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是苛責我,而是見識短淺,讓國公府淪為笑話。


 


她做的天女散花,長公主隻嘗一口便吐了。


「這是魚膠,不是鮫人淚。」


 


江箬沒見過,也沒人告訴她真正的鮫人淚長什麼樣,她為了討好長公主,用足了分量,一股腦將材料全都倒進鍋中。


 


國公府人人可證,她奪了我藥引。


 


長公主卻說這是魚膠。


 


其他在場的幾位夫人也嘗了嘗。


 


「我雖沒吃過鮫人淚,可魚膠倒是常吃,江世子夫人這道糕點,所用原料卻是魚膠不假。


 


「我生於江浙沿海,萬不會品錯味道。」


 


其他人紛紛附和。


 


江箬不能自證,緊急關頭求朝鶴安幫她。


 


「定是姐姐對我不喜,才出此下策來教訓我。」


 


偏偏此時,溫時衍出現。


 


他聽說我發病,

著急來問情況。


 


「你當自己是哪瓣蒜,也值當錦年以命來陷害。


 


「鮫人淚是她的藥引,服用不及時會危及性命。


 


「她若有事,你就是十條命也不夠賠的。」


 


是了。


 


誰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隻為讓她丟醜呢。


 


江箬臉色慘白,無力地滑倒在地。


 


18


 


朝鶴安近日每天下值都往我院裡跑。


 


有時帶些我愛的小吃。


 


有時揣幾冊我追更的畫本。


 


每次來,都被嬤嬤擋在門外。


 


「姑娘身子乏,歇下了。」


 


他知道我在躲他,也不惱,第二天繼續來敲門。


 


丫鬟奇怪。


 


「之前姑娘想好好跟世子爺過,他不稀罕。


 


「怎的現在又日日往姑娘眼前晃。


 


我笑笑不說話。


 


當天晚上,我住的屋子裡起火。


 


幸虧發現及時。


 


朝鶴安聽到動靜,外衣都沒來得及穿,半踩著鞋子跑來。


 


他將我渾身上下檢查一遍,確定我沒事才松口氣。


 


嬤嬤哭著抱住我。


 


「姑娘,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該怎麼跟夫人交代。


 


「你怎麼能想不開,一把火燒了自己呢。」


 


朝鶴安聽說我想不開,整個人警覺起來。


 


我彎腰收拾地上燃了一半的衣服。


 


「你們誤會了,我沒有想不開,隻是處理一些沒用的東西。」


 


裡衣、外袍、披風,甚至腰帶,林林總總二十多件。


 


每一件都是全新,用上好布料縫制。


 


現在燒得隻剩一半。


 


「這些東西是你點燈熬油為世子準備的,

不知扎破多少次手指,傷了幾次眼睛,怎麼會是沒用的東西。」


 


朝鶴安從我手中接過一件玄色披風,祥雲紋被灼得隻剩一角。


 


他不敢置信地問道:「這些都是給我的?」


 


我搶過來藏在身後。


 


「現在不是了。


 


「本來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還擔心你以後無人照看,留點東西給你也算有個念想。


 


「現在你已經有了……


 


「再看這些都是S人的物件,平添晦氣。」


 


「誰說你會S。」


 


朝鶴安異常激動。


 


「我一定能找到救你的人。


 


「等你病好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他把這些燒了一半的衣服緊緊摟在懷裡,生怕我再搶走。


 


看著他緊張的樣子,

我知道自己賭對了。


 


我掏心掏肺,把囫囵個的東西遞過去,他未必稀罕。


 


這些毀得面目全非,又不能用的玩意他卻當寶貝一樣護著。


 


遺憾和缺失總能讓人記憶深刻。


 


19


 


失火事件後,朝鶴安不敢讓我獨處。


 


怕我憋悶,一得空便帶我出來。


 


恰逢十五,夜裡街上依舊鬧哄哄的,江畔邊上聚著許多賞月的人。


 


玉盤一樣的月亮倒在水中,波光粼粼,還能映出人的影子。


 


朝鶴安定的是百味軒三樓的雅座,離月亮很近推開窗,還能看到湖面上的遊人。


 


小販的叫賣聲由遠及近,我指著樓下橋頭上一個小攤。


 


「鶴安哥哥,我想吃糖炒慄子。」


 


這些日子,我常常以「世子」稱他,禮貌又疏離。


 


「鶴安哥哥」這個稱呼,仿佛一下將人拽到過去我們倆溜出來逛廟會的日子。


 


朝鶴安吩咐人去買,被我攔下。


 


「別人不知道我喜歡什麼樣的。


 


「你親自去好不好。」


 


他猶豫了一下。


 


我滿心期待望著他。


 


「求你了,要軟軟糯糯那種。」


 


他吩咐侍衛看好我,剛轉身,我叫住他。


 


「鶴安哥哥,最近我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腦子裡反復想起以前的事。


 


「可現在我推開房門,沒有看到那棵我們一起種下的海棠樹。梳妝時候,也找不到你送給我的簪子。


 


「我記得我去找你,他們卻說你在忙,雖然不知道你在忙什麼,但我記得之前無論什麼事,你都會以我為先。」


 


他臉上的愧疚再也藏不住。


 


「不是的……」


 


他還想解釋,被我打斷。


 


「沒關系,這些都過去了。」


 


而我再也不稀罕你了。


 


「鶴安哥哥快去買慄子吧,一會兒老板要收攤了。」


 


他道了聲好。


 


朝鶴安前腳離開,我便拿出他的錢袋對侍衛說:「世子忘記帶錢,勞你送一趟。」


 


侍衛為難。


 


我嚇唬他說:「你也不想百姓們笑話堂堂國公府世子爺買東西不給錢吧。」


 


侍衛這才追出去。


 


