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趕緊扯過他籤好字的合同,一臉嫌惡地抹去上面的血漬:


 


「你幹嗎啊!回頭血糊了籤名,合同就無效啦!真夠粗心大意的。」


 


擦著擦著我突然想起來,我和楊毅剛到北京的時候,租住在地下室裡。


 


冬日又冷又潮,兩個人手腳都皴得厲害。


 


那會窮得不行,楊毅把所有的皴裂膏都厚厚地抹在我手腳上。


 


自己卻總是一副委屈的樣子撒嬌要我給他暖手。


 


神情和剛才一模一樣。


 


我搖搖頭,想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做什麼?


 


早就物是人非了。


 


他是。


 


我也是。


 


就像我從沒想過真正趕他走。


 


我要讓他看著,一點點看著,宋不離是怎麼幹枯衰敗地S在這樣好的年紀。


 


我更要他心甘情願地獻上那些他昔日奉之為命的錢財事業。


 


錢和感情,宋不離沒有。


 


楊毅和許滿也一個都別想有。


 


瞧。


 


楊毅說得沒錯。


 


我多惡毒啊。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高高興興地把協議送到宋媽媽面前。


 


「宋媽媽你看!9 後面有好多好多個零!我們可以再辦好多好多學校了!」


 


宋媽媽隻是抹淚。


 


一邊替我把袖口拉下來,掩住我枯柴一樣幹癟細瘦的手臂。


 


我託起她的臉,將她的嘴角扯出一個大大的弧度。


 


「還有三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宋不離的 27 歲生日!」


 


「這一次我會有蛋糕嗎?」


 


福利院和學校的經費總是無限短缺。


 


即便我是宋媽媽最喜歡的孩子,一直到 17 歲我也隻擁有過一個生日蛋糕。


 


跟楊毅在一起之後,他每年都會花盡心思給我過生日。


 


鮮花花瓣一樣的漂亮蛋糕、上面插著和宋不離一樣的翻糖小人。


 


隔著躍動的燭火,是一雙滿心滿意都是我的眼睛。


 


那個時候的楊毅,真真是我孤寂生命裡的烈陽,時刻慰藉著我那渴望愛的靈魂。


 


可是後來……


 


也是這抹烈陽將我溺入了無盡的苦楚。


 


宋媽媽的臉動了動,喚回我飄遠的思緒。


 


宋媽媽輕聲說:


 


「會有的。不離想要的一切都會有的。」


 


17、


 


宋媽媽從不騙我。


 


我生日那天的早晨,整個院裡就忙活起來了。


 


院裡到處飄著五彩的氣球。


 


每一棵樹上都纏繞著聖誕彩燈。


 


從宿舍到教室的走廊裡,都掛滿了「宋不離生日快樂」的橫幅。


 


這是十歲的宋不離畫在畫裡的生日。


 


這天的陽光特別好。


 


我踩著斑駁的光影雀躍地進了教室,給大家講了最後一節課。


 


合上書本,卻無意瞥見了窗外的校訓。


 


那是宋媽媽親手寫下的:


 


「我生來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於群峰之巔俯視平庸的溝壑。我生來就是人傑而非草芥,我站在偉人之肩藐視卑微的懦夫。」


 


這句話我念了整整十七年。


 


可我沒有做到。


 


真慚愧。


 


我苦笑了一下,就要宣布下課。


 


剛才還安靜如雞的孩子們像變魔術般從課桌裡、衣服兜裡掏出彩帶、噴彩。


 


朝我一擁而上。


 


一瞬間把我噴成了雪人。


 


不知誰在廣播裡放起了生日歌。


 


宋媽媽推著生日蛋糕走到我面前。


 


巨大的三層蛋糕,最上面是穿著公主裙的翻糖宋不離。


 


頭有點大,腿有點短,但是嘴咧得很大。


 


可現實世界的宋不離卻已經眼圈紅透了。


 


宋媽媽在蛋糕上插上了 27 根蠟燭。


 


「生日快樂。宋不離。」


 


耳邊是稚嫩的童聲唱著中英混合版生日歌。


 


楊毅站在宋媽媽旁邊,從門外透進的陽光勾勒出他俊朗的輪廓。


 


27 歲的楊毅還和 17 歲那樣好看。


 


上天真是偏心得厲害。


 


