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金烏一族的大祭司。


正值赤白爭奪主位,諸神族各為其主。


 


金烏們擇定了赤帝一方。


 


而與金烏一樣驍勇善戰的玄鳥族,追隨了白帝。


 


與後世傳言不同,我和姝禾的初識並沒有算計。


 


金烏再聰明,又怎可能算無遺策。


 


我最多是比較狡詐。


 


不幸遭遇圍剿受傷時,尋我的敵人無數,我卻隱匿了體內神力,秉持最危險之地最安全的理念,跌跌撞撞闖進白帝麾下第一員大將的營帳。


 


我最大的敵人,燕華神女撿到了我。


 


她以為我是其他鳥族的士卒,悉心給我治傷,喂我甘泉水,送我吃食。


 


我日常金雞獨立看著她忙活,隻覺得真可愛啊。


 


嘿嘿。


 


要是不那麼執著於丟給我各種蟲子就更好了。


 


我太天真了。


 


我真以為我騙過了所有人。


 


直到傷愈,我想離開,始覺中計。


 


無數神箭手圍住八方,我上天無路。


 


「烏棲祭司,應當挺值錢吧?」


 


她持弓鑄陣,烏發銀袍,微笑欣賞我的窘迫。


 


乾坤朗朗,她是獨一份的色彩。


 


我完了。


 


我竟連她這樣也覺得可愛。


 


想想也是,一位將軍,怎麼會那樣不謹慎。


 


好在我並非單打獨鬥。


 


援軍來得及時,鴉群衝破天衣陣,我化出金羽,逃出生天。


 


臨走前,扭頭衝她鳴了聲長哨。


 


她一摸脖頸,臉色微沉,才發覺月光石被我叼走。


 


她可能以為我在挑釁。


 


其實我隻是在勾搭。


 


後來事實也證明,我勾搭得挺成功。


 


我與姝禾,從相識到相愛,自始至終充斥著欺騙、猜忌、不信任。


 


但我們畢竟還是相愛了。


 


在神戰正膠著的萬年前,在各族仇恨最深重的那時,烏棲氏與玄牝氏,白軍的女戰神與赤軍的女祭司。


 


大逆不道,荒謬絕倫。


 


戰事陷入僵局時,我溜去尋她。


 


她隨我離開前線,我化為金烏,她化為玄鳥,比翼雙飛,穿越山海,趕赴東天。


 


我們不約而同褪去羽毛,投入祈陽峰下的湖泊,赤誠相對,烏發交結。


 


我用身體包裹她,以免她被湯谷流來的熱泉灼傷,像兩條魚嬉戲糾纏在一起。


 


那一刻沒有天地,沒有戰亂紛爭,沒有日與月,沒有烏棲與玄牝……


 


碧浪青天,

唯我與她而已。


 


16


 


戰爭裡有傷亡很正常。


 


尋常戰士倒下,便如一粒石掉進東海,一圈小小漣漪後,再無聲息。


 


隻是我這粒石子比較沉。


 


一擊墜下,萬丈狂瀾。


 


金烏們替我暫時遮掩,我緊急尋找繼承者。


 


當然,不止我,雙方都傷亡慘重,各族神丁凋敝,赤白二帝考慮議和,劃東西兩界,分治鼎立。


 


這時候,向榮氏提出,玄牝氏與之聯姻,兩族結秦晉之好,有益和談進程。


 


要姝禾嫁入向榮。


 


一軍將領,竟要受此折辱。


 


玄鳥們群情激昂。


 


可詭異的是,遲遲未聞燕華神女本人的答復。


 


白帝也沉默。


 


我不該離開扶桑。


 


但我本就苦苦壓制著洶湧狂躁的神力,

那一刻,徹底被憤怒衝昏神志。


 


我衝進玄牝氏地界,向榮氏正攜禮登門要商議婚事,這不僅是兩族的事,更是兩國的事。


 


許多神族在場。


 


幾乎無一族臉上掛著喜色。


 


交戰至今,雙方皆已是血海深仇。


 


我的到來,隻是催化劑。


 


和平的假象被撕破。


 


那天玄鳥們棲息的幽都山被神血染遍,黑水變紅水。


 


我清醒時,僅有幾隻玄鳥躲在樹後瑟瑟發抖。


 


我不清楚我做了多少。


 


周圍那麼多屍首,是他們自相殘S,還是我失手誤傷。


 


