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我陪你去。」


 


16


 


爸爸過世後,我已經很少回老家了。


 


小縣城裡還是老樣子,吵鬧的鄉音,靜謐的小河,隻是早已沒了我的痕跡。


 


我早早起床,打開窗簾,讓陽光灑在地板上。


 


時寒舟接了好幾通電話,應該是家裡人打來的,還有蘇奕。


 


「時寒舟,橋邊小公園裡的那片梅花開得真好,我們一起去看看。」


 


時寒舟眼裡炸著光。


 


這是重逢以來,我第一次主動示好。


 


他將我摟進懷中,像要把我擠進他的身體裡。我聽著他胸腔裡沉穩有力的心跳,不禁亂了節奏。


 


時間尚早,又是年關將至,公園裡沒了往日的熱鬧。


 


稀稀疏疏幾個耍劍的老人已經鍛煉結束,準備回家。


 


這片梅樹有些年頭了,

我小時候就在樹下撿過花瓣。


 


碎裂的光影灑下來,已經沒有多少暖意。


 


我彎腰拾起一捧落花,抬頭卻見時寒舟正調皮地將雪白的花瓣撒在我的發頂。


 


「蹲下來。」我拉他衣袖。


 


時寒舟笑咧著嘴,乖乖蹲在我側旁。


 


「別動。」我緩緩起身,將掌心的花也盡數撒在他頭上。


 


心底沒由來地泛起一陣酸,澀意一點一點往喉部翻湧。


 


時寒舟,我倆也算共白頭了。


 


天氣太冷,時寒舟不許我在外面待太久,匆匆帶我回了酒店。


 


剛進門,我跟他說想吃煎餃。


 


「那家店有點遠,生意還特別好,要早點去排隊。」


 


他信了。


 


我拿過他手裡的圍巾,幫他仔細戴好。


 


「等我回來。」


 


我乖巧點頭,

可見他松開我的手轉身朝外,又鬼使神差地拉住他,點著自己的唇:


 


「時寒舟,親親我。」


 


他笑了,像一朵張揚的海棠花,捧著我的臉,上下左右吧唧了好多下,最後將唇印在我的唇上,溫暖纏綿。


 


時寒舟的背影漸漸消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還會回來。


 


17


 


蘇奕來了。


 


她在酒店樓下等了很久。


 


我拉著時寒舟躲進這個小城,本想多賴幾天再放他走的,隻怕是做不到了。


 


他倆走進一家小餐館,我沒忍住,尾隨了過去,隔著門簾坐在另一側。


 


我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肥大的羽絨服裹得嚴嚴實實,很難辨認。


 


「久等了。」時寒舟輕聲說著抱歉。


 


「寒舟,對不起,是我誤會了季曉。當年你被合伙人出賣數據,

公司破產,我以為她跟那些勢利小人一樣,也背叛了你。沒想到她……病得這麼重。」


 


我默默聽著,往甜豆漿裡又加了兩大勺糖,可喝到嘴裡,還是覺得苦。


 


「過去的事情沒有任何意義了。你說有重要的事,說吧。」


 


時寒舟顯得有些急躁,我甚至能猜得出,他肯定在不停地看時間。


 


「寒舟,你任性也要有個度。雖然我也很同情季曉,但是公司的事情你總不能不管吧,那麼多人都等著你……」


 


「我準備籤署 M 集團的收購合同了。就像你說的,我不能連累跟著我一起打拼的你們。」


 


「收購?時寒舟,你要賣掉公司?你是不是瘋了?你忘記了自己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嗎?喝酒喝到胃穿孔,全年無休沒日沒夜做實驗,

剛動完手術兩天就趴在實驗室裡核算數據,差點大出血S了……你拼了命得來的這份事業怎麼可以如此輕飄飄地說不要就不要?」


 


我如遭電擊,時寒舟真的瘋了。


 


對於事業,他向來不會懈怠,但從未到不惜命的地步。


 


他曾說過,為工作內耗的人都是傻子。


 


時寒舟,過去的三年裡,你肯定是傷透了心吧,不然怎會如此作踐自己。


 


「我已經決定了,多說無益。」


 


「時寒舟!」蘇奕猛地提高嗓音,「你為了季曉不管不顧,可你哪點對不起她了?她已是無藥可醫,多活一天是一天,可你還這麼年輕,真打算為了她放棄往後餘生嗎?這幾年,你將事業轉移到了國外,可你的心卻一直留在國內。你不相信季曉會無緣無故離開,一直到處找她,可她就是刻意躲著你,

消失得一點蹤跡都沒有,這難道也是你的錯嗎?你別懲罰自己了,好不好,清醒點吧,時寒舟……」


 


時寒舟找過我?


