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遭紗簾輕起。
納涼的湖心亭中,她將茶壺推遠:「我阿父阿母和我家裡人都叫我阿塞亞,你以後無人,也可跟著這樣叫。
「畢竟以後,你會是除皇帝外,出現在我身邊最多的人。」
「你送了我皇後之位,我其實並不怎麼稀罕,因為憑我之力,隻是一句話的事。可到底,你也算為我省了些麻煩。
「後宮中的女人太可怕了,我可不想讓她們認為我是手段高超,須得聯合起來共同對付的人。
「畢竟在大多數眼中,撿漏,可不比有實力更讓人嫉恨。」
阿塞亞成了皇後,隻是運氣使然。
就會讓後宮的女人覺得,她們也許有一天也會有這樣的機會。
若阿賽亞真是靠計謀所得無數人渴求之物,那那些心存覬覦的人,便每每夜難安寢了。
我突然覺得有些厭煩。
凡入後宮之人,大多皆是處處遠超於他人的女子。
或相貌,或家世,或才學。
她們為何,非得困於這檐牙高啄之地,勾心鬥角。
都說塞外蒼涼。
但有草原。
有雄鷹。
那樣廣闊的天地裡的人,也甘於把所有出路,寄託在一個男人身上嗎?
哪怕是最後成了與這個男人比肩的女人,也不過是日日夜夜老S在後宮罷了。
心中堵得很。
原來皇後的心腹被換掉,新來的阿塞亞未帶族中人進宮。
我便成了位份最高的女官。
其實普通女子,能入宮為婢已經是難得。
我做到如今,已足以抵過太多人。
可短時間內見到人生起落,我知道,我辛苦爬到的位置,
隻不過憑他人隨意一句話,便可盡皆抹S。
我想我的最終歸處,不是這皇宮。
從江南,到這京都,我見過的,還是太少。
所以在羌族王室請求和親的時候,我選擇作為掌事姑姑,和姜清染一路同行。
我想去塞外看看。
13
羌族請求皇帝賜嫔妃和親,惹龍顏大怒。
哪怕不是天子,被覬覦女人,也是尋常男子難以忍受的。
但羌族風俗與中原並不相同。
阿塞亞一個不悅眼神,皇帝便立即去安撫了。
指天誓日地說,自己絕無輕視他族風俗之意。
幸虧,有一個還未被奪封號的人,在此時派上了用場。
帶著皇後懿旨來到冷宮的時候,我退出去確認了下門內場景,才復進去。
姜清染蓬頭垢面,
比早早來此的廢妃,還要神智紊亂。
「你還敢罰我!
「我也是妃子,我差點就是貴妃了,你算個什麼東西!
「你已經被關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數載,皇帝早就忘了你!
「你隻能在這冷宮裡苦熬,而我不一樣,我S後都能重來,這隻是區區困境,奈何不得我!
「皇帝一定會想起我來的。
「不如,不如我再放把火……」
廢妃惱怒,又笑姜清染看不清現實,最終不過和她一樣。
進了冷宮的女人,就沒有可以再出去的。
姜清染神經質地默念完,又捂著耳朵尖叫,餘光見到一塊有陳年血跡的石塊,撿起來,朝廢妃砸去。
我一陣目眩。
前世,生了凍瘡的手,捂著發腥熱血的場景,
直往我腦子裡鑽。
身旁有人攙扶我,擔心地問,要不要制止姜清染。
打開懿旨,看清虛虛實實的字後,等姜清染累了停下,才著人將她帶出了破敗的宮殿。
鮮血味直衝鼻尖。
裡面躺著一個不會再被記起的人。
14
比起一直絕望,更讓人覺得殘忍的,是在絕望中,獲得過短暫的,虛假的希望。
姜清染出了冷宮後,隻好好將養了些時日。
好似身上的瘋病便消失了。
她見了我,將我手中的安神湯掃在地上。
「姜冷然,你如今是炙手可熱的紅人又如何,走到頭,不過就是個奴才。
「而我,即便有所曲折,依舊是你這類人的主子,我發難你,你就得受著!」
她還不知自己將要迎來的命運。
讓她提前幾日出冷宮好好養著,隻是怕羌族王室來時,看到一個狀如瘋癲的人,以為當朝天子有意折辱罷了。
其實對待羌族不必如此小心。
之所以遲遲不盡全力圍剿,隻因當今聖上不想做心愛之人的滅族之人。
我不知,皇帝究竟為何對阿塞亞用情如此之深。
但我料想,多年緣鏘一面,不過執念耳。
況且,他不會不知道,有人比之他,與阿塞亞的關系更深。
他不允許天下至尊之人,有比不過他人的地方。
想起如今在塞外的那個人。
不知他所謀劃之事,如今如何了?