我的血熊熊燃燒著一切,也焚燒著我自己。


 


我終究喪失了理智。


 


在姝禾到來之前,我便倉皇逃離。


 


真相如何不重要,所有人都需要一個發泄口。


 


烏棲祭司墮魔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我被兩國通緝。


 


包括玄牝氏。


 


包括姝禾。


 


後來我才知道,姝禾早已發覺我不對。


 


她四處奔波,尋找平衡炎陽神力之法。


 


溟淵酷寒,可最大程度抑制我的失控。


 


她從來沒想SS我。


 


是我太固執。


 


我以為她也成了敵人,絕望之中徹底放棄自己。


 


至此,一切皆不可挽。


 


17


 


我替金烏們擇定了新的祭司,要離開湯谷。


 


姝禾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我,追到天極,求我跟她回去。


 


當然,也是威逼。


 


「阿月,不要讓我為難。」


 


她持弓站在祈陽峰巔與我對峙,狂風拂亂她潑墨般的長發。


 


神情那樣痛楚。


 


我的愛人,我的敵人。


 


「好啊。」我望著她,倏然大笑,腳下萬千金芒煥然,如霞帔覆滿我身,「烏頭白,馬生角,我跟你走!」


 


我不願被囚。


 


我寧可S。


 


姝禾像聽見了世間最毒的詛咒,怔怔垂弓,安靜望著我,一滴淚墜落。


 


似墜在了我眼底。


 


我視線模糊,指尖滾燙。


 


低頭看去,才發現原來我也落淚了。


 


情深時道,山無稜,天地合。


 


情絕時言,烏頭白,馬生角。


 


其實都是情話,隻是世事不常,命運不公,天地不允。


 


璀璨的金色從我足底蔓延開去,萬物化作火海。


 


愛人,蒼生。


 


自我,無我。


 


她被撕裂成兩半。


 


半為我的姝禾,半為燕華戰神。


 


她挽弓對我。


 


一目合,一目睜。


 


一隻眼在流淚,一隻眼在瞄準。


 


箭镞嵌著我們定情的月光石,箭尾是她的翎羽。


 


羽箭如期穿透我身體那一霎,終年極炎的定天山忽飄起大雪,漫天奇彩。


 


她許是手抖了,那一箭並未令我即刻斃命。


 


我看見她收了弓,忽而化身玄鳥,振翼朝我飛來。


 


也許她還是想帶我走,帶我入深溟,從此滄海潮平,東烏升,西兔墜,與我再無瓜葛。


 


我拼著最後力氣向西飛去。


 


「阿月!阿月!阿月……」


 


我沿路灑下鮮血,每一滴皆如赤焰焚盡林麓,姝禾追在我身後,呼喚聲由強至弱,也聲聲泣血。


 


我頭也不回扎進深暗的夜色裡。


 


烏棲一族一生追逐著光。


 


我愛東天的扶桑。


 


也愛伴月而翔的玄鳥。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最後一次,背對我的光明遠去。


 


最終我力竭墜於祭月嶺。


 


當然,那時候,那片荒山還沒有這個名字。


 


我不知,我S之處,綠野化焦墳,枯冢萬裡。


 


我也不知,後來,定天山那場雪,一飄便是萬載春秋。


 


染白蒼山翠巒,也染白了她的發。


 


18


 


長夢千千裡、萬萬秋。


 


睜眼之前,我聽見她呼喚我的聲音。


 


「阿悅,醒來……」


 


隻此一聲,如時光絲弦撥動,穿透無際長夜、無垠山川。


 


殘夢消退,現實歸於正軌。


 


姝禾擁著我,與我共浴在湯谷水中。


 


一線金光透過斑駁枝稍,灑在她的身上、我的眼前,滿淵浩蕩流金。


 


她深深凝視我,雙臂收攏,將我抱得更緊。


 


微笑著,偏頭示意,「你看,日出了。」


 


巨大的紅日躍出湯谷。


 


我低低「嗯」了聲,像被陽光所刺,抬手遮眼。


 


耳邊「咚,咚,咚」,一聲聲,收縮膨脹的,我與她交疊共振的心跳聲。


 


我的心,她的心,都在背後那株舉天託日的神木裡。


 


身下水澤粼粼起伏,我回抱她的腰肢,與她靜靜相偎。


 


聽見她的嗓音潺潺如泉,將一切娓娓道來。


 


「我想救你,但我不知該去哪裡。


 


「我長久徘徊於祭月嶺,

試圖收回你碎散的神魂,但隻能拾到些零星神力,偶爾摻雜你的靈識。


 


「我走走停停,拼拼湊湊,最後來到湯谷。


 


「像人間的苦行僧,行了千裡萬裡,叩問千遍萬遍,終於聽見神靈的回答。


 


「金烏未必不可借由神樹重生,但還需一樣可以承載記憶的容器。


 


「可我還有什麼與你相關的東西呢?


