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聽到我的囑託,老公整個身子僵硬了一瞬,可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那一刻我知道了他的選擇。
由於我現在已經是高齡產婦了,醫生們經過商議,一致決定,為我進行剖腹產手術。
半個小時以後,麻藥勁兒還未過去,我如願以償地生下了一個兒子,七斤六兩。
那一刻,我覺得所有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至於參加高考的女兒,再一次被我們忘在了身後。
直到高考結束,女兒的班主任打來電話。
我們才知道這幾天她一直住在班主任家裡,因為事發突然,她身上沒有帶著家門鑰匙,又聯系不上我和老公。
不忍看女兒露宿街頭,
班主任王老師好心將她帶了回去。
這幾天一直陪在她身邊做心理疏導,不想因為這些耽誤她的高考。
電話裡寒暄了一番,老公解釋了原因,真誠地向王老師道謝後,隨後在醫院門口接到了女兒。
見到她的第一面,看著她眉眼間不自覺露出的喜意,我便知道,這次高考,她發揮得不錯。
那種朝氣蓬勃的希望,是我好久都沒看到過的模樣。
作為她的媽媽,我又怎麼會猜不到她心裡的想法?
此刻的她,也許正想著,隻要她成功考出去,就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
從此離開我們身邊,奔向她期待已久的自由。
可是她到底對我的了解還是太少了,我又怎麼會讓她輕易如願?
高考出成績的那天,班主任王老師並沒有把電話打到我們這裡。
可女兒的準考證號,
早已被我們熟記於心。
所有的努力都會得到回報,女兒的成績足夠上那所我和老公期待已久的理想院校了。
12
如果說,生下兒子是我這一生中最開心的事,那麼女兒能成功考上京大的喜悅則有過之而無不及。
為了以防女兒私下瞞著我們偷偷修改志願,我已經提前和學校那邊打過招呼了,除了京大,哪裡都不報。
隻不過這個消息,我們並未告知女兒。
這幾天就連走路,她都透著一股輕松愉悅,仿佛抽條的枝芽,迎風而長。
快遞員來送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抱著兒子坐在客廳中,聽到了門口的笑聲。
隻不過在她翻開錄取通知書之後,笑聲戛然而止。
女兒當著我的面,給學校打去了電話,再三確認她的志願填報是我們親口給學校打去的電話。
她失魂落魄地掛掉電話,瘋了一般地衝我吼叫:「誰允許你私自修改我的志願的?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種令人惡心的母親?」
吼完以後她拍門而出,蹲在樓道門口痛苦嘶吼。
直到鄰居的聲音傳來:「這到底是怎麼啦?怎麼哭得這麼厲害?不就是高考麼,沒考好也沒什麼的。」
我安撫了一下懷裡的兒子,動作輕柔地把他放回房間,打開房門與鄰居抱怨起來:
「這孩子平時被我和她爸慣壞了,好不容易考上了京大,卻要去最南邊的沿海城市上學。我們就她一個女兒,怎麼會放心讓她跑那麼遠?說了她幾句,她還氣上了。」
鄰居一聽到考上京大,當即就站在我的一側幫腔勸說:「你媽說得對,好不容易考上京大,將來畢業也好找份好工作,留在那裡,等以後穩定下來也好把他們接過去,
也算不白養你一場。」
女兒瘋狂搖頭,張了張嘴,看樣子是想要說些什麼,隻是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直到老公中午下班回家,看了看女兒手中拿著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一下子就全都明白了。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沒有選擇用暴力解決問題。
而是心平氣和地坐在一旁,推心置腹般地與女兒分析利弊。
女兒依舊滿臉失落,可直到回房,都沒有再說什麼。
又一次房門緊閉,隻不過這一次我和老公全都選擇沉默不語。
之前從來沒有想過女兒能成功考上京大,所以有些事情做得也就過分了些,比如那個狹小逼仄的儲物間,比如不自覺的命令語氣。
哪怕是為了出生沒多久的兒子,這些也統統都需要做出改變。
將來等我和我老公老了,
兒子身邊隻有這麼一個親姐姐。
普通大學畢業的姐姐可能幫不上太多,畢竟現在就業形勢比較嚴峻,可作為京大畢業的學生,不論去哪裡,都會成為炙手可熱的香饽饽。
所有用人單位都會搶著要,這就是現實。
那一晚,我和老公躺在床上徹夜未眠,聊了很多很多。
聊著對以後的希冀,聊著親戚朋友們得知女兒考上京大的風光。
不知不覺中昏沉入睡。
13
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時我們才發現,儲物間裡屬於女兒的東西,全部都被打包帶走了。
包括昨天那封剛剛送來的京大的錄取通知書。
至於她的去向,隻字未提。
老公動作狠厲地拍了一下桌面,嘴裡不斷地罵著:「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白養你這麼大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耐心安慰了幾句,目送他離開家上班。
女兒離家的消息並未傳出去,反而是考上京大的消息在這座小城裡像插了翅膀一般,不脛而走。
就連教育電視臺都來採訪,我是不是有什麼教育心得。
畢竟上一次出現是在社會新聞上,還是當時發生在學校裡的那一場鬧劇。
短短兩年時間可以把一個叛逆期少女變成學習成績優異的天之驕子,在所有人看來都很不可思議。
我穿著自己新買的那一身連衣裙,站在鏡頭面前侃侃而談自己的打壓式教育方法,一旁的老公不時點頭,深以為然。
哪怕是在座有人提出質疑「會不會對孩子的成長經歷造成不良的影響」,也被我們盡數懟了回去。
考不上京大的理由,就在這裡。
孩子就像樹苗一樣,每過一段時間就需要精心修剪,
才能長得更好更壯。
如果任由其發展,很可能就會長歪,橫生枝芽。
節目一經播出,這番種樹式教育理論很快在社會上引起了熱議。
大多數人對我的說法持贊同意見,他們認為自己的孩子之所以沒有考上京大,是因為家裡對他們太過於放縱。
少部分人認為我這種教育方法對孩子的成長勢必會帶來不良的影響,學歷不能代表能力。
隻可惜,極少數人認同這個說法。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綿延了幾千年的傳統。
又怎麼可能輕易改變?