我是要到邊塞看看的。
但並未想真帶著姜清染一起。
累贅。
若是在啟程前,羌族便能成功利用迎親隊伍,
和阿塞亞裡應外合,將皇帝撵為階下囚的話,我就不必裝樣子了。
至於這天下共主的位置誰來坐,我並不在意。
我隻是鄉野的女兒。
習慣了自由。
不想在宮牆裡蹉跎。
我所求,隻是堂堂正正從宮中離開,光明長大,走我以後的路。
即便以後有人知道,我活了怎樣肆意的人生,即便怎樣生妒,也不能輕易絕了我的路。
要是有可能的話,我想有越來越多的人和我走上同樣的路。
我想這方寸之間裡的人能越來越少。
我想世間人不必汲汲營營,隻奔著一個出路。
這裡不是好去處。
15
是夜。
以為自己復寵有望的人,在重新入主的宮殿裡,對她一直看不起的宮女,
咒罵夾雜求饒了大半夜。
可是,無一人來勸阻。
終於,出身卑微,卻總是高高在上的清妃怕了。
再說不出一句硬氣的話。
人人見她,無不說她正常。
她卻一直躲躲閃閃,不敢見人。
但細看,她眼中還有一瞬清明。
她知道了自己將被送去和親。
可是她不在意。
中原的妃嫔,到了羌族,是上賓。
他們不敢苛待。
即便身在異國他鄉,可故國也沒什麼好懷念的。
嫁到他國,就沒有那個隨時可以折辱她,不把她當主子的奴才了。
她開始盼著,和親那日快些來。
終於,她聽到了羌族王室來接親的消息。
她迫不及待,將自己收拾好。
抹上細膩的胭脂,穿上上好的綾羅。
可是她走在路上,總有人笑她。
她心裡氣得很。
宮裡的奴才太沒規矩,不把她當主子。
她不敢肆意發難人。
隻能把好不容易梳好的頭發披散到面前。
她看不見別人,別人也看不見她。
那些譏諷的眼神就不會存在了。
終於,她撞進一人懷裡。
那人胸膛寬廣,是男人,卻是陌生男人。
她大喜,那一定是來接她的人。
是她的夫君。
是救她脫離苦難的人!
她慌亂把頭發撩開。
可亂糟糟的,怎麼都無法理幹淨。
她著了急,發了狠地亂拽著。
突然,周圍的嘲諷如洪水般襲來。
她出離憤怒了。
在大殿上發了瘋病。
羌族王室找到了拔劍的由頭。
「好個當今天子,我羌族有意交好,你朝竟如此折辱!」
皇帝想要解釋。
身旁的女人卻一下站起,讓他拉袖子的動作撲了空。
他這才注意到,他的皇後,穿了故族的服飾。
他真心待了這麼多年的人,打從一開始,就沒選擇與他站在同一邊。
人頭落地的時候,皇帝還不信。
原來,我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人,最終能要了他的命。
而他一直仰望的人,卻連他身首異處都不動容分毫。
阿塞亞最終把刀遞給了我。
我在這宮中生怕行差踏錯。
努力讓自己的路搭往更高的地方,卻不值得入天子的眼。
因為天下之大,莫非王屬。
我再如何,不過是個在他手下謀生的,微不足道的人。
這皇宮,我該趁早離去。
16
羌族兵力不足。
這天下,最終還是姓納蘭。
阿塞亞出宮前,領了詔書。
此番她作為和親之人,爭取了邊境百年和平。
納蘭長旌承諾,若羌族不犯,他百年之內不舉兵。
可我知道,納蘭家兩代人在邊境練出的那一支親兵,從未放松過戒備。
隨時可出。
納蘭長旌登位第一件事,便是給一雙父母安置了安定之處。
從此,無人敢強迫他們分離。
新建國號三年。
邊境出現了一支強有力的商隊。
其中無論經營還是出力者,
皆為女子。
而其當家人,亦是女子。
口音為中原,卻能說一口流利的羌族語。
手段雷霆,治下森嚴,卻賞罰分明,從不苛待。
闲時無事,便好帶從各地搜羅來的茶葉,越過邊境線,去重整後的羌族部落找人家女首領。
逼著人家喝茶,喝完還要說聲好喝。
女首領每每苦不堪言,卻總是在女當家離開前,打聽人家下次再來的時候。
終於,女當家覺得行累了,在別國地盤,歇了許久。
女首領問:「你跟著愁什麼?
