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要低估一顆冠軍的心。」
演播廳裡,一片寂靜。
隻有屏幕上的觀看人數,還在不斷攀升。
彈幕區卻鴉雀無聲。
仿佛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失語了。
「我說完了。」
謝弦轉向導演,
「我得去找她了。」
14
謝弦在攝影棚門口看到了淚流滿面的我。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猶豫了一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許棠……」
我聲音哽咽:
「你怎麼知道……」
謝弦沒有回答我:
「我們得先各自給隊裡打個電話。我跟射擊隊先斬後奏一下,你讓遊泳隊發個公告。
」
他看著我,用一種安撫的語氣說道:
「都已經這樣了,我們一起面對,好嗎?」
五分鍾後,我們坐在了攝影棚旁的咖啡館裡。
我重復著那個問題:
「你怎麼知道……」
各種情緒湧上心頭,讓我一時不知所措。
謝弦依舊沒有回答我: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我一口氣把一切都說了出來,你——」
「很輕松。」
我脫口而出。
這句話說出的瞬間,我心中百感交集。
那些心底的秘密,終於說出來了。
那些無形的枷鎖,也終於解開了。
「謝弦,謝謝你。」
我看著他,真誠地說。
謝弦替我說出真相後,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用故作輕松的態度,來掩蓋脆弱和恐懼。
我以為已經習慣了那些流言蜚語,以為已經強大到忽略了那些惡毒的攻擊。
但我沒有。
直到今天,我才發現,那些傷疤從未真正愈合,它們隻是被我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
我以為隻要不去碰,就不會痛。
但我錯了。
傷口隻有暴露出來,才有機會徹底痊愈。
「很輕松。」
我重復了一遍,笑著流出了眼淚。
我可能也並不需要那些所謂的自尊和堅強。
承認自己的軟弱,也並不可恥、並不丟人。
總會有人,會懂你,會心疼你,會想守護你。
比如謝弦。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一直擔心,
公開這些事,會給你帶來更大的壓力。」
我的疑問依然揮之不去: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看著我,無奈地笑,「姐姐,我們小時候是鄰居,住在同一個小區啊。」
「啊?」我愣住了,「我怎麼不記得?」
「你當然不記得了,」謝弦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小時候,在小區遊泳池,我不小心把你撞了進去。」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面——
夏日、陽光、泳池。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氣呼呼地從遊泳池裡爬上來。
把一個比她高半個頭的小男孩按在地上,打得鼻青臉腫。
「啊!」我恍然大悟,「是你?」
「沒錯,」謝弦又笑了,
「你還記得,後來你給我寫了一封道歉信嗎?你說以後再也不打我了,至少會下手輕一點。」
他頓了頓,「那封信,我一直留著。」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我生病的事的?」
「你媽和我媽,以前是遛彎搭子,」謝弦看著我,「現在也是。」
原來如此。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經歷了那些事?」
「嗯,一直都知道,」他看著我,眼眶紅了,「我也一直都很擔心你。」
「許棠,」謝弦的眼神忽然變得認真起來,「我……」
直覺告訴我,他要說一些很重要的話。
我竟然有些期待。
心跳突然加速,臉頰微微發燙。
但我還沒想好怎麼面對——他的喜歡。
就在這時,冰姐突然出現在咖啡館門口。
「謝弦,」我慌忙站起來,「冰姐來找我了,我得先走了。」
15
冰姐把手機還給了我。
微博上,#欠許棠一個道歉#已經「爆」了。
隻是下面的都是些什麼?
#謝弦小號#
#神槍手十年暗戀實錄#
我一頭霧水地點進去。
是一個名為「藍精靈姐姐你看看我」的賬號。
置頂微博是一張照片,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對著鏡頭做鬼臉。
配文:「我的藍精靈。我的全世界。」
是我。
每一條微博,都與我有關。
是謝弦寫給我的情書。
故事,從十年前開始。
「從小屁孩時期暗戀到現在的姐姐,
壓根不記得我這個人,還有比這更慘的嗎?」
「媽媽說,她幫我介紹。不用,總有一天,我要讓姐姐看到我。」
……
「全運會冠軍,沒用。在食堂遇見了姐姐,她當我是空氣。」
「亞運會冠軍,也沒用。討厭所有遊泳隊的男模,不就是八塊腹肌嗎,不服。」
「七個項目,姐姐不會太累了吧。心疼姐姐。」
「還是心疼我自己吧,八塊腹肌有了,姐姐還是不認識我。」
「奧運會冠軍,照樣沒用。鼓起勇氣跟姐姐拍了一張合照,轉頭,姐姐說,祝賀你獲得射箭冠軍。」
「想把合照撕了,但不行,以後我們倆婚宴上要用的,先裱起來。」
「去看姐姐的比賽了,她看起來臉色很差。」
「姐姐沒能完賽,