他小心地把生日帽帶在我的頭頂。


 


「小離,生日快樂。」


 


我毫不猶豫地把它扯了下來,也懶得瞧一眼他落寞的神色,

緩緩閉上眼。


 


許下了一個願望:


 


「如果有下一世,我希望再也不要遇見你。


 


宋不離要生生世世遠離楊毅。


 


離開那個一想起來,連靈魂都被灼痛的人。」


 


18、


 


那天下午的太陽特別暖。


 


我躺在宋媽媽的懷裡眯著眼。


 


被一下一下拍著背,就要睡過去。


 


可楊毅連覺也不讓我睡。


 


他拼命晃著我:


 


「小離不要睡……醒醒!你睜開眼看看我!」


 


「你還沒有看聖誕彩燈在夜色裡亮起,還有我給你準備的焰火,你都還沒看到!今天是你的生日啊!你都沒好好過完,你別睡啊……」


 


我被他煩得厲害,隻能忍著倦意掀開一條縫。


 


楊毅已經捂著臉哭得不行,醜得很。


 


我想想……


 


按照我原本的劇本,我該和他講:


 


「楊毅你知不知道,我很嫉妒啊。」


 


「你和許滿去聖託裡尼度假,可那個地方明明是你先說給我聽的。湛藍的愛琴海,純白的屋舍,最美的日落。可最後的最後,我終究沒能瞧見。」


 


「你打我那一巴掌,把我所有的尊嚴和希望都打碎了。」


 


「當初你跟我求婚的時候你不是對我說白首不相離的嗎?我們說好的啊?你為什麼要食言呢?」


 


我該努力瞪大眼看著他。


 


「下面很冷。我怕黑、怕孤獨。你來陪我好不好?」


 


我該讓他愧疚,讓他絕望,讓他沒臉苟活在這世上。


 


可是我太累了。


 


眼皮太沉太沉了。


 


所以我隻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扯開他的手。


 


我聽見自己疲憊的聲音:


 


「楊毅,我本來想S在你孩子出生的那一天,讓你一輩子如鲠在喉。可偏偏我命短,熬不過一個月了。」


 


「所以我想算了。這輩子糾纏不清十幾年,到了今天,我們終於走到終點了。我好高興啊。」


 


「如果 17 歲的宋不離知道她會一步步走到今天,她一定不會愛上楊毅。」


 


「可是 27 歲的宋不離變聰明了。她偷偷許好了願望,下輩子,下下輩子,生生世世都不要再見到楊毅了。」


 


楊毅執拗地搖著頭:


 


「求你……求你不要S。」


 


「我什麼都答應你,我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我用一輩子給你贖罪,你要怎麼樣都好……」


 


「求你不要留我一個人……宋不離,

你活過來啊!求求你……」


 


我仿佛聽不見他在說什麼,目光掠過他,看向遠處的操場。


 


那裡好像站著無數個宋不離。


 


她們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眼裡是無往不前的朝氣:


 


「我生來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於群峰之巔……」


 


「宋不離是要考清華的!」


 


「我宋不離就是最有出息的那個!」


 


我勾了勾唇角,對那無數個宋不離說:


 


「下輩子別再這麼傻啦,宋不離。」


 


我背過身,把一切憎恨的、厭棄的甩在身後。


 


把頭埋進宋媽媽的頸窩。


 


這一世,再是不堪。


 


幸好……幸好。


 


我終究是在母親的懷抱裡,

闔上了雙眼。


 


宋媽媽一滴灼熱的淚滴到我臉上,意識恍惚間,我想起她當初對我說:


 


「你叫不離,不離不棄的不離,白首不離的不離。」


 


可明明叫不離的,卻離父母,離夫婿,離子女。


 


說白首不離,卻是等闲變卻故人心。


 


連宋媽媽……都是騙子。


 


【楊毅番外】


 


宋不離走後,楊毅成了徹頭徹尾的瘋子。


 


許滿的孩子真的出生在宋不離走的那天。


 


早產。


 


S胎。


 


楊毅派人送了 100 封鞭炮拉到許滿家門口放了一天一夜。


 


許滿被氣得進了 ICU。


 


他又帶著宋不離給他的調查報告找到了許父許母。


 


他想著知道自己女兒S了,

把許父許母也氣進 ICU。


 


讓他們一家三口在 ICU 團聚。


 


