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2


第二日,我被許宛叫到宮裡,彼時她正伺候著皇帝姐夫吃藥,她聽到我要與裴方知和離時,神情先是驚愕,然後轉為嚴肅,語氣好似長輩一般的說我胡鬧。


 


她同我說了許多,她說裴方知的君子之氣,說他的為國為民,說他是不容易。


 


可她唯一沒有說,他是不是一個好夫君,是不是我的良人……


 


我堅持要和離,依靠在床上的皇帝姐夫偷偷的給我比了個大拇指,在我挑眉同他拋媚眼的時候被許宛抓到了,然後又是一番斥責,連帶著老頭兒也不敢再出聲。


 


可無論許宛如何說,我左耳聽右耳冒,反正就是一口咬定不和他過了!


 


不管了,毀滅吧!


 


愛咋咋地!


 


後來,老頭兒讓她先回去,他來同我聊一聊。


 


看著她蹙眉離開,

我得意的翻了白眼。


 


切,老頭兒還是向著我的!


 


他如今虛弱的厲害,屋外雖是冬日,屋內的地龍卻燒的火熱,可他臉色依舊蒼白。


 


他同我說,「你別和皇後置氣,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她在這宮裡唯一惦念的就是你,你要常常來看她,否則她會想你的。」


 


我靜靜地聽著他的話,雖是不認同但也沒有反駁。


 


他還說了許多許多,無非都是皇後的好話,絮絮叨叨,沒有邏輯。


 


我看著床上的這個天下君王,我真的覺得他是在交代後事,他真的對那個年少的皇後有深深地愧疚。


 


他終究沒有熬過這個冬天……


 


太子繼位,許宛十九歲,做了太後。


 


13


 


今年的除夕注定是冷清的,

沒有宮宴,沒有歌舞,甚至沒有煙花。


 


我和裴方知冷清的坐在正廳守歲,彼此無言,看著屋外飄灑的白雪。


 


我實在是不習慣這尷尬的氛圍,思索了許久終是緩緩開口,「丞相大人……」


 


我欲言又止的模樣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側眸看向我,眼神中閃過詢問。


 


「你知道和離書的……格式怎麼寫嗎?」我的眼睛認真的看著他,真誠的發問。


 


他緊抿著嘴,蹙眉看著我,眼眸中全是我看不懂的深意,過了半晌低沉的回道,「我不會與你和離的。」


 


我一時無語,心裡罵他渣男,不喜歡我,還非要貪圖我的美貌!


 


我與他爭辯,可是無論我怎麼說,他就是不同意,隻堅定的說,不同意和離。


 


我一時氣極,

也不願在與他共處一室,氣哼哼的離開。


 


可人要是不走運,喝涼水都塞牙縫,更何況還是我這個向來倒了八輩子霉的人。


 


我腳滑往後倒的時候,心裡想的還是和離書到底是什麼格式的?!


 


「咣當!」


 


媽呀!疼S了!


 


臥槽,後腦勺跟著我真的是受苦了!


 


我昏昏沉沉的好似做了一個夢。


 


這夢裡的我是我,又不是我。


 


待我再睜開眼時,看著一臉憔悴,眼尾猩紅裴方知,我心下猛的一窒。


 


可我如今顧不得他,也管不了頭上顫著的紗布,赤腳下地就要往外衝。


 


所有的下人像看瘋子一般看著我,卻不敢攔著,怕傷到我。


 


裴方知一把從身後抱著我,他的環抱溫暖且有力,我拼命地掙脫卻也無濟於事。


 


我終是忍不住的痛哭,

撕心裂肺的喊了一聲,「放手!」


 


「裴子骞,放手!」


 


14


 


我一身狼狽的站在未央宮時,她一臉怒意的喝道,「怎麼回事?裴方知欺負你了?」


 


我聞言眼睫狠狠一顫,越發難受起來,我的心好像被人用力捶著,一下一下喘不上氣來。我眼中全是湿潤,想努力看清站在上位的人。


 


我慢慢的跪了下來,在她的驚愕之中,喚了她一聲,「……卿卿……」


 


是,她是許卿,我是許宛。


 


她做了太後,而我卻做了她。


 


我從前以為是她搶了我的榮華富貴,但這故事被我遺忘的另一半中,真正的苦主其實是她,那個做了許宛的許卿。


 


我們一母雙胎,性格卻天壤之別,我愛書畫,她愛刀槍,

年幼時她便總說以後要去邊疆,做一名徵戰沙場的女將。


 


後來,一次宮宴上我遇見了裴方知。


 


他是為數不多能精準分出我和卿卿的人。


 


在那以後我們常常碰到,我起初還覺得這是緣分,可這個比我大了八歲的男人告訴我,那是他故意制造與我偶遇的機會。


 


他說這話時,臉上的的神情清淡甚至有些隨意,但是他微紅的耳尖出賣了他。


 


我那時心中突然想到卿卿的一句話,「呵,男人。」


 


後來我們互許了終生,他說過年便去我家提親,他說願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不離不棄。


 


他是我心裡的秘密,是連卿卿都沒有告訴過的心事。


 


後來,聖旨下來,皇帝要迎娶許太傅之女為繼後,我心裡便想我同那個芝蘭玉樹,君子端方的男人這輩子要錯過了。


 


卿卿性子急躁且沒什麼心眼,

一輩子心心念念的就是黃沙大漠,我怎麼能讓她去那寂寞深宮。


 


且我是姐姐,本就該由我來做這繼後的。


 


他約我出來見面時,我告訴他我要入宮,他緊緊的攥著我的手,平日總是清冷的一個人,彼時眼眶猩紅,哀痛的求著我,問我可不可以別拋下他,可不可以不管不顧的同他在一起。


 


