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外婆高仰著腦袋:「一般一般,讀的七中!」
劉永順他大哥,正好在灣裡公路旁拔草。
「我兒那麼聰明,進了七中還不是讀個平行班,我看她能翻起啥子浪嘛!」
他兒當初進七中我是知道的,他們在村裡請了幾桌酒。
三年後考大學他反倒沒有辦酒,至於他兒考了什麼學校,我沒有留意。
七中的一本錄取率,超過 20%,這在我們那個地級市裡,已經相當高了。
初三七中找來我們學校時,年級前十應該都是定的重點班。
招生的人說:「隻要你們選七中,就給你們免學費!」
幾位同學當場就籤了,我靠近招生的趙老師,低聲訴苦。
「我家裡窮,
免學費也不一定上得起。
「要不把住宿費也給我免了吧。」
趙老師大手一揮,當場應允。
我籤字的筆頓了又頓:「那個,趙老師,我吃飯也需要自己花錢嗎?」
最終我籤的協議是,重點班,學費食宿全免,第一年考進前十補貼一千塊。
初中老師跟我們講過,隻要在七中重點班穩住,一本就穩了。
學習就是這樣,隻要嘗到過一次正向反饋,接連而來的,都會是好消息。
回看從六年級語文老師叫我去考試那天到現在,不知不覺,我已經走過很多路了。
高中第一次考試,我考了年級二十名。
這對我來講是個莫大的鼓舞。
我還記得初一第一次月考,我是倒數,那時我就在想,從鄉裡出來的學生,是不是真的和城裡孩子隔著天塹。
所以雖然高中分在重點班,我仍然擔心往事重演。
可是 20 名,意味著我有可能,還有無限可能。
我加足了馬力,成績從來沒掉下來過。
七中三年的光榮榜,我年年在榜。
高三最後一次模擬考,學校沒有張貼成績,於是光榮榜的更新停在了高三上的聯考成績中。
那是我發揮最好的一次,年級第三。
高考前最後一個五一,學校門口擠滿了來陪讀送飯的家長。
外面飄著雨,班主任突然出現在嘈雜的班級裡,班裡從前往後,依次安靜下來。
「林雪霽,你出來一下。」
去辦公室的那短短幾步路,我心裡拼命打鼓。
我知道自己沒犯什麼錯,李班神情嚴肅,難道,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走進辦公室,
李班指著地上的一個巨型黑色塑料袋開口。
「這是你爸託人送進來的東西,說是給你的。」
窗外一聲驚雷。
他又出現了,以讓我班主任傳話的方式。
我原本加足了馬力,歡快又自信的弦冷不丁被人扯了一下。
辦公室裡有老師抬起頭來:「你爸是做什麼啊?非要讓李班馬上去門口幫你帶東西。」
我覺得我上輩子可能作了孽,腦海中隻浮現出兩個字。
【傻叉!
【劉永順,就他娘是個大傻叉!】
可我嘴上不能這樣講,隻是道歉。
「李老師別在意哈,他不是我爸,他隻是單純腦子有毛病。
「我也不知道他哪裡來的你的電話,你把他拉黑,直接拉黑!」
李班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半晌,
他還是沒忍住。
「你爸,還是很關心你的情況。
「他一直在問我你過得好不好。」
14
我拖著巨型塑料袋回了寢室,裡面是一套藏青色卡通加絨衛衣褲。
還是隔壁寢室的阿梨過來說。
「你這衣服不要的話,給我吧,我冬天在家幹活能穿。」
免了我處理的煩惱。
五一當天,學校放我們半天假,其實就是回家拿錢交資料費。
同學拉著我一出門,劉永順就在校門口把我堵住。
他頭發白了不少,還穿著一身廠裡的衣服。
「劉好,衣服你收到沒有?」
雨一直淅淅瀝瀝,不知道到底會下大還是會停止。
搞得我很煩。
「讓開,我要走!你不要再來找我,
也不要找我的老師,他們也很忙!」
說完我從他旁邊繞過。
他再次堵著我,回頭看了眼他的摩的。
「你要回屋是不是,走嘛,我送你!」
我發了火:「跟你說了不要來煩我!我不認你!你再來騷擾我,我報警了!」
他沉默了。
半晌,他才開口。
「變咯,都變咯。我記得你小時候,我隻要一來接你,你就會跟我走!」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半個眼神也沒給他。
但我知道,身後目送我走遠的那雙眼睛,其實紅了眼眶。
沒辦法,他活該。
15
五一之後的周六,有人在我們學校門口下跪鳴冤。
正值高一高二放學,高三吃午飯的時間,人流量多。
班主任帶著警察來喊我,
我到了現場撥開人群才發現。
那是劉永順他媽。
她一席血書,控訴我改名換姓,不認親爸,喪盡天良。
警察怎麼也拽不走她。
她隻有一個訴求,要我立馬退學,出去打工給劉永順治病。
李老師聞言一下就站不住了,在混亂中跟她各種解釋我的成績能考什麼學校,能有什麼樣光明的未來。
劉永順他媽卻完全聽不進去,跪在地上撒潑。
「她能有個什麼前途?她讀書,讀這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是以後便宜了別家男人!
「當初就是她,衝撞了我家氣運!哪怕她拿命來賠,我都看不上!就是用她的命換我兒子的命,也是她高攀了我劉家!」
警察勸,李班勸,群眾勸,沒人管用。
劉永順他媽眼睛一眯,雙手一指,黃謠張口就來。
「我看你這個老師也不幹淨,你這樣幫她講話,還不曉得你跟她到底是啥子見不得人的關系!
