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堂裡坐著的,那個窈窕身影旁邊的,不是陸淵是誰呢?
他端坐在那裡,手撐著額頭,似乎已經睡著了。
想必最近與我,也是費盡了心思,十分疲憊了。
而他身邊的姑娘,側著頭不聽戲,倒看著他痴痴的笑。
她發間搖曳著一朵海棠發簪,栩栩如生。
我恍然。
是她啊。
果然很美。
真是個海棠花一樣嬌柔的姑娘。
戲曲結束,一聲鑼響。
陸淵醒了過來。
跑堂的來討賞,那姑娘Ṫŭ̀²就把手伸進他的袖口,掏出錢袋來打賞。
他一動不動,隻是無奈笑了笑。
親切又熟稔。
他們兩個那樣四目相對。
直到已經變成班主的小生看見我,驚喜喚了一聲。
「薛姑娘!」
越過走過來的班主,我看見陸淵背影僵硬。
等他回頭看見我時。
他的臉,從剛剛的溫柔,變得面無血色。
6
我和班主寒暄幾句,轉身想要回去。
陸淵跟上來拽住我。
「玉茗,聽我解釋……」
我輕輕打斷他。
「陸淵,能不能給彼此留一份體面?」
陸淵沉默。
他抬腳,卻被身後的女孩子拉住。
她站出來,目帶挑釁看我。
「這就是薛姐姐吧?薛姐姐的傳言不假,果然驕橫。」
「別說陸大哥還沒有娶你,便是娶了,
男子三妻四妾,本來也是平常。」
她不顧陸淵阻攔,一臉惡意質問我。
「你如此善妒,是擔心人老珠黃,留不住男人的心嗎?」
我本來已經走到馬車旁。
此時我回過頭,直視著她。
「他的心我不要了,你要是有本事,可以盡管拿去。」
說罷,我登上馬車。
陸淵想要跟上來時,馬車已經向前。
他的身影,越變越小,直到我再也看不見。
我直接去賣了ẗṻ¹北街那處房子。
買主就是剛剛的戲院班主。
他感慨一句。
「這房子修繕保管的很好,實在不知道你怎麼舍得賣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
每一處,都是我和陸淵的曾經。
點點滴滴。
那些年,
他讀書,我算賬。
他劈柴,我粘知了。
大門慢慢關上,把一切回憶,關在院子裡。
我笑了笑。
「小心維護,還是免不了破磚碎瓦。」
「修好了,也不是以前了。」
「算了。」
7
等回來,已經天黑了。
陸淵等在院子裡,看見我時,一臉絕望。
是啊。
他知道,我性格執拗倔強,斷斷不能容忍背叛。
他都知道。
卻還是那麼做了。
我從他身邊擦肩而過,他一把拉住我。
過了半晌,他緩緩開口。
「玉衡是我的故人。」
我沒有抬眼看他。
玉衡,
就是那個女子的名字。
聽起來,同我倒像姐妹。
可其實她是陸淵的一個表妹。
出了五服,從前也沒見過。
陸淵是第二次遇見她,才知道他們還有親戚。
他在寺外看見她的紙鳶落在樹上,替她取了下來。
兩人相視一笑,互換了姓名。
她竟是他九族中,剩下的唯一親人。
這便是陸淵所說的故人。
他把她安置在小巷。
每日背著我,同她相見。
給我買點心時,便有她的簪子。
給我打簪子時,也會順手送她一件衣裳。
他把我們當什麼呢?兩隻鳥兒嗎?
被他關在名為情愛的籠子裡,一葉障目。
等待他心情好了,就逗逗這個,哄哄那個。
他同我日日相見。
卻在我看不見時,也日日同她相見。
陸淵在我身後,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的影子,在月亮下拉的很長。
長到了我的腳邊。
他還在解釋,也還在認錯。
「我一時糊塗,眷戀一點血脈親緣。」
「玉茗,白天我和她在一起,是因為我已經說了,把她送回老家。」
「今天,就是我們見的最後一面,我再也不會見她……」
我轉過身,看著他。
他見我轉身,以為我回心轉意,上前一步。
「玉茗,這麼多年,你想成親,我便成親,你不想,我就等著。」
「你說不要孩子,我也願意斷子絕孫。」
「我隻犯過這一次錯,
我發誓,今生不會再有第二次,原諒我,我們從新開始好不好?」
8
月光隱進烏雲。
他的面孔,在夜色裡朦朧不清。
我忽然發現,原來他和世上其他男兒也沒什麼不同。
是我動了心,才覺得他那樣好。
「好,我原諒你。」
在他驚喜的目光裡,我勾了勾嘴角。
「我們扯平了。」
過往的一切,就當沒發生過吧。
「回去吧,明天,我們還要成親。」
那是我欠你的。
還了,我就可以回家了。
以後,
你不虧欠我。
我也不虧欠你。
那個春日替我採花,夏日替我打傘。
秋日取來第一朵新開的菊花,
冬日同我在火爐旁懶懶取暖的陸淵。
就當他S在今天了吧。
9
天剛亮,陸淵已經到了門口。
今日天氣不好,太陽躲在雲層裡,陰雲密布,空氣潮湿壓抑。
我拒絕了梳頭娘子,也免了那些吉祥話。
我們,是沒機會白發齊眉了。
我自己披上嫁衣,連蓋頭也沒蓋,就出了門。
門外喜樂和說笑,短暫靜了一下。
沒人見過這樣的新嫁娘。
隻有陸淵從馬上翻身下來,走到我面前。
他轉過身,背對我。
「我背你上轎子。」
我看著他的後背。
我沒有兄長。
也沒有親人。
曾經,陸淵算我的親人。
現在,
也沒有了。
「我們一起走走吧。」
他慢慢起身,看了我一會兒,點了點頭。
於是我們一對兒新人,穿著一身大紅。
一個沒有騎馬,一個沒有上轎。
兩個人肩並肩走向喜宅。
那宅子不遠,這條路很快就走到了頭。
