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禮前夕,一個小女孩找上了我。


 


她自稱是我未來的孩子。


 


在她口中,我的未婚夫江北川有個白月光,12 年之後,白月光S亡。


 


白月光臨終寄給江北川的信裡,說自己有個孩子,希望他能照料。


 


而我,自始至終都是他拿來賭氣的笑話,更損了身體成為那孩子的骨髓庫。


 


小女孩抱著我一直哭,「媽媽,求求你不要嫁給他。」


 


她告訴我,江北川為了給那孩子過生日,掛斷了火災裡我們撥通的最後一通電話。


 


1


 


眼前的小女孩看著我,臉上全是淚痕。


 


「你的意思是,江北川是你爸爸,我是你媽媽,但是他不愛我們,並且間接讓我們S亡了,對嗎?」


 


她拉著我的衣角,抬頭看著我,「媽媽,我沒有騙你,我真的沒有騙你。


 


「火好大好大,好熱好熱的,煙很嗆,我們出不去……」


 


她的身體在不停顫抖,臉上帶著恐懼。


 


我輕嘆了口氣,還是把她抱進懷裡輕輕安撫。


 


窗戶沒關緊,初冬的風太涼了,怕她冷,我起身關上了窗戶。


 


回過頭,卻看見她定定看著我。


 


「媽媽,你比以前好看了。」


 


我蹲下身體,對上她的眼眸。


 


「那你說說,我『以前』是什麼樣的?」


 


「很瘦,媽媽以前很瘦,被爸爸送去醫院回來之後,媽媽就經常生病,總是躲起來偷偷哭……」


 


「送去醫院?為什麼送我去醫院,我生病了?」


 


「不,不是媽媽生病,是那個哥哥生病了,媽媽去給他捐骨髓。


 


我愣住,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北川,送我去給別人捐骨髓?還是他白月光的孩子?


 


這世界是瘋了嗎?


 


我隻感覺不可能。


 


與江北川自初中相識,一直到現在,認識都快十二年了。


 


我也追了他十年,為了跟上他的腳步,我上了有他在的高中,以及大學。


 


他打球,我送水。


 


他上課,我也去。


 


他淋雨,我送傘……


 


兩年前他捧著花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的一切努力都值了。


 


身邊的朋友也都說我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跟愛的人修成正果。


 


江北川不像會談戀愛的人,但對我也算很好,節日不缺禮物,平日也照顧有加,會給我做很多好吃的。


 


現在,突然出現一個小女孩說這一切都是假的,我當然很難相信。


 


我摸了摸小女孩的頭,看著她與我相像的臉,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啊?」


 


「江雪臨,我叫江雪臨,媽媽叫我霖霖。」


 


拿出身旁的餅幹,我拆開包裝,放在她面前。


 


「霖霖,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但是你說的話,太難讓人相信了,我跟阿川都結婚兩年了,我們還是好好的。」


 


對的,我在二十三歲就與江北川領證結婚了,但是事業繁忙,婚禮被我們一直推遲。


 


霖霖剛拿起餅幹的手又放了下去,低著頭不知道再想些什麼。


 


我搖了搖頭,轉身準備打開空調,霖霖卻突然抓住我的手。


 


「媽媽!去書房!爸爸的書房!」


 


江北川今晚有應酬,

應該不會回來了。


 


我打開書房的門,歪著頭看了眼霖霖。


 


「來這裡幹嘛?你要找什麼嗎?」


 


霖霖松開了我的手,走了進去,然後停在拐角處的櫃子前,打開了最下面一層的櫃子,在裡面翻了翻,然後拿出了一些東西。


 


我走到她的身後,看著她遞給我一張照片。


 


上面是江北川和一個女孩子,兩個人站在摩天輪面前,擁抱在一起,臉上全是幸福的笑意。


 


我把照片翻了過來,背面寫著幾行字。


 


「愛是形容詞,形容我們。」


 


「幼稚鬼!」


 


前一行字跡遒勁有力,龍飛鳳舞,是江北川寫的。


 


後一行小巧清秀,後面還畫了個可愛的小表情,應該是那個女孩子寫的吧。


 


是安然。


 


江北川的初戀。


 


2


 


江北川有個初戀,這個事我是知道的。


 


大三那年,我在宿舍做專業作業。


 


室友丁叮匆匆忙忙跑回來,問我知不知道江北川談戀愛了?


