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明明她也有溫柔的時候,在外人的眼裡她是那麼和善。
「你問我為什麼不把事情告訴你,可三年級我被欺負,我求你幫幫我,你說了什麼?
「你讓我少惹點事,好好和人家做朋友。
「人家怎麼不欺負別人就欺負我,肯定是我做得不對,讓我和他道歉和好。
「你說吃虧是福,你說與人為善。
「你說我沒有爸爸,你已經很難了,讓我別給你沒事找事。
「可憑什麼,我沒錯!錯的是他們!
「我打了他,你賠了醫藥費,你說我不安分,不像個女孩子樣,一點不懂事。
「你說我害了你一輩子,因為我你才沒日沒夜地辛苦。
「可我也不想啊!
「你也從來不幫我開家長會,直到我考了第一名,後來的每一次,隻要我不是第一,
你都會說我是不是心思不正,讓我少和成績不如我的人玩。
「五年級買衛生巾,你讓我少用一點,多墊幾張衛生紙,沒那麼精貴。
「漂染價格低廉的衛生紙害我生了病,你當著醫生又罵我是不是自己幹了什麼別的。
「如果不是醫生替我說話,你會不會再給我扣一項罪名?
「明明是你和房東吵架,可怨氣和骯髒的話全對著我輸出。
「你考慮過我嗎?我當時才多大。」
她依舊充滿怒氣,不以為意,仿佛看跳梁小醜般。
我徹底沒了說話的欲望。
我不想再一一細數她對我的傷害了。
我掰扯出來又能怎麼樣,隻是對自己的二次傷害。
在她眼裡,隻是矯揉造作,無病呻吟。
「我都是為了你好,同學之間打打鬧鬧多正常,
就你小心眼。
「而且這些事都過去那麼多年,就你還記得,我早就不記得了。
「我這麼多年養你,沒想到一句好都落不著。
「我看你得精神病,就是因為你小心眼。」
她毫不猶豫地把所有的問題再次推到我的身上,這是她習慣的最快解決問題的方式。
從小就是這樣。
她毫不在意我崩潰的情緒和那張病歷單,根本不去想刺激我的後果是什麼,不在意我的病情,她隻在意自己是不是沒有半分責任。
所有的錯都是我,而她,依舊是一個為女兒辛勤付出多年的偉大母親。
我忍不住笑起來,終於承認了,媽媽真的沒那麼愛我。
她不是不愛我,隻是沒那麼愛我。
所謂母愛,也是有條件的。
11
我在街上遊遊晃晃,
明明是烈日驕陽,卻依舊渾身冰冷。
我站在大橋邊,看著湍急的水流,腦子有些發蒙,產生一種朝下的衝動。
腦子裡那個聲音又在蠱惑我:【跳下去,跳下去就結束了,你不會再痛苦了,不用再苦苦支撐了。】
我踮起腳尖朝前探去,半個身子越過欄杆。
一旁馬路上突然傳來一串尖銳的「啊啊啊啊」。
我剛想回頭看看這高昂的海豚音是哪位歌唱家發出,卻突然被一個飛撲撞倒在地。
「葉知秋,你想S是不是!」
我被撞在地上還有些發蒙,眼前都有點眩暈。
我被人揪著衣服拽起來,這才看清,是楚天澤。
他仿佛劫後餘生的模樣,一臉恐慌。
「你嚇S我了,有什麼想不開的,非得自S!
「要不是我,
你現在就S了,被魚給啃得一口都沒了。」
我看了看他胳膊上貌似剛剛愈合的傷痕還有依舊包扎的部位,沒好意思說他看起來更像是自S未遂。
楚天澤哭著把我抱進懷裡:「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卑劣下賤惡心,你別S啊。」
我拍了拍他的背,勉強安慰他一下。
「我當時腦子有病,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你好不容易才考到第一,以後肯定未來很好,前途坦蕩,再也沒有我這種小人出沒。
「所以,你好好活下去好嗎?
「秋秋,求求你別S。
「S真的很疼的,你那麼怕疼。」
楚天澤雙眼通紅,看上去有些破碎和小心翼翼,在他期待的眼神裡我點了點頭。
我真的沒有想S。
自從生病以後,我每天都活得很累,
確實很想就那麼S掉,很想很想去自我了結。
被纏繞,被困住,無法掙脫,無力解決,被各種各樣的情緒裹挾撕扯,心髒每天都在發冷。
我被S亡拉著下落。
可是我又不甘心。
我已經快看到前方的曙光了,就差臨門一腳了。
我努力了這麼多,付出了這麼多,我真的不甘心。
一個嶄新的開始是那麼有誘惑力。
所以,我不會去S的。
我有在好好活著,好好治療自己。
即使所有人都不要我了,都不愛我,我也可以自己抱住自己,自己愛自己。
對於楚天澤,我隻是有些好奇他怎麼會在這。
「你怎麼會在這?」
楚天澤擦了擦眼淚,有些躲避的樣子。
「我聽到了你家在吵架,
我怕你出事,就跟了過來。
「然後就看到你要自S。」
我聞言一怔,想要澄清一下:「我沒想自S,我隻是想看看水的流動。」
楚天澤用一臉看傻子的表情看著我。
「沒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他慢慢吞吞地說道,「我聽你的話去看醫生了。
「醫生說我生病了。
「因為生病,我才會自殘,拿著刀在自己身上劃。」
他伸出自己的胳膊,上面新新舊舊一道道痕跡。
「我才知道,你當初真的很痛苦。
「可你克制住了,你沒有和我一樣,想把所有人都拉著去S。
「即使我那樣對你,你還是想拉我一把。
「我現在在吃藥了,也會去看醫生,我在努力變好。」
他像是隻小狗,
搖著尾巴告訴我。
「秋秋,真的很對不起,我當時對你做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