可是他忘了,這世間能被虐到的,隻有深愛過的人。


 


許父許母隻是一臉愕然:


 


「人都S了,你還執著什麼呢?隻能怪她命薄。」


 


「你要珍惜眼前人,好好對小滿。」


 


楊毅眯著眼,看著眼前這對黑心肝而不自知的父母,恨不得一手捏S一個。


 


他所有的財產都被宋不離捐給福利院了。


 


可他的關系沒有。


 


他打電話給自己最好的兄弟。


 


「你知道許氏嗎?之前一直背靠我公司那個。」


 


「把他端了吧。」


 


「往S路上趕那種。」


 


既然宋不離沒了。


 


那大家都不要好過好了。


 


半個月後,

他倚在街角看著許父許母被追債公司打得頭破血流,一直看到煙頭燒到指尖也沒有放手。


 


他最近迷上這種感覺。


 


一種自虐的快感。


 


……


 


宋不離被葬在學校的後山。


 


楊毅曾求著宋媽媽要帶走她。


 


宋媽媽卻隻是木然地抱著骨灰盒:


 


「她想要在最高處看著這生她養她的地方。」


 


楊毅還要再爭。


 


就見宋媽媽長嘆了口氣。


 


「你就讓我們娘倆葬在一處吧。做個伴。」


 


楊毅才驚覺這些年的操勞早已掏空這個偉大的女人,臉上已經有了鬱鬱的S氣。


 


他在哪都能瘋,但在宋媽媽面前不行。


 


他怕宋不離生氣。


 


可惜怕得太晚了。


 


生前宋不離不要他,S後他連葬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可怪誰呢?


 


怪他自己。


 


是他在燈紅酒綠的欲望裡,弄丟了自己最愛的人。


 


楊毅一直待到宋不離過了頭七才離開福利院。


 


有個馬尾辮小姑娘,長了一雙像極了宋不離的鳳眼。


 


她總是整日整日地瞪著楊毅。


 


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


 


直到有一天,她走到楊毅面前,問他:


 


「你是楊毅嗎?」


 


楊毅本來不想理她,可看著那雙眼睛,不自覺就點了頭。


 


她繼續瞪著楊毅:


 


「宋姐姐都S了,你為什麼不S啊。」


 


「說好的白首不離,憑什麼隻有你一個人可以白頭啊。」


 


楊毅一愣。


 


有些激動地衝到她面前。


 


「宋不離生前和你說過什麼?」


 


「求求你,求你告訴我。」


 


可她說完這句,卻怎麼都不肯張口了。


 


隻是把楊毅領到一張單人床前:


 


「你自己看。」


 


「這是我的床。」


 


「也是……宋姐姐曾經的床。」


 


那個窄窄的木頭床邊欄上,刻著一行年代久遠的小字:


 


「宋不離和楊毅,白首不離。」


 


楊毅一遍遍摸著這十個字。


 


上大學之後,宋不離就再沒有時間回福利院住過。


 


所以這是宋不離什麼刻下的呢?


 


是接受我告白的,十七歲的宋不離?


 


還是更早之前?


 


原來,她比他更早,說要白首不離。


 


他覺得胸膛好像被生生撕開了,

每一帧回憶都像鋼鞭抽打著他狼心狗肺的心。


 


但他真的瘋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他徒手掰斷了那截木頭,在女孩無比驚懼的目光裡扯出一個笑:


 


「你怎麼就知道我不跟她走呢?」


 


……


 


該折騰的人都折騰完了,該輪到他自己了。


 


即使隔著十幾米的人潮,我依舊清晰地讀懂了他的唇型。


 


「可她」許滿比他先S了。


 


S在病房裡。


 


隨著這個喜訊而來的是另一個喜訊。


 


怎麼折騰都好賴活著的許母,腦梗了。


 


個人有個人的寶貝。


 


個人有個人的報應。


 


一個也別想逃。


 


……


 


楊毅S都沒地方S。


 


宋媽媽不讓他和宋不離葬在一處。


 


於是在半個月後的某一天,他在身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鎮魂符。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帶著那截木頭,跳進了某個火山口。


 


他知道宋不離不想見到他。


 


人和鬼都不想見。


 


他管不住自己去找她。


 


那就管住自己變成鬼吧。


 


她的最後一個願望。


 


可不能讓她落空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