她一定很難過。想抱抱她。」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我想罵人。」
「平等地恨所有人。」
……
「姐姐生病了,我去看了她。她不認識我。沒關系,隻要她能好起來,她永遠不認識我也沒關系。」
「心疼姐姐。」
「心疼姐姐。」
「心疼姐姐。」
這一句,他重復發了很多很多天。
「姐姐,你可以不用這麼堅強的。」
是遊泳錦標賽之後。
「神啊,求求你,求求你對姐姐好一點吧。請你把所有對我的好,都分給姐姐好嗎?」
「該拿的金牌都拿完了,我要去看姐姐了。」
是 100 米仰泳決賽之前。
「姐姐一定很疼。
」
「平等地恨所有人和所有神。」
「大運會、全運會、亞運會、奧運會,一個都不想參加了,再也看不到姐姐了。」
是我退役之後。
「姐姐變得不一樣了,總覺得她心裡有很多話想說,但說出口的那些都不是。」
……
「奧運會冠軍,有點用,姐姐重新認識我了。」
「奧運會能不能不發金牌發老婆啊,想要姐姐。」
「姐姐好美。」
「姐姐好美,美得我腦中一片空白,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今天和姐姐拉小手了。」
「今天和姐姐拍合照了。」
「今天和姐姐十指緊扣了。」
「今天和姐姐抱抱了。」
「今天姐姐的臉真紅。
」
「今天姐姐的心跳真快。」
……
「平等地恨所有人和所有神。」
「姐姐,相信我。」
「姐姐,別怕,我在。」
我的指尖,輕輕滑過屏幕上的詞句。
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謝弦的溫度。
烙印在我的指尖,也烙印在我的心上。
那些被我刻意塵封的過往,那些被他小心珍藏的秘密,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我的面前。
像是一場溫柔的暴雨,將我淋得湿透。
將我所有偽裝的堅強都衝刷殆盡。
他喜歡我。
不僅僅是那個在泳池裡劈波斬浪、無所不能的我。
還有那個會因為傷病而痛苦難忍的我,那個會在比賽前緊張到失眠的我,
那個會在失敗後躲起來哭泣的我。
甚至是那個跌落谷底、遍體鱗傷、狼狽不堪的我。
他把我的一切,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他喜歡我。
真實的我。
全部的我。
隻是,我值得嗎?
……
評論和彈幕,已經從排隊給我道歉,轉向了排隊催我答復謝弦。
「姐姐請回答。」
「姐姐有沒有什麼想法。」
「姐姐再不說話,神槍手要自沉遊泳池底了。」
這時,一條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姐姐請回答。】
【我還沒想好。】
我猶豫了半天,才憋出來一句:
【現在對你隻有一點生理性的喜歡而已。
】
16
五分鍾後。
我的心跳還沒平復,房門就被敲響了。
「許棠,是我,謝弦。」
他來幹什麼?
「許棠,我和編導、攝影師一起來的。」
「許棠,你穿衣服了嗎?」
這都什麼跟什麼。
打開門,謝弦站在門外。
他的頭發湿漉漉的,幾縷發絲凌亂地貼在額頭上,身上的 T 恤也有些潮湿,緊貼著線條分明的胸膛。
像是洗澡洗到一半,突然跑出來的一樣。
這畫面,有點犯規。
「你……」
「所以是生理性的喜歡是嗎?」
他打斷我,眼神灼熱。
「啊,是,對,但……」
我的話消失在他的唇間。
很輕,很溫柔。
我呆住了。
然後,他放開了我,轉頭看向目瞪口呆的編導和攝影師。
「你們要的節目效果。」
接著,他輕輕蓋上了鏡頭。
「兩位,晚安。」
17
編導和攝影師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下一秒,我便被謝弦抵在了牆上。
他的氣息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籠罩。
「姐姐,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姐姐,你知道生理性的喜歡是什麼嗎?」
「姐姐,你知道你一句話就能讓我發瘋嗎?」
「姐姐,你真是……」
「姐姐……」
我的神智,
在這一聲聲低喚中,蕩然無存。
滾燙的唇,近在咫尺。
我的身體遠比我的頭腦更誠實。
我踮起腳,主動咬上了他。
謝弦怔了一瞬,隨即像猛獸般兇狠地回吻我。
……
唇齒之間氣息交融。
心像被他放了把火。
感官被無限放大。
手腳發麻。
「嗯,是生理性的喜歡……」
我閉著眼,
「但好像又不止於此……」
聲音軟糯。
謝弦一怔,然後笑了。
他輕輕推開了我身後的房門。
「姐姐。」
他的聲音輕輕撩過我的耳畔,
「我本來不想趁人之危的。但這扇門,你是為我留著的嗎?」
他的目光,像是要把我的所有防備都融化。
我……
我腦子很亂。
我還沒想好。
我也完全沒有準備,去開始一段感情。
可是,我的身體、我的本能,卻不受控制地渴望著他。
我太累了。
我已經忘了,上一次無所顧忌、放縱自己,是什麼時候、什麼感覺了。
謝弦,可以讓我卸下防備,盡情釋放。
而且……
而且……
我喜歡他。
這就夠了,不是嗎?
我將他拉向我。
用一個深吻,
回應了所有疑問。
……
十年間的愛意,盡泄於這一剎。
他的溫柔、他的熱情,將我淹沒。
退役後,我轉行成了綜藝咖。
「我但」漣漪一次次漾起又落下。
……
謝弦,槍法很好,彈無虛發。
18
未來會怎樣?
我不知道。
但我看到了光,就在謝弦眼中。
我有點期待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