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給媽媽打電話,求她幫我籤個字。
「你最好是真的要S!」電話那頭正在查房,語氣極不耐煩。
五秒後,「家屬同意欄」出現了籤名:「周思婉,泡進福爾馬林之前,別再來煩我!」
我沒再去打擾她。
直到我的器官標本出現在媽媽的醫學課上。
結果那個對我厭惡至極的女人,居然瘋了。
1
那天是紅十字會上門登記的。
我的四肢已經徹底僵硬,根本拿不了筆。
也無法在「人體器官捐獻」單上籤字。
工作人員看我年紀小,便讓我給直系親屬打電話,徵得同意。
一切都在攝像機下進行,我有些緊張。
我快有三年沒見過媽媽了。
最近一次通電話,是我的「肌肉僵化」剛到小腿。
實在沒法走路,我便用媽媽留的卡,買了一輛輪椅。
最便宜的電動款。
她卻打電話把我罵了一頓。
「周思婉,跟我玩苦肉計是吧?
「你怎麼不幹脆買副棺材躺進去?」
媽媽是醫生,她明明對所有病人都很溫柔的。
唯獨我,例外。
哦不對。
她還不知道我生病了。
手機開了免提。
我的脖子無法豎起,工作人員很貼心地遞到我臉邊。
「媽媽,你……忙嗎?我是婉……婉。」
其實聲帶也有些萎縮了。
但她沒聽出來。
「周思婉!我是不是說過——
「工作時間別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亂糟糟的,好像在查房。
我舔了舔發苦的嘴唇。
「媽媽,我想……進行……遺體捐獻。他們說,要徵得……家屬同……」
「你最好是真的要S!」她打斷我,在電子籤上寫了名。
「周思婉,泡進福爾馬林之前,別再來煩我!」
電話被火速掛斷。
工作人員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安慰我。
我壓下了心裡的苦澀,衝他們擠出一個微笑。
「好……了。
「家屬……同意了。」
2
接下來的日子,我隻要靜靜等待S亡到來。
網上說。
「漸凍症」一旦發展到全身肌肉萎縮,那麼離吞咽困難、呼吸衰竭……也就不遠了。
我比他們幸運些,隻用了半個月。
腦S亡後,醫生第一時間把我推進了手術室。
取器官,要趁熱。
我的靈魂脫離身體。
我看見枯瘦的遺體蓋著白布,不斷有人向我默哀鞠躬。
直到出現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媽媽!
她穿著白大褂,眉間是我未見過的柔和。
「是新來的大體老師嗎?」她問。
「嗯,一個漸凍症小姑娘,
才 21 歲。」
「這麼年輕啊……」媽媽表情凝重,衝我鞠了一躬,「這孩子真可憐。」
所有的委屈,瞬間崩盤。
媽媽,你真的覺得我可憐嗎?
媽媽剛要走,被主刀醫生喊住了。
「周主任,您不是在研究『漸凍症』專題嗎?
「要不要一起看看,哪些器官能用?」
我的靈魂莫名緊張。
掀開白布,媽媽就能認出我來吧?
看到我,媽媽會相信所有的一切,不是苦肉計嗎?
還會覺得……
這孩子真可憐嗎?
我看見媽媽動了動嘴,那是要說「好」的口型。
突然,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看到名字的瞬間,
媽媽臉上浮出一層笑意。
「今天算了,我女兒生日。」
她摁下通話鍵,笑著轉身離開。
沒有聽到身後同事的嘆息。
「哎,這女孩太可憐了。」
「我跟她說器官捐獻後,工作人員會對遺體進行修復,再送還給家屬。」
「她卻求我:能不能不送回?」
那人哽咽著,沒再說下去。
因為我說,「我真的……沒地方送。」
3
我的靈魂跟著媽媽走。
開車回家的路上,媽媽停了好幾次。
因為烘焙店都沒有蘇祈月愛的藍莓蛋糕。
最後她無奈地站在櫥窗前。
一款草莓、一款芒果。
服務員上前介紹:「你好,
草莓蛋糕是我們的冬季限定,隻剩最後一個了,要給您打包嗎?」
我在扒拉著櫥窗,瘋狂點頭。
那個蛋糕看著真的好誘人!