 


我當然不知道。


 


她給我看了她偷拍的照片。


 


「我剛剛去食堂吃飯,一對情侶排在我前面,我說背影怎麼那麼像江北川呢,結果一回頭,真是他!」


 


後來的話我一句也聽不進去,隻覺得鼻子很酸很酸。


 


我顫抖著手拿出手機,打開江北川的聊天框,想問問他。


 


但還是沒勇氣,我隻是打開了他的朋友圈,看見了官宣文案。


 


「月光下有兩個影子,一個是我的,另一個,也是我的。」


 


圖片上兩隻手十指相扣,路燈微微亮,地上的影子拖了好長好長。


 


暗戀者是最卑微的,

沒有勇氣,也沒有結局。


 


喜歡和不喜歡都沒人知道,許多個夜晚裡莫名的情緒起起伏伏,但隻能自己一個人消化。


 


因為喜歡,那個人在眼裡是熠熠生輝的,對方太耀眼,所以不敢靠的太近,但也不甘心離得太遠。


 


十年,三千多個日日夜夜,我連暗戀都不敢表現的太明顯,隻是屏蔽了朋友圈,然後爬上床睡覺。


 


自此之後,我沒再去找江北川。


 


直到畢業後的某天,他喝醉了酒,問我能不能去接他?


 


一來二去,我也走進了他心裡,成為了他身邊的人。


 


後來我們也聊到過安然,他隻是漠然低著頭,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對我說是性格不合,所以分手。


 


思緒戛然而止,我看著手上的照片,心下刺痛,但搖了搖頭。


 


「霖霖,

我知道阿川之前談過戀愛,但他們已經分手了,都過去了……」


 


霖霖隻是搖頭,把一堆東西塞到我手上。


 


「媽媽,看信。」


 


照片被我放在一邊,我的手上捧滿了信。


 


書房裡,我坐在地上,霖霖在一旁靠著我,我一封一封打開,仔細看著。


 


「安然,我結婚了,你會不會有一瞬間也會後悔呢?當初我們那麼幸福,你卻為了出國跟我分手,你真的沒有想過跟我有個未來嗎……」


 


「安然,我做了你最喜歡的奶油青口意面給別的女人吃,你要是知道了,會生氣嗎?記得以前在一起,你最喜歡我做的這道菜了……」


 


「安然,你真狠心啊,一封信也不給我寫,還拉黑了我所有的聯系方式,

真的想跟我斷絕所有聯系嗎?那我們以前的那些幸福,算什麼呢?」


 


「一年過去了,我真的很想你,如果你是因為我結婚生氣的話,會不會氣的太久了?我發瘋一樣的想你,你回來好不好?我可以離婚的,我一直在等你……」


 


「我買了棟房子,裝修成我們之前出租屋的樣子了,每次去那裡,我都覺得你還在。何秋最近也穿白色的裙子了,跟你真像啊,有時候真的很恍惚,像看見了你一樣……」


 


……


 


我的手止不住地顫抖,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流出來。


 


腦海裡不斷出現信上的每一句話。


 


自他分手到現在,江北川寫了太多太多的信了,每一封都浸透了他的思念與哀怨。


 


他真的很愛安然。


 


那我呢?我算什麼?


 


跟我結婚是為了讓安然後悔。


 


哪怕我不愛吃奶油,還要一直做的意面,原來是安然愛吃嗎?


 


因為我是借口,所以離婚也沒關系。


 


難怪那次我穿了一次白裙子,他就一直誇我好看,讓我多穿,原來是有故人之姿。


 


……


 


散落的發絲被眼淚黏在臉上,鼻子像沒成熟的楊梅浸到醋裡,好酸好酸。


 


所以這些年,我的歡喜,我的幸福,我以為的圓滿,全部都是虛假的。


 


我埋在心裡的十年的暗戀,對江北川滿心的喜歡,在此刻崩潰。


 


3


 


日期最近的那封信,是三天前。


 


那天,我在婚紗店試婚紗,他說要開會,所以沒有來陪我。


 


原來是回來寫信了嗎?