 


「阿悅,你實在太決絕,太過分了……一點念想也不留給我。


 


「我想啊想,想啊想……想到最後,大概,隻有這顆心了。」


 


這顆為你跳動的心髒。


 


這顆深愛著你的心髒。


 


19


 


當年本有休戰之勢,然而出了我這麼件意外,隨後姝禾揮劍斬了大言不慚逼她卸甲的向榮氏,

神戰再無回旋餘地。


 


金烏記恨赤帝狡兔S走狗烹,在我因公受傷時不予庇護,反將我推為眾矢之的,拒絕參戰。


 


赤軍節節敗退。


 


直到三百年後,神界一統。


 


神權交替,身為大功臣的姝禾卻隻認了個闲職。


 


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為我尋一個新的軀殼。


 


即便復生,我也絕不能再做回烏棲娢月。


 


「你S了,大家會不吝贊美一句梟雌,可你若活著,隻會仇恨復燃。」


 


她這樣一針見血道。


 


但扶桑的力量非等闲之輩能夠承受。


 


想到皮糙肉厚的龍族,她尋到火炎山丟棄的S胎,將我投入了龍蛋。


 


本想帶走我,不料有龍發現蛋內生機尚存,又將我抱回孵化。


 


最終,孵出一條絕無僅有的黑龍。


 


然幼龍脆弱,即使如此也是勉強。


 


姝禾又尋到時機,讓我住進了溟淵。


 


原本隻需我安生待到成年,不出意外便能恢復自由。


 


然後,出意外了。


 


我自作主張為她療傷。


 


那些原本屬於我的力量傷不到我,但說不準何時便會再度剝奪我的神志。


 


不得已,姝禾使上了刁鑽手段替我移除多餘神力,又廢物利用順便運來溫養扶桑,堪稱神界版刮骨療毒。


 


至此,所有果都尋到了因。


 


20


 


我剛接收完前世記憶,又聽姝禾疏理事情原委。


 


腦子亂糟糟大片麻線。


 


道理我都懂……


 


「你打我那巴掌怎麼說?」


 


我氣哼哼把臉懟到她面前。


 


她低頭咳了聲,「說……對不起唄。」


 


「什麼?」我大聲嚷嚷。


 


她彈我一個腦瓜崩。


 


「你以為這些年我這麼多動作,神界沒人盯著?隻不過神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其他神族卻是在等著確鑿的證據。」


 


所以她不能不謹言慎行。


 


倒不是當真怕他們,隻是擔心鬧到明面,擾了我恢復進程,對我無益。


 


然後——


 


「(我」但不依不饒。


 


固執把臉往她嘴上懟。


 


不親一口這事沒完了!


 


……


 


親了。


 


完了。


 


明明記憶裡,在我還是金烏時,與她再親密的事都做過。


 


明明我以前挺厚顏無恥的。


 


但當她主動將嘴唇貼來,輕柔一觸再挪開,我扭頭跟她對望一眼,呃……雙雙紅成了新鮮出湯的太陽。


 


姝禾捂額移開眼,「日頭有點烈……」


 


我舉目望天,「是啊是啊……」


 


21


 


離開湯谷前,姝禾俯身,向我伸出一隻手。


 


極有儀式感。


 


微笑問:「跟我走嗎?你說的,烏頭白,馬生角。」


 


我握住她一縷垂下的銀發,潸然淚落。


 


「哭什麼……」


 


她輕輕擦拭我臉頰。


 


可浩瀚金洋裡,她分明也眼波瀅瀅,似有水光。


 


我破涕為笑,

還是忍不住為難一下:


 


「那馬生角呢?」


 


「你要不要變回現在的原形照照?」她暗示性撸撸我頭頂,忍俊不禁,「沒發現自己的頭和馬一模一樣?」


 


我:?


 


她是不是在說我長了張馬臉?


 


是誰害我轉生成龍的?


 


……


 


我要鬧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