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庶姐去了王府做側妃。
繼母所出的嫡妹嫁給了今科榜眼。
而我這個嫡長女,讓她賣給了沈國公府的世子做婢女。
1
沈國公的府邸很大。
隔壁陸府抄家的動靜這麼大,居然也傳不進這裡。
迷藥的藥效過去,我費力睜開眼。
躺在床上,直到最後一縷夕陽消失。
憶起繼母故作沉痛,一心為我們打算的模樣。
我有些怔然。
前段時日,泯王突然被貶,京中風聲鶴唳。
繼母接著便是許了庶姐,嫁了嫡妹,然後賣了我。
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可身為禮部尚書的父親並沒有反對。
我也知曉。
今日之後,京中長樂坊再無陸家。
對姐妹三人中,隻有自己被賣成了婢女這件事有埋怨嗎?
不好說。
但好歹還有條命在。
我按起發軟的身子,口渴得不行。
屋子裡的水壺是空的,我踉踉跄跄朝院中那口井走去。
欲俯身打水,腳下卻虛浮。
我隻得半個身子壓在井沿上借力。
倏忽間,天旋地轉。
我被一股不小的力氣向後拉,掼在地上。
「想S可別S在我這兒。」
抬眼。
瑰麗的晚霞下,牆邊的凌霄花旁。
一個身著玄色騎裝提著馬鞭的青年。
清朗俊秀,慵懶風流的臉上帶著一分慍怒。
原來是此間主人,沈西辭。
上一刻笑意盈盈,下一瞬就能提劍捅人的沈西辭。
他的乖張陰戾,京城無人不曉。
我心中苦笑,斂目低頭。
「沒有想尋S,隻是口渴。」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出去跑馬嗎?」
我被他問得怔愣,不由自主地點了頭。
沈西辭裹著我,騎著汗血寶馬掠過朱雀街,躍出長樂坊。
驚起罵聲一片。
這中間,我見到了即將踏上三千裡流放路的家人。
兩眼相望,這許是最後一面。
可人都還活著,到底還有些微再見的希望。
富貴如雲煙,千金小姐陸聞仙,此後便隻是陸聞仙了。
2
沈西辭一聲令下,我成了他身邊的大丫鬟。
有不少隱晦打量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我恍若不覺。
是日,沈西辭酒氣混著滿身的脂粉香回來,直嚷著頭疼。
一院子的鶯雀兒一哄而上,扶頭的扶頭,攬肩的攬肩。
貼身的活計都讓眾人接手了。
我這個大丫鬟反倒被擠去了門外,袖手發愣。
人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除了我。
二等丫鬟梧桐從裡間出來,壓著聲音對著我指桑罵槐。
「什麼鍋配什麼蓋,有的人眼高手低,肖想不該有的東西,這種人就是犯賤。」
說者有意,聽者有心。
她的話不太中聽,卻有道理。
我低頭看著瑩潤纖細的手指,可不就是眼高手低嗎?
我渾渾噩噩過了幾日。
得了沈西辭若有似無的優待,
便心安理得地站在那兒,什麼都不做,當個擺件。
可哪天沈西辭不高興了呢,我會有什麼下場?
我如今還隻是個丫鬟,收拾個丫鬟他更是無須向任何人交代什麼。
我眼神微暗。
等我把其他人推過來的事情做完,已是月上柳梢。
我十分疲累。
很多活計我不曾做過,隻能邊做邊學,便多用了一份時間。
從井邊走回下人房,會經過水榭。
水榭裡,沈西辭獨坐,身影瞧著有幾分孤寂。
我皺起眉,停住腳。
一時不知道是直走還是繞道。
沈西辭正在燒紙錢。
清風卷著火燎過的灰燼煙味,送到我這處。
我剛準備繞道,腳下卻冷不防踩了幾片枯葉。
窸窸窣窣的碎聲在靜夜中相當明顯。
沈西辭身影未動,語氣不悅。
「你是爺的大丫鬟,不在爺身邊伺候,跑去哪裡鬼混了?」
他手上一張一張元寶往下丟著。
我嗓子發澀。
怎麼,不如他意的丫鬟,他這就提前燒紙錢送我上路了?