媽媽卻沉默了一會兒:「把芒果的包起來吧,謝謝。」
草莓是我的最愛,芒果是我的致敏源。
原來,媽媽平等地討厭我所熱愛的一切。
我蜷縮汽車在後座。
離目的地越近,我的靈活越來越冷。
這是我第二次來媽媽的公寓。
和爸爸離婚後,媽媽搬了出去,把我丟給了鄉下的姥姥。
第一次來我 8 歲。
為了給媽媽看獲獎的油畫,我坐了 4 小時的車。
那天下雨,褲腿上的泥漬弄髒了她新買的沙發。
「周思婉,你跟你那該S的爸一樣髒!
」
「一樣見不得別人好!」
媽媽把我轟了出去。
思緒回籠,又是熟悉的地方。
一個穿毛絨睡衣的女孩,撲進了媽媽懷裡。
「歡迎回家我的周女士!
「有生日禮物嘛?」
「當然有!」媽媽滿眼笑意,回抱住她,「月月猜猜是什麼?」
蘇祈月隻是她資助的孩子,比我小一歲。
考上本市的大學後,媽媽把她接回了家,甚至讓她上了戶口本,以「母女」相稱。
媽媽送她的生日禮物,是彩鉛。
輝柏嘉 255 周年的限量套裝。
價格是我輪椅的 10 倍。
你問我為什麼知道這麼清楚?
因為我也學畫畫。
畫具曾是我第二個生命,
但為了維持治療,我忍痛賣掉了所有。
不過加起來,連個蘇祈月的禮盒都夠不上。
「哇!謝謝媽媽!」蘇祈月開心到冒泡。
突然,媽媽的電話響了。
聽筒裡傳出姥姥焦急的聲音:
「阿瑤,婉婉有跟你聯系嗎?我給她打了十通電話,都沒接。」
我的心被揪了一下。
姥姥是世上唯一一個會掛念我是生是S的人。
可半個月前,我的聲帶也變得僵硬,發聲越來越困難。
怕老太太擔心,我以期末考試為由,斷了和她的聯系。
若是姥姥知道了我的S訊……
聽到我的名字,媽媽臉上的柔和褪了下去:
「她的事你問我?
「指定去哪瘋了,S在外邊兒才好呢!
」
姥姥替我解釋:「婉婉是我見過最聽話的孩子,從不出去瘋,她連去鄰居家都會跟我……」
「好了媽!」媽媽打斷她,「這人的事,你都不用跟我說!」
姥姥還是不放心:「可明天就是婉婉 22 歲的生日了……」
聽到姥姥說。
我才意識到自己S在了 22 歲前夜。
媽媽耗盡了所有耐心,忍不住發出怒吼。
「我供她吃供她住,連銀行卡都給了她,我不欠她的!」
說完,媽媽掛了電話。
甚至把姥姥拉進了黑名單。
3
我的靈魂疼的發顫,剖屍取心都沒這麼疼過。
原來媽媽這麼恨我。
可我連為什麼都不知道。
有印象開始,媽媽就叫我「晦氣鬼」。
因為我的出現,讓她丟掉了「牛津醫學院」的進修機會。
生下我,媽媽連月子都沒坐,直接投入臨床工作。
可惜再怎麼努力,她也比不過到海外鍍金過的人才。
所以,媽媽恨我阻礙了她的事業,也恨我爸爸為了娶她,扎破了安全套。
5 歲那年,爸爸忍受不了日復一日的咒罵,同意離婚。
兩個人都當我是拖油瓶。
隻有姥姥願意帶我,我跟她去了鄉下。
8 歲生日,村裡人說媽媽資助了一個女孩兒,跟我差不多大。
他們笑我被徹底拋棄了。
那天,我不顧大雨,捧著我最得意的作品去找她。
那幅畫,叫「家人」。
得了全國中小學生繪畫大賽一等獎。
我想告訴媽媽,我不是一無是處,我也可以讓她自豪的。
然而到S,我都隻等到一句。
「她S在外邊兒才好呢!」
如今,我真的S了,S在狹小的出租屋、S在冰冷的手術臺上。
媽媽,您能原諒我了嗎?