 


我打開最後一封信,眼淚遮掩了我的視線。


 


「有時候我會幻想你穿著婚紗的樣子,應該會很美吧?如果娶的是你就好了,想著你被爸爸挽著,一步一步走到我身邊,然後交給我的場景,真的好幸福啊……」


 


「在那邊過得還好嗎?我不想娶別人,明明你之前說過要嫁給我的……」


 


再看不下去任何的話,我折上了信,崩潰大哭。


 


記憶裡的少年陽光明朗,罵退來堵我的女生,會敲敲我的頭,然後笑著說我。


 


「怎麼那麼笨,不知道反擊嗎?」


 


「算了,勉為其難保護你一下吧。」


 


爸爸媽媽早早去世,我被奶奶養大。


 


家裡窮,我經常不吃早飯,他總是往我桌洞裡塞面包,牛奶,

小餅幹。


 


我最艱難的那段時光,割腕時,他出現大罵我是蠢貨,然後著急忙慌把我送去醫院,陪著我打破傷風,看著我縫針。


 


送我回家的路上,夜色很深,螢火蟲明明滅滅,我跟在他身後,他卻突然停住。


 


「何秋,再熬一熬吧,都會好的。」


 


沒有路燈的夜晚,少年的眼眸是最閃亮的星,他說。


 


「何秋,還有我在你身邊。」


 


……


 


騙人的,都是騙人的。


 


他不記得說過的話,不記得以前跟在他身後的女孩。


 


我其實不怪他的,太灰暗的日子裡,有人能拯救我,我就已經很感激了。


 


但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在許諾給我幸福後,又在懷念別人?


 


我的額頭靠在膝蓋上,雙手環抱住自己,

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白色的裙擺被淚水浸湿,心像撕裂了一樣,劇烈地疼痛。


 


突然有人抱住我,她輕輕拍著我的背。


 


是霖霖。


 


頸窩感受到湿意,她也哭了。


 


「媽媽,媽媽別哭,不是媽媽的錯……」


 


她也許,真的是我的孩子。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小女孩。


 


「可是這些東西,你怎麼會知道?」


 


「媽媽總是偷偷哭,我就偷偷看了她的日記,她寫在上面的。」


 


霖霖眼上帶著眼淚,看著我,滿臉的委屈。


 


小小的手在我臉上慢慢擦著,嘴裡還是不停念叨。


 


「媽媽別哭,媽媽別哭……」


 


日記……嗎?


 


原來以後的我,會有這樣的習慣。


 


是因為身邊沒有人可以說話了嗎?


 


霖霖是從日記上看到的,那就說明,當時的我是知道這些信和照片的,所有的事情都很清楚,但我為什麼沒能拯救自己呢?


 


因為我有孩子,因為我是媽媽,因為我想有個家。


 


所以霖霖說的應該都是真的。


 


安然會在未來S去,留下一個孩子,託付給了江北川。


 


而他,作為我的丈夫,霖霖的爸爸,卻對那個孩子體貼至極,關懷備至。


 


甚至於讓我去給那個孩子轉移骨髓。


 


最後,在某一天,他待在那孩子身邊陪他過生日,但是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卻在大火中喪生。


 


多可笑啊,我自以為是的幸福,會S了我。


 


未來的何秋,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那些日記的呢?


 


又有多少個夜晚偷偷哭泣?


 


自己的以後,原來會活的這樣痛苦嗎?


 


仿佛共情到未來的時空,我的心裡洋溢著巨大的悲痛。


 


我一隻手撫著心口,一隻手把信和照片收好。


 


沒關系的,何秋,我會救你。


 


站在衛生間,我洗了把臉,也替霖霖洗了一下。


 


水還沒擦幹,臉上很涼。


 


我認真看著她。


 


「霖霖,謝謝你,媽媽以後再也不會哭了。」


 


「你……」


 


我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門口傳來開門的聲音。


 


4


 


「秋秋?」


 


是江北川回來了。


 


我急忙著想把霖霖藏起來,但衛生間的門已經被打開了。


 


「怎麼半天不理我啊?