我咽了咽口水,快步走過去,撲通一聲跪得很痛快。
「去幹別的活計了,以後不敢了,世子這次饒了我。」
繼母嫁進陸府後,我學會了看眼色和認錯。
如今我當了旁人的婢女。
既然想好好活著,那該折的腰、該彎的膝蓋,萬事應當。
沈西辭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倒是很會討乖。」
他神情倦怠,沒有叫我起來。
手上依舊極其耐心地一張張燒著紙錢。
直到燒紙的盆子被他母親沈夫人一腳踹翻。
3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婦人雍容華貴,怒氣衝衝。
我飛快地抬眼看了兩眼再度低頭。
沈西辭偏著頭,臉上隱約現出紅印。
地上被踹翻的灰燼四處遊蕩。
我盯著他的袖子,雲紋錦衣已經燙出了幾點破洞。
是方才擋在我面前被火星灼的。
「你沒有資格給你妹妹燒紙!」沈夫人語氣極厭。
沈西辭輕笑一聲,自嘲:「是,母親。」
下人們都SS低著頭。
場面詭異地僵持了幾瞬。
沈夫人沉著臉帶著自己的人揚長而去。
水面上起了霧,水榭中燈火朦朧。
低著頭的錦衣華服貴公子,平白瞧著讓人難過。
「世子,奴婢腳麻了。
」
我打破寂靜。
沈西辭歪頭看我,眼中情緒翻湧,終究是歸於平靜。
「你不怕嗎?」
我漾開笑意:「夫人的確威嚴甚重,可世子在,我便不怕。」
沈西辭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來。
「果真是會討乖的小騙子。」
見他心情好了一些,我打蛇隨棍上。
「夜深露重,世子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讓我也能快點回去休息,我的手累得幾乎要抬不起來了。
「罷了。」
他起身掸了掸袖子,繞開地上的灰燼出了水榭。
「收拾好這裡,水衝三遍。」
我望了望打水的地方,臉上不禁露出苦笑。
晚食未用,手腳已經有些發軟了。
咬牙做完回去歇下睡了三個時辰。
我被一盆冷水潑醒。
4
縱是初秋,水也很涼。
直教人頭腦發蒙,眼前卻清明。
「都什麼時辰了還不起來做事?府裡發分例是讓你睡覺的嗎?」
尖酸刻薄的嗓音在屋子裡響起,鵝黃色衣衫闖入眼簾。
屋門大敞著,別的侍女們幸災樂禍地看進來。
是那個梧桐。
她是沈家的家生子,她娘是管事嬤嬤。
是以她雖是二等丫鬟,但在沈西辭院裡依舊有不小的面子。
幾乎與大丫鬟無異。
我俯身與她對視。
一隻手將她拎到眼前掐住了她的脖子。
不過是欺軟怕硬的小丫頭。
不是一路人,也沒必要搞好什麼關系。
強硬些反倒比討好她過得更暢快。
事情很快揭過,眾人各司其職。
今日沈西辭難得沒有出去,許是因為昨夜挨的巴掌還未消完印子。
他坐在廊下,大丫鬟們撫琴調香。
院中另一頭,柿子樹上的果兒紅了一半,小廝們正在爬樹摘果。
小丫鬟們嘰嘰喳喳指揮著。
沈西辭倚著欄杆,手支著頭,笑得縱容。
外頭的沈西辭是一個樣子,待在自己院中的他又是另一個樣子。
當真是人有千面。
「表哥這裡好熱鬧!」
嬌聲突兀響起。
院中霎時靜了一瞬。
轉頭看去,穿著月白繡著青竹長袍的少年,並著個嬌俏可人的少女緩步進來。
顯然,來人身份非凡。
我跟著眾人行禮,受禮的兩人視若無睹,
最後還是沈西辭把眾人叫起。
大家繼續做著自己的事,隻是再沒了方才的隨意活潑。
那少女直奔沈西辭,存在感十足。
少年管沈西辭叫「大哥」,少女喊沈西辭「表哥」。
我靈光乍現,突然想起了沈國公府流傳甚廣的傳聞。
沈國公娶陳郡殷氏做國公夫人之前,有一位自小一同長大的青梅。
倆人情深義重,奈何青梅家道中落。
沈國公拗不過長輩娶了殷氏,青梅遠走他鄉。
數年後,國公夫人攜一雙五歲兒女回陳郡探親。
返程中,遇上山匪。
得了錢財的山匪想撕票。
幸得一喪夫無子的商戶娘子脫逃報信。
國公夫人才保下雙生子中的兒子。
縱使後來沈國公率兵將匪寨滅了幹淨,
也無法換回魂喪山匪刀下的沈家寶珠。
國公夫人大慟。
而那廂的沈國公,卻發現報信的商戶娘子竟是多年前遠走的青梅。
一時感慨,也為報恩,沈國公把青梅接回府中安置,半年後便納為貴妾。
國公夫人無心理會,隻日日守著自己的兒子,夜夜哭喊寶珠的名字。
直到沈國公接回夫人兄弟家與寶珠年齡相仿的侄女。
有了侄女的陪伴,國公夫人才逐漸好起來,儼然將侄女當成另一個寶珠。
這時,國公府的僕役們已經管沈國公的青梅貴妾叫上了「二夫人」。
因為她為沈國公生下了二公子。
那殷家過來的侄女,作為國公夫人視若己出的孩子,在沈國公府自是正經主子。
如今這位殷小姐,卻是同自個兒姑母如鲠在喉的庶子一同出現。
表現還甚是親密。
不知是過於機靈還是過於愚蠢。
沈西辭言笑晏晏的臉,從殷小姐出聲的那一刻便冷了下去。
5
殷小姐得不到回應也不氣餒。
她不顧沈西辭的冷眼挨著他坐下。
眼神如刀飛向撫琴的我。
心思昭然若揭。
原來眾人正瞧著一段沈西辭的風流債,怪道院中丫鬟噤若寒蟬。
誰敢招惹國公夫人寵得嬌蠻不已的殷家小姐?