那一刻,就那一刻,我真的想同他天南海北,遠走高飛。


 


但我不能這樣做……


 


我跟著宮裡的嬤嬤學習入宮的各項禮儀,一個月之後,在初雪那日入宮受封。


 


可不知到底是哪裡出了錯,也不知卿卿又是如何說服的爹娘,最後轎撵上坐的是她。


 


我奔出府外時,道上隻留下凌亂的腳印,已看不見隊伍。


 


我撕心裂肺的哭喊著,心口如刀割一般的疼痛,

直至我摔倒在地昏了過去,我還在想,這是個夢該多好。


 


可我醒來後,竟逃避了所有的一切,忘了裴方知,忘了嫁入宮裡的許卿,甚至忘了我自己。


 


如今,我看著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那個人,絕望悲涼如排山倒海一般,我癱坐在地上,嘴裡一遍一遍的嘟囔著,「對不起……對不起……」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她的聲音平靜,已沒有往昔的青春張揚。


 


「我如今做了太後,不是很好嗎……」


 


15


 


真的好嗎?


 


怎麼會好呢?


 


我終於明白,我嫁人那日她說的話了,她說我會幸福,她叫我卿卿,她其實是很羨慕我的吧。


 


我也終於明白,裴方知為何會送她那副黃沙大漠,

一人一馬的畫,那是她的夢想,是他的感謝。


 


我也想起老頭兒曾對我說,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她放心不下我,她始終惦念著我。


 


可她也不過才十九歲啊!


 


她若不進宮,她的人生有無限的可能,她可以金戈鐵馬,馳騁沙場,可以烈酒當歌,豪情萬丈。


 


可如今,她的一生已看到了結局,不過是這一方牢籠,日復一日的耗著罷了!


 


這本該是我承受的,是我這個做姐姐該做的………


 


我的淚水模糊了視線,許久後啞著嗓子同她說,「我們換回來吧………」


 


一切回到正軌好不好?


 


「呵,」她淺笑了一聲,然後輕松的略帶揶揄的問我,「姐姐可知太後每日需做些什麼?


 


她沒有管我的悲涼情緒,隻擺弄著自己的指甲,漫不經心地說道,「哀家每日要早起泡手。」


 


「還要等著皇上和皇後來請安。」


 


「哀家今日穿的這件,可是南疆最新進貢的蠶絲所做。」


 


「你仔細聞聞屋內的香,還有那桌上的茶,可都是哀家最喜歡的。」


 


她身子微微前傾,平靜的問我,「若出去了,哪還有這些?」


 


我看著她此刻的模樣猛的閉上了眼,再睜開時,我慢聲開口,「那你的夢想呢?」


 


「不是要做女將軍嗎?」


 


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一閃而過的星光,雖快但卻被我捕捉到了。


 


她靠在椅上,散漫的說她不想做了。


 


我眼眶猩紅,滿心的愧疚酸澀,即便這個時候,她還是沒有半分責怪,哪怕是罵我,打我也好,

甚至答應同我換身份也是應該的。


 


可她什麼都沒說,她還是一心的為我著想,她說自己舍不得這宮裡的錦衣玉食,也不過是為了我的心安罷了。


 


我抬眸看向她,看清了她眼裡的情意,也看透了她的妥協。


 


對命運的妥協,對自己的妥協。


 


有些人活著,卻如同S了一般。


 


16


 


03


 


「文(」他同他父皇一樣,支吾了半天卻還是不情不願的喚了我一聲「姨母」。


 


這個年近而立的大男人八卦的問我為何哭成這樣,可是同裴丞相吵架了?


 


是不是要和離了?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嚴肅的指正了他的用詞,該叫「姨夫」的。


 


他瞬間臉黑,想來也是對這輩分很不滿意。


 


我不便在打擾這對後母子,

起身告辭,我同她說明日再來,她說不用,叫我不要再去煩她。


 


回府後,裴方知問我是不是又要放棄他,我對他知道我的想法一點兒也不奇怪。


 


我也沒有想要騙他,我告訴他,若卿卿要出宮,我隨時都願意同她換身份。


 


「好,」他溫柔的幫我理好額前的碎發,眼中湿潤,語氣中帶著哀求的同我說,「可若她一日不願,我們便一日不和離可好?」


 


當他把那隻親自雕的木簪插在我的發髻上時,我有些自嘲的笑了,我何德何能,遇到了這樣深愛我的妹妹,和眼前的男人。


 


17


 


最後,我沒有和離,也沒有再入宮。


 


因為那個超可愛的老頭兒,在臨終前一共交代給他的兒子兩件事。


 


其中一件便是國師殉葬,讓他不要再禍害其他人了。


 


另一件,

便是皇後若想離宮,就幫她一把。


 


我看著一身常服站在我面前的許卿,又聽著宮裡傳來的喪鍾聲,一切還覺得似是夢境一般。


 


這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姐……妹夫…老頭兒…呢?


 


哎,如今輪到我語無倫次了!


 


後來,許卿還是一人一馬去了邊關,父親因為這事,在家中罵了她許久,但卻在心底為她高興。


 


我也為她高興,她終於實現了自己的夢想,而且她從軍用的名字是許類。


 


宛宛類卿嘛!


 


可我也感嘆自己的一事無成,我實在不好意思再去找禮部尚書了。


 


我都已經請了兩次產假了,如今這第三次,不會直接把我的鐵飯碗砸了吧?


 


我嗔怪的擰了裴大丞相的胳膊,他倒是認錯速度極快,

保證這是最後一胎,絕不再拖累我的事業。


 


呸!你第一胎就是這樣說的!


 


呵,狗男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