 


他當然找不到我。


 


當天何晶就開車帶我去了深市的重點專科醫院,而後便是長達近兩年的治療。爸爸為了給我治病,也早早賣了家裡的老房子。


 


我的離去是蓄謀已久的。


 


「蘇奕,我勸你認清你自己,我的私事輪不到你指手畫腳。M 集團的管理和技術水平都是頂尖的,對你們還有公司將來的發展都更為有利,我做出這個決定,經歷過深思熟慮,是目前最好的選擇,跟季曉沒有任何關系。還有,在我這裡,你除了是公司管理層,不會還有別的身份,以後別再打擾曉曉了。」


 


偏隅處陷入一片寂然,我看到時寒舟幾個疾步走出了餐館。


 


我靜靜地趴在桌上,

見人越來越多,正準備離開時,忽然聽到低低的哽咽聲:


 


「時寒舟,我說你怎麼會看上那麼個小公司,甚至不惜回國跟他們談合作,原來你看上的是人……什麼同學會,見導師,都是沽名釣譽,你為了季曉倒真是用心良苦。可我陪著你走出低谷,不離不棄三年,難道你真的看不出來我的心思嗎?為什麼你對我能這麼絕情絕意?季曉到底哪點比我強,讓你念念不忘這麼多年……可又有什麼用,她要S了,她要S了呀……難道你要跟她一起去S嗎……」


 


18


 


我回到酒店,坐在陽光裡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時寒舟回來了。


 


「煎餃真香。」


 


我裝得若無其事。


 


快步跑過去,

抱緊他。


 


「怎麼了?」他拍著我的肩頭。


 


「沒事,就想抱抱你。」


 


時寒舟,我錯了。


 


我不該不告而別的。


 


我應該留下來,跟你好好說再見。


 


「時寒舟,我想看你認真工作的樣子了,特別迷人。」


 


他不說話。


 


我捏著他的臉:「你閃閃發光的時候,我最開心。時寒舟,那是我們共同的夢想,如果我不能陪你走到最後,你一定會堅持下去的,對不對?」


 


好一招「道德綁架」。


 


我閃著眼皮,沒敢直視他,本想再說點什麼圓圓場,卻被他一股腦堵進了肚子裡。


 


他的唇很湿很軟,吻很急很兇。


 


無聲的淚水落在我的臉上,燙出了痕。


 


我閉上雙眼,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任由彼此的朝思暮念在這一刻張牙舞爪……


 


19


 


時寒舟中了我的「招」,又「鮮活」了起來。


 


他的工作會議很多,但一定會安排出時間來做飯,遛彎,陪我去檢查。


 


我們依舊心照不宣,依舊對那個字閉口不言。


 


可相處方式松快了許多。


 


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安撫我。


 


告訴我,別害怕,別擔心。


 


他很好,不會因為我的離去而一蹶不振。


 


可他越從容,我又越難受。


 


偽裝得那麼像,很累的。


 


20


 


春暖花開的日子,何晶將自己嫁出去了。


 


面朝大海,很是浪漫。


 


夜晚,我倚在時寒舟的懷裡,看著天上的煙花出神。


 


煙花雖美,卻隻有一瞬。


 


它的絢爛留不到未來,看過的人也難以描繪它曾經的出彩。


 


21


 


我吃的東西越來越少了,有時候還會吐。


 


時寒舟不厭其煩地變著花樣哄我吃飯。


 


如果我說哪個菜很好吃,他就能樂呵半天。


 


其實,我早已失去了味覺。


 


可他傻樂的樣子真的讓我好歡喜。


 


有天早晨,我照常趴在窗戶前曬太陽。


 


時寒舟結束一場視頻會議,跟我聊起他那個新合作伙伴。


 


我迷迷糊糊地聽著,微風拂來,有些困。


 


夢裡,我又回到了那個狹窄的房間裡。


 


房間外是歇斯底裡的哭聲:


 


「我受不了這樣的日子了。」


 


「錢你賺不了,孩子你管不了,

為什麼你要生病,為什麼要連累我?」


 


「我不是你家的保姆,我過不下去了……」


 


我蜷縮著身子躲在被窩裡,用睡衣將小小的自己裹得緊緊的。


 


依稀記得,年幼時,媽媽總抱著我在醫院的樓層裡跑上跑下。


 


她哭我也哭,我邊哭邊給她擦眼淚。


 


