這條路上越落越遠。
「小妍,雖然你畫得不如你哥好，但你的故事挺不錯的。」
我看小妍有些垂頭喪氣的,上前鼓勵她。
「真的嗎？
」小妍眼裡又有了光。
「我看過你上次語文考試的作文,一般是不建議寫記敘文的，但你寫得非常好，老師也給打了高分，還在班級裡點名表揚,對不對？」
小妍臉色微紅，點了點頭。
這些年徐芸憋著口氣,一定要讓下一輩分出個高下來,拼命雞小妍的文化課，可我看出來她的特長是寫作。
我沒有說話，隻是對著那張熟悉的臉流淚。
「—謹」小妍重重點了點頭。
她好像終於發現了自己的愛好,一寫就停不下來。她給自己取了筆名「芒狗」,在小說平臺上投稿,很快就拿到了稿費。
小妍沉迷寫作這段時間,學習成績反升不降,也許是因為她本來就足夠偏科，數理化已經降無可降了。
等到文理分科,情況應該會好一些。
我看著小妍瘦小的身體奮筆疾書,
好像一團小小的火苗，努力不讓自己被寒風吹倒。我能做的給她一間寧靜自由的小屋,和一張幹幹淨淨的小書桌。
又到新一年寒假時,我習慣性地打著毛衣，卻收到了來自小妍的祝福消息。
「阿姨，哥還沒告訴你吧？我倆合作的動畫終於上線啦！哥說要給你個驚喜,制作人也不讓泄密,現在終於公開了，可憋壞我啦……」
小妍發了一個鏈接，我好奇地點開,第一幕是黑屏，上面顯現出兩行白字。
謹以此片，獻給我的母親，周琳琳。
——by 李小俊
謹以此片,獻給我最敬愛的老師，最好的朋友，周琳琳。
——by 李小妍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