他們都走後,包廂裡隻剩我一個人。


 


我把頭探出窗外,朝鶴安正走到橋頭。


 


他回頭剛好看到我。


 


我雙手作喇叭狀朝他喊:「朝鶴安,你還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嗎。


 


「你說隻要有你在,

就沒人敢欺負我,可是到最後欺負我的人隻有你。


 


「這輩子,是你負了我。」


 


然後在朝鶴安的注視下,我翻出窗棂,縱身一躍跳進江裡。


 


他還說過,活著的人永遠沒辦法和S人爭,江箬會的我也會。


 


想讓朝鶴安記得我久一點,隻有S在他跟前。


 


20


 


七月的水沒那麼冷,不過我還是嗆了幾口。


 


我提前算過,隻要順水衝出十幾米到另一邊,就能避開人群視線悄無聲息消失。


 


剛走一半,我就感覺手腕一緊。


 


「方錦年,我就知道你想跑。


 


「想去什麼好地方,怎麼不帶上我。」


 


溫時衍不知何時出現,拉著我遊向另一側。


 


等我和溫時衍爬出水面,天上下起雨,勢頭越來越大,當晚江面水位暴漲,

下遊甚至出現決口。


 


跳進這樣急的江裡,絕無生還可能。


 


21


 


朝鶴安瘋了,他不敢相信我會真的S在他面前。


 


他回到我住過的屋子裡,對著那些燒成一半的衣服發呆。


 


丫鬟的哭聲讓人心碎。


 


「世子爺,姑娘他對你痴心一片,身中劇毒也不敢和你說,怕你替她擔心。


 


「當初你說喜歡江箬,姑娘她很高興,還說自己S後有人照顧你她也瞑目。


 


「她喜歡你十幾年,你說不要就不要。」


 


哭到最後,她拿出我最後留下的信。


 


朝鶴安顫顫巍巍打開。


 


【朝鶴安,見字如面。】


 


……


 


信中記錄著從我們相識到訣別的種種,包括他中毒倒在破廟內。


 


【此生我沒有遺憾,但願我們來生不再見。


 


【最後,若你顧念往日情分,勞煩你照拂我的家人,我爹一生為官清廉,老了以後和娘寄居在舅舅家裡,我畢竟是你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不想讓他老以後還要受寄人籬下之苦。】


 


22


 


我和溫時衍一路向南,走走停停。


 


兩個月後,我收到舅舅來信。


 


在信中他說已順利接手國公府在雲南的千畝茶園和東南鹽鐵運輸生意。


 


看到這封信,我直接笑出聲。


 


當初爹娘南下,我特意給舅舅去信。


 


從國公府運去那六口箱子裡裝的,都是老公爺這些年封賞的好東西,很多都是孤品,在宮裡登記上冊的。


 


我讓舅舅將這些帶到雲南和東南,以世子夫人娘家人的名字打點,查探國公府在那邊的生意,

那些管事可能不認識舅舅這個人,但絕對認識他手裡的東西。


 


雲南的茶和東南鹽鐵運輸是國公府主要進項,可惜他們不會打理,這些年也就掙些辛苦錢。


 


可這兩項事關民生,朝廷不會放任私人插手。


 


我留給朝鶴安的信成了絕筆。


 


舅舅經商天分極高,若不是礙於我爹的位置,做個江南首富也不在話下。


 


我知道自己「S」後,朝鶴安一定會愧疚。


 


江箬的救命之恩讓他以身相許。


 


我的救命之恩是要他家產。


 


沒有實質性表示,懊悔和愧疚就是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


 


我才不稀罕。


 


從他背叛開始,我想要的就是實打實可以傳家富代的東西。


 


朝鶴安派親衛去傳信,說以後國公府隻有方錦年一個世子夫人。


 


茶園生意和鹽鐵運輸交由舅舅打理。


 


現在有國公府的名義和舅舅的手腕……


 


嘖嘖。


 


我不敢想,以後家裡得多富貴。


 


23


 


南下之後,溫時衍還一直跟著我。


 


他的心思我明白,隻是自古男子多薄情,遇好遇壞全靠命。


 


像朝鶴安對江箬,說愛就愛。


 


說不愛,就扔到莊子上關起來了此殘生。


 


我已經遇到過一個,傷筋動骨,搭上半條命。


 


可是他好像對此事很不認同。


 


「方錦年,你試過朝鶴安了,再試試我。


 


「這世間的男人並非都一樣,隻嘗一味多單調。


 


「我肯定比他強。


 


「真的。


 


「先嘗後買,

不行不用負責。」


 


彼時朝鶴安為了把她從紈绔手中救回,當街搶婚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


 


「-「」「溫時衍,我隨時會S。」


 


他莫名自信。


 


「不會的,有我在。」


 


其實我早就知道,那個江湖遊醫是他找來的傀儡,他自幼在相國寺和各方前輩學習,醫學修為頗深。


 


這些日子全靠他的藥續命。


 


撵他走?


 


不敢。


 


隻是,我們之間也僅止步於恩情。


 


方丈說,他心腸悲憫,克制住長公主的S性,救萬千黎民。


 


佛根深厚,所學皆為濟世救人。


 


歷千劫,破百戒。


 


是渡眾生的有緣人。


 


他未來的路還很長,我於他,隻是一個劫。


 


三年後的冬天,

我每日清醒的時間隻剩一個時辰。


 


我爹很行,又給我添了個弟弟。


 


偌大家業後繼有人。


 


溫時衍更黏人,每日就在我門外,我不喊他,他不敢進。


 


最後那天,他破天荒地沒聽話跑到我床前。


 


他說:「方錦年,來生我用佛緣換塵緣,你等等我行不行。」


 


我想了想,真的想試試。


 


於是強撐一口氣回他。


 


「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