「我不求你原諒我,隻希望你不要傷害自己。
「這麼多年,我真的很渾蛋。」
他說了一兩句,眼淚又噼裡啪啦地掉了下來。
我嘆了口氣,無奈地說了句。
「你如果不再自殘,我就原諒你。」
聞言他飛快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段繩子,一把折疊刀,一把迷你小刀,然後扔到一旁。
我一言難盡地看著他的行為。
他生怕我誤會,快速解釋道:「這不是我用的,我是想去找那個記者談的,彌補自己之前犯的錯。」
我指著那把刀嚴肅地說:「你是想要S人嗎?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坐牢!」
他趕忙擺手,試圖快速撇清關系:「不不不,
我拿來威脅他。
「如果他不刪除記錄,我就吊S在他單位,或者捅S自己然後舉報他。
「我就嚇嚇他,沒想真的幹什麼。」
我嘆了口氣,今天嘆氣的時候未免太多了。
「葉知秋!楚天澤!」
12
我遙遙望見林天驕揮著手,喘著粗氣朝我跑來。
她的馬尾在空中一蕩一蕩。
跑到眼前時,她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突然瞥到了一旁的刀具,一腳踢開。
「嚇S我了,我正要回家,突然看到你們兩個在大橋這,我以為你倆出事了。」
我這才意識到,原來剛剛那一連串尖叫是林天驕。
我像是被戳到了笑穴,突然笑個不停。
還是有人會關心我。
「你笑啥呀,
胳膊都擦破了,還笑。
「大熱天的,不在家裡待著,出來當移動烤肉啊?」
我癱坐在地上,仰著頭看她:「離家出走了,沒地方去。」
原來也不是什麼很難以啟齒的事。
她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你也會離家出走?看起來你這麼乖,不像啊。」
我笑了笑,眯了下眼睛:「人不可貌相嘛。」
林天驕眼睛轉了轉,一把將我拉起來。
「走,跟我回家吧。
「反正你現在沒地方去。
「我爸媽前兩天還念叨著你呢,說你太厲害了。」
我順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胳膊腿確實有點疼,畢竟撞在了水泥路面上,擦破了皮。
「好啊,謝謝收留。」
楚天澤也不甘落後,趕忙拉著我的胳膊:「我也要一起。
」
林天驕嫌棄地揮開他拉著我的手:「不行不行,你看起來腦子就不正常,你自己回家去。」
林天驕不知道真相,卻誤打誤撞戳在了楚天澤的氣管子上。
「誰腦子不正常,我腦子正常著呢!」
一番拉扯之下,林天驕還是答應帶楚天澤回家,但前提是他得把那些刀具都丟垃圾桶去。
我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在林天驕家裡住了下來。
一天,兩天,三天,一周。
她沒有問我為什麼離家出走,沒有問我為什麼看起來想要跳河,沒有問我為什麼沒家人找我。
她避過了所有的問題,大方地將床分給我一半,將書桌分給我一半。
美其名曰:「我爸媽出去旅遊了,剛好自己在家太孤單,你來了還有人陪我玩陪我學習。」
我像是進了遊樂園的小老鼠,
被別人的幸福照射到,也像是吃到香油一樣快樂。
每天和林天驕一起晨跑,看書背單詞,甚至還學會了養花花草草。
我沒有忘記那天的爭吵,找了關於抑鬱症資料和視頻,全部發給媽媽,我不知道她會不會看。
我告訴她,抑鬱症並不會影響我被錄取,讓她安心。
我隻是抑鬱症,可偏偏抑鬱症有那麼多誤解偏見。
我告訴她我在同學家裡,她也沒有問我什麼時候回家。
我開始拉開距離,保持距離,對她對我都好。
為了林天驕能拿到第一名,他不惜用我們之間的感情作為誘餌,讓我墜入陷阱。
「「夏」她幾次三番想要開口,卻還是沒有說出來那句【對不起】。
我也沒有如她所願,像過往一樣低頭認錯。
她拿出存折給我看,
眼淚砸在上面。
這是她這些年為我攢的錢。
我沒有要。
我看到那刻覺得這就夠了。
我和媽媽的緣分,是她陪我走一段,我陪她走一段。
她愛我又恨我,有時春風細雨,有時雷霆閃電。
可我也有自己的情緒感知,我生病了,我要治好自己。
離開是我十八歲盛夏的第一課。
隻是這一課有些太疼了,醞釀得也有些太久了。
我像是一隻蟬,歷經蟄伏蛻變,破開泥土,爬上高處,發出我的鳴叫。
至此,我振翅遠飛。
到車站的時候,林天驕和楚天澤都來送我。
林天驕笑著說:「葉知秋,開學見啦!」
楚天澤默默沒有言語,直到我要進站了,他才說道:「我會聽你的,
好好學習,好好看病,不會和之前一樣。
「秋秋,對不起。」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眼淚又不爭氣地砸在地上。
看著曾陪伴了我整個青春的少年,我的陰暗晦澀,我的別扭冷漠痛苦與掙扎,他全部一一見證。
我摸了摸他的頭發。
「楚天澤,好好努力,不要認輸,知道嗎?」
不要向一切不利的因素低頭認輸,要努力向上,即使前途曲折,也不能放棄。
不要再次陷入泥淖,請你拯救自己。
很快,列車行駛,我也將駛向我的新生,曾經的一切都在身後徹底遠去。
夏季的焦躁炎熱終將過去,我即將迎來自己的秋高氣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