「表哥,我缺個丫鬟同我去桂花宴,我看這個彈琴的丫頭不錯,你把她給我罷。」
我:!!!
京城貴女也分上下。
往日的宴會上,我慣常同官家小姐一道,少與簪纓世家相交。
殷小姐或許不認得我,
可若是我跟去了桂花宴,一定會有人認出我。
我雖然打定主意要活下去,可暫時不想出去平白招人折辱。
我有些緊張,忍不住抬頭看向沈西辭。
沈西辭目光冰冷地睨著殷小姐,說出的話毫不客氣。
「你怎麼什麼都想要?」
正在撒嬌賣痴的殷小姐微怔。
從進來開始喊了「大哥」後,再沒開口的沈二公子,此時出聲圓場。
「不過一個丫鬟而已。」
「母親這麼疼她,大哥怎會不應,是玩笑話罷了。」
沈公子明勸暗諷,而沈西辭斂起表情,不置可否。
殷小姐有些難堪,胡亂行了個禮便跑了出去。
沈公子嘆了口氣,緊隨其後。
明明走了兩個麻煩,院中的氣氛卻更加沉肅。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
國公夫人便領著委屈的殷小姐站到了沈西辭面前。
院中的丫鬟小廝皆垂著頭肅立不動。
我看著地上的青磚,國公夫人的斥問毫不給沈西辭面子。
「亭玉是你妹妹,不過是要個丫鬟,你怎麼就不能大方點?」
「一府世子,尖酸小氣,目無尊長,刻薄姊妹。」
「我讓你待妹妹好些,你就是這麼把我的話當耳旁風的嗎?」
國公夫人似乎在等沈西辭回話。
院子裡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太過了。
我都有些同情沈西辭了。
國公夫人為了一個庶侄女的耍嬌,當眾指責兒子,既可笑又荒謬。
她根本不在意沈西辭的名聲,似乎兒子比不上侄女重要。
看僕役們的表現,沈府上下竟也習以為常了。
「母親說什麼便是什麼吧。」
沈西辭的語氣十分倦怠。
「姑母~表哥方才定是說笑的,是亭玉不好,您別氣了。」
殷亭玉嬌嗔中帶著幾分小心。
我低著頭看不見前面的場景,但我若是沈西辭,此時怕是惡心壞了。
「傻孩子。」
國公夫人語氣寵溺,隨即話鋒一轉:「身為男子,心胸卻連個女子都不如。」
國公夫人對著沈西辭說話竟帶著一絲恨意。
這恨意是從何而來?
我心中惻然,沈國公府的水感覺比我想象的還要深。
6
沈西辭在外名聲荒唐,在府中下人們看來卻是個極好相與的主子。
成日笑眯眯的,出手的賞錢大方,也不為難人。
院子裡若沒有其他主子來,
隻沈西辭在的話,眾人做事都是輕快帶笑的。
今日院子裡沒來外人,氣氛卻有些沉重。
大丫鬟們收拾出了兩個箱籠。
小廝抬出了院子,不知道抬去哪裡。
沈西辭一身素色,早食也沒用,一副要出行的模樣。
眾人均停下手中動作,眼神懇切地望著他。
沈西辭平靜的臉上突然漾開笑意。
「你們這是什麼表情,爺又不是不回來了。」
我剛來不久,被其他人孤立,消息不通。
以至於我跟著沈西辭,上了去護國寺的馬車,都還沒想明白方才是怎麼回事。
去護國寺小住祈福而已,大家為何表現得像是他要去什麼龍潭虎穴?
最後還是沈西辭一錘定音。
說隻讓我跟去,餘下的看好門戶。
我收拾東西時,
梧桐還來狠狠告誡了一番。
出了門,馬車有五六輛,原是與國公夫人同去。
護國寺門口早有僧人來迎。
國公夫人著一身素錦,頭上隻簪一根白玉釵。
到了客舍,我很快便歸置好沈西辭的東西。
畢竟就兩個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