「她反正是賤貨,在學校也是幹這種勾當的人,還不如去外面幹,至少還能收錢!」
李班氣得臉色煞白,丟掉了平時的教養,指著她鼻子罵她不說人話,不幹人事!
警察兩邊攔,劉永順他媽就敞開了鬧,在地上一直磕頭。
「青天大老爺些,我們平民百姓,申冤無門哦!」
外圍的人群越擠越多,場面越來越亂。
我兩三步跑到路邊,撿了塊尖銳的石塊,回頭踩到校門口的石墩上。
也開始控訴劉永順和他媽是如何不認不養。
「從我 5 歲開始,劉永順一天都沒養過我!我媽累S累活把我養大,他現在得了病就想起我來了!
「我還沒到 18 歲,
就逼我退學出去打工賺錢!好啊!今天我就S在這裡!我讓你們什麼東西也得不到!在場所有叔叔阿姨幫我做個見證!是劉永順和這個老巫婆,他們兩人一起把我逼S的!
「我S了你馬上就坐牢,你兒子也坐牢,一個都別想跑,用我一個人的命換你們兩人的命,值!
「我S了也不會放過你們劉家的任何人!我會天天纏在你身上,纏在劉永順身上,纏在你那些好大兒好大孫身上,不讓我好過,我也讓你們日夜不得安寧!
「我讓你們最終都跟我一起S!讓你們不得好S!全都下地獄!」
我越說越激動,越說越上頭,群眾的譴責聲也越來越大。
最終石塊從我脖子滑落,我捂著心髒,直直倒地。
所有人都來接我,人群對著劉永順他媽指指點點:「完了完了,人要是真的有什麼,你就是兇手!
你第一個負責!你兒子孫子以後都當不了官,全怪在你身上!你完了!」
他媽這才慌了神,想從人群中逃走,卻被集體揪回來,警察直接帶走。
16
聽說他媽最後被拘留了。
我媽萬般不放心,從南方離職回來,在我學校旁邊租了一個月的房,守著我。
我高考一點也沒受影響,相反,我越挫越勇。
劉永順就像我前十八年人生中的副本 boss,每當我要踏入一個新階段,他就會突然出現。
他以為他能打敗我,其實每次都是我把他打敗,然後我收集經驗,越來越強!
我知道,劉永順和他媽,都沒有好結果。
出成績那天,是個豔陽天。
我們一家守在鄰居的電腦前,一個一個揭開數字。
6——3——2!
那一年的文科一本線,是 554 分。
我媽喜極而泣,我們一家四口人抱在一團,都笑得很開心。
聽說七中這年考得特別好,甚至還爆冷出了個前所未有的省狀元。
同時來的,還有另外一個好消息。
國家修路佔地,我們家的老房子正好在拆遷範圍的邊緣。
用不了兩年,我們就能搬家。
最後我報了外省武漢的某所大學,暑假就開始了創業的第一次試水。
和七中的省狀元,以及其他幾個考得比較好的同學一起。
或許是有狀元的招牌在,我們收到的學生特別多,多到我們都不敢再收。
那個暑假,我賺到了大學第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開學後我做副業,搞學術一樣不落。
我學校的身份很好用,
光是櫻花季帶人參觀約拍就能賺一筆。
省狀元去了北大後就開始搭建她的教培網絡。
我作為她在武漢的初始人脈,在她那裡任職能收到非常不錯的課酬。
大三我把外公外婆和我媽都接到了武漢。
回老家接人那天,我故意租了一輛大貨車,很多東西要拉到城裡去寄。
老家的路都已經被碾壞了,周圍拆遷的人家也搬了七七八八。
我媽低頭沉思了半晌:「不,姓名都要改,就改成,林雪霽。」
「未從」劉永順坐在輪椅上,被他媽推著也來了。
他時日已經不多。
我本來不打算理他,但他見到我恍恍惚惚地開口。
「好兒,是你回來了,是回來接我的麼?
「我痛啊,接我去,去醫院好麼?」
他媽也沒了往日的硬氣,
弓著腰滿頭銀絲,盯著我看了半天都沒認出來。
他們娘倆似乎成了劉家的棄子。
我專門跑到他面前,提高了嗓門對他吼。
「當然不!我不是來接你的,我來接我媽,接我外公外婆的!
「我接他們去過好日子,接他們去享福!
「他們會無病無痛地過下半輩子!不像你和你媽,有病都沒錢醫!
「我知道你痛,知道你有病,但我就是沒錢給你治病,沒錢,就是沒錢,就是不接你!
「還有,我再說一次,我不叫劉好,我姓林,我叫林雪霽,我和你們劉家沒有半點關系,你這一輩子都無兒無女,你一輩子都沒生出過兒子,你無後,你不孝!你是罪人!是你壞了你們劉家的氣運!」
說完我瀟灑轉身,扶著外婆就上了車。
現在看起來,從鄉裡到縣城的距離好像也沒那麼遠。
但我從老家,走到縣城,再到市裡,再到武漢,卻走了這麼多年。
以前覺得這樣的日子沒有盡頭,每一天都過得好慢,全家用盡力量地活,不知道前路是什麼,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熬出頭。
離開老家後,時光竟然突然跑得飛快。
列車駛進武漢站,好在,我們一家四口還在一起!
媽媽外公外婆,終於可以松松弦,做自己喜歡的事。
從今以後,這個家換成我來託舉!
未來又會是怎樣的人生呢?我在期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