我心中無比篤定,四年後站在就業市場上的女兒,會無比感激我今天替她做的決定。
然而,直到學校開學,我都沒能再見女兒一面。
連她的半點消息,都沒有得到過。
就連一向同我站在一起的老公都開始對我生怨,
他們認為都是我的問題,才導致女兒在上大學前離家出走。
學校開學倆月,女兒仍舊沒有打電話回家向我們求助。
按照我對她的了解,她手裡的錢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多,更別提支撐到她讀了好幾個月。
不忍心就此失去這個能給我們帶來榮光的女兒,把兒子託付給婆婆照顧以後,我和老公簡單收拾了一點行李,坐上了去京大的動車。
日新月異,祖國更加繁榮昌盛。
這裡和許多年前我們來的時候已經截然不同,新起的高樓大廈,每一處都震懾著我們的眼睛。
一想到幾年以後,女兒可以留在這裡生活、工作,我的心情就很是激動。
有這樣一個姐姐,兒子的未來又何嘗不是坦途一片?
雙職工家庭隻允許生一個孩子。
「永可」如果繼續糾纏不休,
她就把前十幾年我們對她做的事情全部公之於眾,那麼兒子懂事以後,一輩子都會活在她的陰影之下,被人指指點點。
為了兒子的未來,我們隻能選擇退讓。
之後的那幾年,我們再沒聯系過女兒,但她的消息卻不斷湧入我們的耳中。
她成為了最年輕有為的青年作家,連續寫出了好幾本被改編成劇版的小說。
小說故事中那些以我們為原型的情節,也一一被網友們全都細扒了出來,老公被原工作單位辭退,就連我們現在住的這套房子都需要被收回。
我們一家三口好像生活在陰溝裡的老鼠,就連出門都變得小心翼翼。
從小到大被我捧在手心裡的兒子卻變得更加頑劣不堪,直到我久病在床,都沒舍得把我送去醫院。
臨閉眼前的那一刻,我後悔了。
如果當初我對女兒的關心再多一點,
哪怕再多一點,她都不會變成這副模樣,我也不會落得這般下場。
要知道小時候的女兒特別乖順懂事,小小年紀就知道心疼我的不易。
這一切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改變的呢?我躺在床上,腦海中走馬觀花的以前一一浮現。
懷孕剛發現生的是個女兒的時候,我雖然打心底不高興,但到底沒有太過分。
好像是自從發現她有讀書天賦,有希望幫我實現京大夢的那一刻開始的。
我想著她未來能出人頭地,通過格外優異的成績考入京大,實現我完成不了的夢想,避免因為沒有兒子這個話題而揚眉吐氣。
所以我明知道她不喜歡什麼,還是會逼著她按照我的要求去做。
女兒在我的洗腦教育之下,徹底淪為考試機器。
她心裡的那些痛苦,我全都不以為意,
逐漸逼著她離我越來越遠,看向我的眼神也從一開始的孺慕之情逐漸變得冷漠疏離。
直到後來那本日記本裡的秘密,加上當眾對她實施的暴行,私自篡改她的高考志願……
一件一件,成為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所謂的對她好,實則不過是我為自己的自私無能,找了一個最完美的借口。
我經常說的「媽媽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實際上是為了更好的道德綁架她。
如果我是真的全心全意地對一個人好,那麼,絕對不會逼迫對方去做自己手中的提線木偶。
我拼著手中的最後一點力氣,拿起手機給女兒發了一條語音信息:
「勝男,終究是媽媽錯了,媽媽隻希望你能放下過去,在以後的日子裡歲歲平安,順心如意。」
悔恨的淚水無聲滑落,
直到閉眼前的最後一刻,我都在祈禱:如果人生可以重來,媽媽一定會好好愛你。
可我知道,這輩子是不可能了。
永遠不可能了。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