後來,我便不敢哭了。


 


生病的時候吃藥,我說不苦。打針,我也說不疼。


 


有一天早上,我醒來發現懷裡多了一個新買的小絨毛兔子。


 


然後,媽媽就不見了。


 


……


 


「曉曉,醒醒,你怎麼哭了,是不是做噩夢了?」


 


「曉曉,曉曉……」


 


我隱約聽到了時寒舟的聲音,

好遠啊,聽不清楚。


 


他好像站在遠處的白光裡。


 


焦急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時寒舟,我也要不見了。


 


可我不是像媽媽那樣的,我不是故意的。


 


【時寒舟篇】


 


1


 


朋友父親意外過世,我前去悼念。


 


他在選墓地時拿錯了冊子,不小心看到了一些客戶的名字。


 


「季曉?」


 


朋友無意間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低。


 


可他很快意識到什麼,急忙換了冊子,還特意將中介拉到另一邊說話。


 


我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一把奪過來那冊子。


 


翻開,「季曉」二字赫然醒目,無限擴大,如鈍刀般在我心尖上狠狠劃過。


 


一時,

我腦子裡湧出無數反對的聲音。


 


季曉這個名字很普通,肯定是重名。


 


一定是重名。


 


不會是她,不可能是她。


 


可看到那熟悉的筆跡,所有壁壘直接崩坍。


 


最下面的空格裡是她為自己寫的三行墓志銘:


 


【我是季曉,一個被迫成長的小孩


 


活過,愛過,被拋棄過


 


對得起所有人,唯獨辜負了最愛自己的那一個】


 


……


 


我沒想到季曉辭職了,不過短短兩天。


 


何晶也對我三緘其口。


 


寧市不大,可找個人並不容易。


 


季曉在公司資料裡填的地址是何晶家,手機忙音,郵箱注銷……


 


總之,她又不見了。


 


我天天纏著何晶,一句話也不說,隻固執地跟在她身後。


 


何晶躲不過,放了水,讓我看到了季曉的檢查報告。


 


原來她生病了,快撐不住了。


 


可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那晚,我在小區外的空地上喝了很多酒,卻光有一身酒氣,沒有半絲醉意。


 


這麼多年,我想過很多季曉離開的原因。


 


不愛了,或者覺得我配不上她了,或者有了新的人生規劃……


 


可獨獨沒想過,她要S了。


 


我不敢去想,她那樣嬌嬌弱弱,是如何逼迫自己勇敢,如何獨自面對S亡和無盡傷痛的。


 


是不是哭得撕心裂肺,是不是痛得日夜難眠。


 


是不是從未想過,如果她不在了,

我要怎麼辦……


 


傻姑娘,你一定舍不得我的,對吧?


 


不然你怎會躲到何晶後邊偷偷瞧我,又怎會刻意地一次次推開我呢。


 


2


 


重逢的第二百九十三天,曉曉走了。


 


她去了我們約定好的另一個世界。


 


她說要提前去踩點,混場子,將來才能罩著我。


 


她還說,要我趕緊結婚,多生孩子。


 


「如果可以,讓你的孩子認我當幹媽,有空的時候去看看我,送點花和酥餅就好。作為回報,我一定狠狠保佑他們,讓他們個個飛黃騰達,光宗耀祖。」


 


說完又一臉落寞:「算了,說著玩的。若是我,才不會讓自己的孩子給丈夫前任送花送酥餅咧,做夢。」


 


我捧起水狠狠拂面,細密的水珠順著臉頰匯聚成流,

分不清是水是淚。


 


「曾若」3


 


曉曉,我收養了一個孩子。


 


他叫時禾呈。


 


是我們倆的孩子。


 


4


 


後來,我才知道。


 


蘇奕的後母竟是曉曉的媽媽。


 


她好幾次偷偷去墓園看曉曉,每次都會放上一隻小絨毛兔子。


 


她來去匆匆,不敢多待。


 


我將絨毛兔子丟至一旁,換以鮮花和酥餅。


 


既然女兒是她不敢示於人前的秘密。


 


又何必送來這些廉價的憐憫。


 


曉曉早已不需要其他人的殷勤。


 


她有我一個就足夠。


 


【番外】


 


墓園裡新來了一位先生。


 


他文雅從容,邁著輕快的腳步走向不遠處的年輕女孩。


 


原來,

她身邊空置多年的墓位早已有主。


 


若幹年後的這個春日,天氣溫和,沒有刺眼的陽光。


 


曾經那個張揚肆意的少年又見到了他心愛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