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缺僕人,我需要的是妻子。」


 


可我就是在做一個妻子啊。


 


我放棄掙扎,幹脆問他:


 


「夫君到底想要什麼樣的妻子?」


 


他幽幽嘆了口氣:


 


「你終究隻把我當主子,從未將我視作丈夫。」


 


他意味深長看了我一眼。


 


「螢雪,你根本不懂什麼才是真正的夫妻。」


 


說完,便將被褥抱起,去了書屋歇息。


 


小丫頭跑進來。


 


問我姑爺的臉色怎這麼難看。


 


我還在想著他的話。


 


望天苦思。


 


到底什麼才是夫妻呢?


 


15


 


我想了好幾日。


 


都沒想明白。


 


到底哪裡出了錯。


 


所謂夫妻,不就是像我阿娘對爹爹那樣,

以夫為天。


 


又或者像大嫂嫂對大哥哥那般,把夫婿當成掌櫃的麼?


 


我明明是按著大嫂嫂教的做的啊。


 


怎麼就做錯了呢?


 


我沒想明白。


 


也不敢去打擾蕭循。


 


隻每晚讓小丫頭去送暖湯。


 


小丫頭每次都帶回來一堆問題。


 


第一日,她跑進來,說小姐不得了了,姑爺說書屋的屋頂漏雨了。


 


我放下夜宵,抓緊讓人連夜去修了。


 


第二日,她笑得像賊,說小姐太稀奇了,姑爺說被子全被茶水潑了。


 


我顧不上睡,趕緊讓人將新被褥送去。


 


......


 


接連數日,擾得我不得安眠。


 


奇怪,他從前也不是這麼難伺候的人啊?


 


16


 


這日,

我剛到蕭家名下的茶鋪清點完賬目。


 


小丫頭說東樓新出了點心。


 


她讓我等一等她。


 


我便放慢腳步,邊查看賬目,邊等著她。


 


腳下有一個大石子,我大跨一步走了過去。


 


可還沒走幾步。


 


兩個滿臉兇相的婦人就衝到我面前。


 


發了瘋,朝我破口大罵。


 


說我瞎了眼。


 


沒將石子踢走。


 


害她們母女摔了個狗啃屎。


 


我一時愣了神。


 


這世上還有如此無恥之人?


 


此時已近黃昏,路上幾無行人。


 


這母女滿臉橫肉,又長得壯實無比。


 


在她們面前,我顯得嬌小無助。


 


我既委屈又害怕。


 


蕭循的臉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若他在該多好。


 


可下一刻,我又覺自己的想法可笑。


 


為何女子總期盼他人救自己於水火呢?


 


自己便救不了自己麼?


 


我不服。


 


我將賬薄一扔。


 


叉起腰,和她們對罵起來。


 


她們見我氣勢洶洶,反而慫了。


 


頂著一頭狗屎落荒而逃!


 


我大大松了一口氣。


 


這時,一頂熟悉的轎撵由遠而近。


 


路過我身邊時,蕭循將頭探了出來,眉眼間皆是關懷:


 


「螢雪,你怎一個人在這?」


 


不知為何,我心中委屈如潮水般湧來。


 


我撲進他懷裡,大哭起來。


 


17


 


小丫頭自責得很。


 


說若是她在,定沒人敢欺負我。


 


我笑著讓她放心,我可沒吃虧。


 


隻是沒想到這世上還有如此不講理的人。


 


她卻笑著說這算啥啊。


 


她自小在市井長大,不講理的人多了。


 


她們日日在底層拼生活。


 


整日屈著一口氣。


 


遇見好欺負的,便衝上去發泄。


 


可一旦發現那人難纏。


 


又露出懦弱的本性來。


 


「小姐,你自小養在深閨中,自然不會遇到這種事。」


 


我不禁有些感慨。


 


原來。


 


深宅大院既是囚禁我的牢籠,也是保護我的高牆。


 


後院有後院的吃人,外面也有外面的吃人。


 


做人可真難啊。


 


這時,蕭循抱著被褥走了進來。


 


小丫頭識趣地溜了。


 


我問他是不是屋裡又漏雨了。


 


他紅著臉說沒有。


 


「螢雪,你今日受驚了,我怕你害怕。」


 


我朝他露出輕松的笑。


 


「不用擔心我,為喜會陪我的。」


 


他氣得掰過我的肩膀:


 


「我的心意,你到底懂不懂?」


 


他的心意?


 


想起他與曹小姐的事,我恍然大悟。


 


我愣愣點了點頭。


 


他問我既然知道,為何總如此待他。


 


我低下頭,說我雖然早知道了他與曹小姐的事。


 


可我們才成婚不久,若現在和離,蘇家姐妹的名聲都會被我牽連的。


 


我問他能不能再等些時日。


 


他沉默了半晌,猛地苦笑出聲。


 


「所以你對我好,隻是為了蘇家麼?