我們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在我踏進去前,陸淵拉住我。
「玉茗,我從來沒有愛過別人。」
「我覺得虧欠她,因為我們家,她無辜受牽連。也許我有一絲憐惜,但我不愛她。」
「玉茗,從我遇見你開始,我就沒想過和別人共度一生。」
我笑了笑。
「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
「你讓我原諒你,我已經原諒你了。」
「你再提起,
隻會讓我再想起來,還要再原諒你一次。」
我跨過火盆,回頭看他。
「過去的,就過去吧。」
賓客們已經在喜宅裡了。
我先進去,他們靜了一下。
陸淵跟在我身後,一言不發。
因為我們沒有高堂,儀式也就剩下拜天地,對拜入洞房了。
高高一聲唱。
「拜天地——」
我們同時鞠躬。
「夫妻對拜——」
他面向我,我們頭碰頭時,他的聲音傳來。
「玉茗,我會用一生贖罪。」
我彎了彎眼睛。
「陸淵,你還記得,我發的誓嗎?」
11
我們同時抬頭。
我看著他。
「要是你對別人動了心,我就不得好S。」
他剛想走過來,朋友們卻圍了上來。
鬧著讓我們喝交杯酒。
我染著蔻丹的紅指甲,落在雪白的杯子上。
我看著那杯酒,抬起來,衝陸淵舉了舉,遞到嘴邊。
他被人群隔著,幾乎目眦欲裂。
「不要!玉茗!不要!」
可有一雙手,比他更快,拿下酒杯。
我側頭,看見一個白裙姑娘。
不是別人,而且陸淵說送回老家的玉衡。
她眼裡含淚,嘴上帶笑。
「兄長和嫂子成親,第一杯酒該我我來敬。」
她又取了一杯酒。
指甲在那酒杯上拂過,然後被她自然的遞給我。
而本來我的那杯酒,被她一飲而盡。
她倒扣酒杯,看著我,滿眼不甘。
「我已經喝了,嫂子不是怕了我吧?」
我看了看手中的酒杯,又看了眼陸淵。
無聲失笑。
「陸淵,誓言原來真的會成真。」
他愣在那裡,看我把酒喝了個幹淨。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玉衡突然吐了一口血。
血染在白裙上。
她倒地前茫然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裡,有不解,有震驚。
陸淵越過她,撲了過來。
他雙手顫抖,慌亂的去擦我嘴角溢出的血。
「不要,不要離開我,別走——」
「求求你,別扔下我一個人。」
可是他怎麼也擦不幹淨。
我笑了笑,
咳出一口血。
眼前一片模糊,身體在慢慢失去溫度。
真疼啊。
真冷啊。
我忽然想起,我那個好朋友臨S前說的話。
是啊。
我對不起我媽媽。
媽,我好難受啊。
在他撕心裂肺的哀嚎裡,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
「陸淵,我要回家了。」
「下輩子,我們再也不要遇見了。」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12
系統把我送回現代,然後消失的無影無蹤。
那十年,好像我的一場夢。
就連我自尋的S亡,也像是從未發生過。
我回到了親人身邊,讀書,工作。
雖然沒有談戀愛成家,但生活充實而平淡。
我定居在了祖國北方,偶爾去南方出差。
這次來,恰好遇上雨季。
剛籤完合同出來,就遇見突如其來的大雨。
我看了一圈,躲進了就近的歷史博物館。
等雨停的時候,漫無目的轉轉。
然後我看見了兩具相擁的白骨。
其中一個胸前,橫著一枚鑲嵌著山茶花的發簪。
解說員在一旁講訴著。
「這是公元 967 年出土的同心墓的墓主人之一,他身邊的是他的夫人。」
「根據考古研究,能從一些記載和隨葬的書信字畫推斷,男墓主人是那個時期的一位陸姓官員,而他的妻子,S在他們成親當天。」
「Ṫṻₑ這位陸姓官員,在他妻子S後,親手打造了這個石墓,並且在活著的時候,將自己個妻子葬在一起。
」
她的手拿著激光筆,點在簪子上。
「他抱著妻子,被釘在棺材中,全程沒有反抗,平靜的用簪子自裁。」
「正如陳衡恪的詩中所寫,嗟餘隻影系人間,如何同生不同S?」
「這也是這個墓取名為同心墓的原因——」
我身邊傳來感嘆,感性一些的,已經哭的泣不成聲。
他們猜測著,這是怎樣深情的一對戀人。
我笑了笑,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一個活潑的男聲大聲驚嘆。
「我去,陸淵你不是吧?!這故事有這麼感人嗎哭成這樣?!」
我腳步頓了頓。
門外的雨停了。
太陽從雲層中露出來。
清風徐徐,草木繁盛。
我忽然覺得心口放下一Ṱũ̂⁽塊石頭,
抬腳走了出去。
上車前,好像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喊我。
「玉茗——」
我看著司機師傅,也看著前路。
「走吧。」
13
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
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