「我的部族我說了算,我說不以女子犧牲換天下安定,就是不換。」
我轉著酒杯,問:「那你如何?
「你現在的牛羊才多少,能賣幾個錢?
「退一萬步講,你現在就算能有組建一支強軍的金銀,
有能組建一支強軍的人嗎?
「你們族人太少了,還經過一番內鬥,元氣大傷,鬥不過中原那個納蘭老賊!」
阿塞亞氣結:「那大不了,我去。」
「納蘭長旌見我就煩,要不是自己不想擔亂臣賊子的罪名,也不會找我們合作。
「這次我進宮當他皇後,我看他日子過得舒心不!」
我手中杯盞一個沒拿穩,讓她再好好考慮考慮。
她說不考慮了,她鬥不過活了兩世的人。
納蘭長旌果然也重生了。
說不定,我和姜清染能重生,其實是順帶白饒的。
真正不允許自己就這樣敗的,是如今做在高位的人。
說起姜清染,她現在不知在牛羊堆裡活得如何了。
恰逢阿塞亞問我,往日之日何時休。
我想,
心悸終於不再犯了,那就擇日不如撞日吧。
17
我去了阿塞亞的牧場,看到拿著滿手排泄物往自己臉上抹的人,有些不想去了。
她卻率先看到我,隨手抓起來就往我身上丟。
這件衣服,是我新用茶葉和部族首領換的。
我怒視,姜清染卻一臉失了心智地望著我笑。
像是自己做了多有趣的事。
我湊近她,在她要故技重施的時候,說:「裝了一千個日夜,還不S心?」
姜清染便立即收了笑容:「你早就知道?」
我點頭。
「你早就知道,還看我一直裝瘋賣傻!」
她怒不可遏,我卻覺得,這是理所應當之事。
我道:「沒錯啊,這不應該嗎?
「我一直在找,如何讓你贖罪之法。
「思來想去,覺得無非就是毀掉你最在意之事罷了。
「而你最不S心的,不過就是覺得,若是再與我同歸於盡一次,便還有重來機會。」
她沒否認。
我養著她,卻從不近她身前。
總是讓她遠遠看著,知道我活的越來越好。
比前世足夠要好。
這樣,她不甘的心,懷著虛假希望的心,才會愈來愈甚!
她甘願偽裝下去。
以為自己一直在蟄伏。
殊不知,她不過就是一個被人看穿一切,玩弄於股掌間的小醜罷了。
沒有人可以接受,自己是這樣的小醜。
即便,一千個日夜裡,她也曾想過這種可能。
可是每次有這種想法時,她都第一時間推翻了。
若真是這樣,
她還要不要活下去呢?
我想姜清染如今是真的崩潰了。
她隻一遍遍地問:「為什麼兩輩子,我還是活的不如你?」
我當做最後的仁善,問她:「你為何一直對我耿耿於懷?」
「自小你便爭我的,搶我的,生怕有任何你見到的東西,屬於我而不屬於你,為何?」
她失了支撐,躺在地上,眼睛望著虛空。
好似再回想。
回想這兩輩子。
究竟對我的惡意滋生於什麼時候呢?
是我剛開始待在母親腹中,有人對她說,有了新孩子她便沒人疼的時候。
還是爹爹第一次誇我聰慧,笑容比怎麼也學不會打油的她,多一個的時候?
還是什麼其他的,單單隻是她人心不足的時候。
她帶著滿身惡臭,
被淹沒進羊群裡。
18
出了牧場後,阿塞亞在等我。
她的羊群食了葷腥,也沒和我討賠。
我和姐姐姜清染,全都重生了。
「作(」挑著眉,對我說,那隻老狐狸露出尾巴了。
帖子裡指明,他要娶的人,是我。
我指著我自己。
阿塞亞肯定點頭。
不是我,是我的金銀,和我的人。
我把帖子撕了。
開什麼玩笑?
上面的畫像早不像我了。
誰過去這麼多年,有個情緒還瞻前顧後的。
我走時從宮中帶走大量金銀,經營多年,如今在邊塞也算首屈一指的商戶。
為的不就是一個肆意灑脫嗎?
阿塞亞問我:「你真要抗旨不尊?
」
我說:「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
誰讓他把那支軍隊的調遣權,給了我。
便該想到,我有用它保身的一日。
況且,我這些年,手下也有了不少很有本事的女子。
有底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