 


「當、當然不是。」


 


我紅著臉低下頭。


 


今日之事,讓我發現自己早已對他生情。


 


他捕捉到我臉上的紅雲。


 


眸中竟閃過一絲驚喜。


 


我一時有些想不明白。


 


我也問他。


 


「你娶我,是出於對我大哥的情誼麼?」


 


他搖搖頭,朝我走近。


 


「我娶你,隻是出於自己的心意。」


 


「可你中意的是曹小姐......」


 


「傻瓜,我與曹家小姐從未有過私情。」


 


「那......你說的心意是?」


 


他猛地將我抱進懷裡。


 


我聽見了猛烈的心跳聲。


 


他在我耳旁低語道:


 


「這便是我的心意。」


 


他的語氣繾綣深情。


 


讓我的心也劇烈地跳起來。


 


18


 


一陣夜風將燈火吹滅。


 


層層紗帳後,我成為了他的妻。


 


我怕小丫頭以為他在欺負我。


 


強忍著不敢喊出聲。


 


我緊緊抱著他。


 


將情意揉進了他的身體裡。


 


次日清晨醒來。


 


我看著他的睡顏,和他一整晚都沒有松開的手。


 


恍然明白。


 


什麼才是夫妻。


 


19


 


轉眼我嫁到蕭家快兩年了。


 


可我一直未有孕。


 


婆母每日抱著五嬸的孫兒在我眼前晃蕩。


 


嘆著氣說她不知何時才能抱上孫兒。


 


四嬸說大嫂嫂啊,聽說曹家侄女去年剛嫁了人,今年便生了兒。


 


若是當年娶的是她。


 


恐怕你早抱上孫兒了。


 


五嬸偷偷看了我一眼。


 


說四嫂過去的事,你莫再提了,一會侄媳該不歡喜了。


 


都怪當年曹家外調。


 


弄得侄兒無心婚娶。


 


才耽誤了親事。


 


婆母不說話,抱著別人的孫兒嘆氣。


 


我吃著糕點,假裝聽不見。


 


關於蕭循和曹小姐的往事。


 


他早與我交代得清清楚楚。


 


從前五嬸常招呼曹小姐來府中玩,有意撮合他們。


 


他們那時年幼,不過出於禮數,在一起下棋讀書過幾回。


 


後來,婆母想給他們正式議親前,曹家就外調了。


 


她們想三言兩語就離間我們。


 


除非我是傻子。


 


可小丫頭卻是個傻的。


 


她反駁五嬸說:


 


「五夫人,

可我怎聽說姑爺是為考取功名,才耽擱了婚事?」


 


五嬸被嗆了聲,一時有些尷尬。


 


四嬸憤憤地說你一個小丫鬟,哪有你說話的份。


 


婆母似沒聽見,哄著懷中小兒。


 


誰也不得罪。


 


20


 


次日,嬸嬸們就送來兩個丫鬟。


 


小丫頭是個憨的,真把她們當丫鬟使。


 


什麼活都讓她們幹。


 


她們很快就偷偷跑了。


 


婆母也屢次想往我院裡塞人。


 


可蕭循說他隻要我一個妻子。


 


為此,婆母她們認定我是妒婦。


 


母親也多次敲打我,早日綿延子嗣要緊。


 


既然我懷不上孩子,不如讓小丫頭替我生。


 


總好過讓那些不知來路的女人生。


 


我沒有聽母親的話。


 


我不願讓小丫頭受委屈。


 


可小丫頭卻說她願意替我伺候姑爺。


 


我對小丫頭說,你若要做妾,為何當年不做我四哥的妾?


 


「可是小姐,若姑爺納了別人,生了長子,你......」


 


我打斷她:


 


「即便他與別人生了長子,也得喊我母親。」


 


小丫頭說可這樣我會失了夫君的心。


 


我說如今我已坐穩了少主母的位置,即便丟了夫君的心,也不會讓她餓肚子。


 


日後她若看上了誰,我便添嫁妝送她出嫁。


 


若她誰也看不上,便跟著我,一輩子吃香喝辣。


 


這一生,我絕不讓她做妾。


 


小丫頭哭得唏哩哇啦。


 


說可惜我不是男子,不然定給我生一堆娃兒。


 


我說幸好我是女子。


 


我可不要這麼憨的婆娘。


 


她被我氣笑了。


 


可剛哄好小丫頭,我夫君就紅了眼。


 


原來是嬸嬸亂嚼舌根,告訴他我要將小丫頭許給他。


 


他朝我發了好大一通火。


 


說我把他當成綿延子嗣的工具,隨隨便便就可以讓出去。


 


我上去就擰住他的耳朵。


 


讓他想都別想。


 


他隻能屬於我一個人。


 


他卻笑了,抱了我許久許久。


 


21


 


次年,我生了一個兒子。


 


婆母和嬸嬸們終於閉了嘴。


 


小丫頭比我和蕭循還要寵溺孩子。


 


孩子同她也很親近。


 


將她視作親姨母。


 


等他八歲時,我將他送到蘇家私塾。


 


同哥哥們的孩子一同讀書。


 


剛開始,我怕孩子不習慣。


 


偷偷去看他念書。


 


大哥站在我身後,與我一同扒窗戶。


 


「記得小時候你常跑去私塾,等我下學帶你玩。那時,你也是這樣扒著窗,水靈靈的眼睛四處看。


 


「你不知道,有人也在偷偷看你。」


 


我一愣,問他那個人不會就是蕭循吧?