4
深夜,媽媽坐在書桌前。
拿出了一隻舊手機。
這個號,綁定了她給我的銀行卡。
小時候我不知道怎麼吸引媽媽的注意,就故意用她的卡買一些小東西。
一個氣球、一枚發夾、一包薯片……
我知道「消費短信」會推送到媽媽那。
可媽媽從來不回復,直到一年前。
我在「開元醫療器械專賣店」買了一輛電動輪椅,
一個洗澡凳,一包尿墊,還有一些桌角保護套。
醫生說我以後會經常摔倒,也會癱瘓。
所以保護好自己很重要。
媽媽卻發火了。
那也是她第一次主動給我打電話。
「周思婉,你亂花錢的本事,真是跟你爸一模一樣!」
也許是這些東西,觸動到了媽媽作為醫生的敏感神經。
「跟我玩苦肉計?」
「你怎麼不買副棺材,躺進去!」
我有些委屈。
可是媽媽,輪椅我是真的需要啊……
沒等我回復,她憤怒地掛了電話,換了號。
也停了那張銀行卡。
後期治療需要很多錢。
姥姥沒什麼積蓄,我也不舍得讓這個慈祥的小老太太擔心。
於是,我去找了爸爸。
他正牽著小弟弟回家,看到我,他詫異了兩秒。
「你怎麼來了?」
我攥緊了手心:「爸爸,您能……給我一些錢嗎?」
也許是「錢」這個字太忌諱。
爸爸蹲下身,哄弟弟先回家。
男孩蹦蹦跳跳走開,他才皺眉看我:「說吧,多少?」
又補充道,「婉婉,你 18 周歲前的撫養費,我可是一分不少都打給你姥姥了。」
爸爸和媽媽一樣。
都在試圖用「錢」告訴我。
他們已經不欠我了。
我下意識捏緊了衣服下擺:「……10 萬。」
我算過了。
按我現在的狀況,
頂多還能活一年。
醫療費用和喪葬費應該不便宜,但聽說隻要捐獻了遺體,他們就會幫忙處理後事。
不過請護工、交房租、飲食……這些得自費。
10 萬,加上我的畫也能賣一些錢,算來是夠的。
「什麼?10 萬?你是周扒皮嗎?!」
爸爸扶著額頭,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圈。
才開始數落我。
「虧我還以為把你養在鄉下,能收了這大手大筆的性子,沒想到養出了個白眼狼。」
「周思婉,你小小年紀就這麼揮霍父母的錢,不覺得惡毒到了極點嗎!」
我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沒有揮霍啊爸爸……
我甚至都沒想過要延長生命……
我極力隱忍,
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不是的爸爸,其實我生……」
「就算是生孩子,也不該伸手跟父母要錢!」
男人眼裡的厭惡,刺得我心口疼。
10 萬對他來說不多,都不及他上周在朋友圈曬的親子遊。
可我不能抱怨,因為乞丐站著是要不到飯的。
「爸爸……」我小心翼翼扯他的袖子,「就當是嫁妝,行麼?」
其實,我也曾憧憬過盛大的婚禮。
現在隻想用這筆錢,換我餘生稍微體面點。
「呵,為了錢,這種借口都找出來了?
「你果然跟你媽說的一樣晦氣!吸血鬼!」
爸爸把一張銀行卡砸到我身上。
「這是上個項目的尾款,
八萬八,多了沒有。」
八萬八……
我想,也行。
萬一早S兩個月呢。
「謝謝爸爸。」我蹲下身撿起來。
小腿肌肉抽搐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我強忍著吸了口氣,衝男人鞠了一躬。
「我保證,這是我最後一次找您,以後也不會再向您伸手要錢,更不會出現在小弟弟面前。」
我轉身離開。
假裝沒聽到身後的嘲諷。
「整的面黃肌瘦的,還嫁妝……
「嫁得出去都有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