 


江北川站在門口,看著我,臉上帶著一抹笑。


 


他好像……看不見霖霖。


 


我松了一口氣。


 


「玩手機太入迷了,沒注意。」


 


我按下馬桶鍵,出了門。


 


「秋秋,馬上就要到我們舉行婚禮的日子了,開心嗎?」


 


「江北川。」


 


坐在沙發上,我看著正在喝水的他。


 


「我不想辦婚禮了。」


 


「怎麼了?不是說好了補個婚禮嗎,你前些天不還很開心嗎?」


 


「就是不想辦了。」


 


「秋秋,你不能這樣對我,我們認真計劃了那麼久……」


 


「很久嗎?是我們計劃的嗎?我在試婚紗的時候你在哪?選喜糖的時候你在哪?

找司儀的時候你在哪?這場婚禮,你捫心自問,你做了多少?」


 


「你再問問自己呢,你真的想辦這場婚禮嗎?」


 


「當然想,秋秋,我做夢都想跟你有個婚禮。」


 


江北川放下水杯,向我走來,他俯身想抱住我。


 


我一陣惡心,伸手推開他。


 


「可我不想,江北川,我嫌你惡心。」


 


頭偏向旁邊,瞥見霖霖站在一旁,悄悄給我比了個大拇指。


 


差點沒忍住笑出聲,揚起的嘴角又硬生生被我壓下去。


 


「秋秋?你說什麼?」


 


「江北川,我說的不夠明白嗎?我嫌你惡心。想跟我有個婚禮?你自己說出來你信嗎,你心裡裝著的是我嗎?是安然吧。」


 


「我說你也就是個慫貨,安然去國外了你就不知道追嗎?辦籤證很難?你家沒錢?

沒有行動你裝什麼深情呢?自我感動太久自己都信了吧。」


 


「怪我眼瞎當時一直追著你,還跟你在一起了,婚禮也不用辦了,我一會跟大家發個信息說取消了。然後,江北川,找個時間我們離婚。」


 


原來把想說的話說出來會那麼解氣。


 


江北川似乎被我的話驚到了,好半天不說話。


 


「秋秋,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麼?還是你覺得我應該知道什麼?你隱藏了什麼?被我知道你慌了?你慌什麼,你不應該坦然接受,順便嘲諷我是舔狗,然後笑嘻嘻回去當安然的舔狗嗎?」


 


「你看了我寫的信?」


 


江北川站在我面前,垂下的手在微微顫抖,頭低著,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憤怒嗎?


 


還是難堪?


 


畢竟我說的話確實挺難聽。


 


「是,我看了,寫的挺好,文採出眾。」


 


「怎麼不寄出去,是不知道地址嗎?那你這個舔狗當的還挺卑微的,隻能自己偷偷寫,偷偷看,然後還覺得自己可深情了,是絕世好男人……」


 


「別說了!」


 


桌上的水杯被他掃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直盯盯看著我,眼睛一片猩紅,手緊緊握起。


 


認識十幾年,我還沒見過他這麼狼狽的樣子。


 


是因為我跟他提了離婚,還是因為被我戳到痛處了呢?


 


我輕笑出聲,但聲音卻哽咽起來。


 


「江北川,你當初不該打電話讓我去接你的,我明明都已經把你推出我的世界了。你知道嗎,把放在心上數十年的人剖出自己的生活,真的挺難的。」


 


「也怪我犯賤,

願意跟著你十幾年,明明都離開了,卻還跟狗一樣別人叫兩句就回去。」


 


「我還真以為你是看到了我的好,終於想跟我在一起了,結果呢,我就是個賭氣的氣筒,我才是笑話。」


 


「飯不是為我做的,白裙子不是我愛穿的,結婚是隨便可以離的,江北川,我才發現,這十幾年我從來沒看清過你。」


 


「如果我們沒有遇見那麼早就好了,我為什麼要遇見你呢?」


 


仿佛一輩子的委屈都在此刻爆發,我看著江北川,隻覺得可笑。


 


再說不出別的話,我起身掠過他,出了門。


 


5


 


初冬的風還不算太凜冽,落葉灑了滿地,我踩在上面,脆生生的。


 


霖霖走在我身旁,拉著我的手。


 


工作日,路上人流不多,我不知道去哪,索性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霖霖。


 


「你想去哪玩嗎?」


 


她歪著頭想了想,似乎有些猶豫。


 


「告訴媽媽吧,現在媽媽能帶你去。」


 


她的眼神亮了亮,臉上有了笑容。


 


「媽媽!我想去遊樂場!」


 


旋轉木馬前,我一邊啃著冰淇淋一邊看著偷感十足的霖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