 


這時,身後有人踩著光影走來。


 


大哥看著那人低聲說:


 


「如今你們夫妻情深,不枉他當年費盡心機也要娶你。」


 


聽了大哥的話。


 


我腦中猛然想起了趙家當年的「冤案」。


 


心裡的疑問全有了答案。


 


我抬眼望向光影。


 


蕭循含笑披著光朝我走來。


 


風光朗月的公子,城府也是深沉得很啊。


 


後來,我兒漸漸習慣了在學堂的日子。


 


我也懶得去了。


 


隻有小丫頭還不放心。


 


每日都去接他下學。


 


每每他和四哥家的侄兒幹架。


 


小丫頭都給他撐腰。


 


回來還要和我發牢騷。


 


說四哥家的孩子像他爹。


 


總愛欺負人。


 


我笑著安撫她,讓他們打去吧,哪有小孩子不打架的。


 


她說那可不行,小少爺年紀小,打架會吃虧的。


 


她給我兒找了一個教武先生。


 


日日下學後,教他練習武功。


 


可誰知她找的那教武先生嚴厲得很,孩子被嚇得哇哇哭。


 


小丫頭抱著孩子,就和他幹起了架。


 


剛開始,教武先生還佔了上風。


 


可最後,

小丫頭竟然打贏了他。


 


後來,小丫頭常去給我兒送糕點吃。


 


我兒吃糕點時,小丫頭讓他給先生也吃一塊。


 


我兒向來護食,懵懂地問這不是專門做給他吃的嗎?


 


她紅著臉說那日幹架時,先生讓了她。


 


我兒一聽,蹦下石凳,將糕點遞給先生。


 


先生說他不愛吃甜食。


 


小兒蠻力大,一把塞進了先生嘴裡。


 


「我姨母親手做的,先生要嘗嘗!」


 


先生看了看小丫頭,將糕點囫囵吃了個幹淨。


 


再後來,教武先生就成了我兒姨丈。


 


我給小丫頭置辦了數裡紅妝。


 


又從我的嫁妝裡取出一支金釵。


 


親手插在她頭上。


 


她哭著握住我的手,說她不想嫁人了。


 


不願離開我。


 


我笑著點了下她的頭,罵她又傻又憨。


 


教武先生就住隔壁那條巷子。


 


等過了婚假,她就能回來。


 


到時我們還在一起。


 


她又哭又笑上了紅轎。


 


再回來時,盤起了頭,一副端莊模樣。


 


我的小丫頭,好似長大了。


 


22


 


隨著夫君的官越做越大。


 


孩子也慢慢長大了。


 


我也從少主母變成了當家主母。


 


小丫頭變成了為喜嬤嬤。


 


穩重老成了不少。


 


又過了些日子,我兒娶了妻。


 


我心裡歡喜不已。


 


終於可以把管家的權交出去了。


 


可兒媳學東西慢。


 


我手把手教她,她日日站在堂前聽講。


 


我兒心疼媳婦,

夜夜給媳婦揉腳。


 


他怪我為難兒媳,差點與我吵起來。


 


為喜氣不過,說他有了媳婦忘了娘。


 


她說我本是讓兒媳坐著的,是兒媳自己覺得不敬重我,才站著聽講。


 


我兒被他訓得不敢說話。


 


跪下同我認錯。


 


我擺擺手,讓他退下。


 


為喜還忿忿不平,說哥兒自小最心疼小姐了,怎娶了妻就變了呢。


 


她家小子也是這樣。


 


果然什麼情意都是會變的。


 


我笑著說兒媳要陪我們孩兒一生。


 


他們自然該心疼自己的媳婦。


 


我拍拍她的手。


 


「老姐妹,兒孫大了,就放手吧。」


 


23


 


幾年後。


 


兒媳生了孫兒。


 


孫兒慢慢長大。


 


又娶了妻,妻又生了子。


 


府裡的人也漸漸老去。


 


老頭子離去前,再三叮囑兒孫,要照顧好我。


 


我讓他放心,為喜會一直陪著我的。


 


我八歲時,爹爹又帶我出城賞花。


 


「相願」後來,我帶著為喜四處遊歷。


 


我們終於能擺脫所有枷鎖,肆意看一看這世間了。


 


我們行船一路南下,看了許多高牆裡從未見過的景色。


 


回程時,聽說孫媳生了一個小女兒。


 


我心中很是歡喜,著急見孩子,一路跑上船。


 


為喜邊擔心地扶住我,邊打趣我:


 


「小姐當心!跑這麼快,也不等等我,是嫌我老了,要丟了我嗎?」


 


我回頭點了下她的頭。


 


「又說傻話,小時候我答應過你,

永遠都不會拋棄你的,我怎會食言呢?」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淚光中閃著對方的笑意。


 


幽幽湖水上,身旁的光景隨水逝去。


 


恍惚間,我似又看見了幼時那個愛哭的小丫頭。


 


我如親如友的小丫頭啊。


 


願餘生。


 


相見且歡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