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剝了一堆葡萄,將它們一個個扎爛,最後隻剩下盤中央最鮮豔的一顆。


姑姑已經心動,卻尚有一絲顧慮:「可冀兒才十歲,他又能做什麼……」


 


「姑姑,十歲的孩子,已經能做很多了。」


 


我將那僅剩的葡萄扎起,喂入姑姑口中。


 


四目相對那刻,姑姑瞳仁一顫。


 


她知道我在暗示她十年前的事。


 


那時候我才十歲,皇後還在。


 


每次進宮我都能看到姑姑臉上帶著掌痕,或是被皇後罰抄書,或是被當眾罰跪。


 


那時皇後手上的蔻丹塗得豔紅,眉眼盡是不屑。


 


「一個骨子裡下賤的商女,有什麼資格佔著聖寵,還懷了孽種?


 


「你若是聰明,便祈禱肚子裡是個公主,否則,本宮便容不得你了。


 


她毫不避諱地當著我面羞辱姑姑,氣勢洶洶而來,洋洋得意而去。


 


姑姑跌坐在地上,臉色煞白地朝我伸出手。


 


「盈兒,東西帶來了嗎?」


 


我把袖子裡的藥粉遞過去,姑姑隨即叫了一個面生的宮女,半是威脅地說了些什麼。


 


那藥粉是爹爹走南闖北尋來的,下到吃食裡無色無味,就算是太醫來了也查不出什麼。


 


「我沒辦法,我現在不是一個人,必須保護好我的孩子……」


 


姑姑掩面流淚,而我走過去,輕輕拍著姑姑的肩膀。


 


「姑姑,你沒錯。」


 


後來的事情,全天下都知道了。


 


皇後離奇暴斃,太醫苦查無果,最後判斷為意外。


 


隨後姑姑生下三皇子趙冀,一路晉升至貴妃之位,

協理六宮,榮寵無二。


 


隻是這麼多年後位一直空懸著。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上再怎麼寵姑姑母子,也不可能為了他們承擔天下人的指責。


 


11


 


我和姑姑盤算了幾位皇子的弱點。


 


大皇子好色,二皇子冒進,四皇子喜歡穿裙子,再往後的皇子便都小於三歲了。


 


現在部署完全來得及。


 


這個朝代的人都看不起商賈,可偏偏千金能驅動萬馬。


 


真是矛盾。


 


我們錢家,窮得隻剩下錢了。


 


我花重金培養出一個才貌雙全的絕世女子,勾得大皇子魂不守舍,甚至放棄皇位與其私奔。


 


又派人激得二皇子當街毆鬥,打S了一個侯府世子。


 


兩位皇子的事情讓聖上失望透頂,姑姑便提議聖上大辦秋狩散心。


 


而我們錢家找了技術高超的馴獸師,早就帶著猛虎候在那裡。


 


在聖上被猛虎重擊後,三皇子掙脫侍衛跳了出來,SS攔在聖上面前,一副要為聖上豁出命的樣子。


 


馴獸師發出信號,讓老虎停止攻擊,裝作被弓箭嚇到的樣子,竄入林中。


 


這麼一出戲,在場權貴無不感嘆三皇子的孝道,聖上也摟著三皇子直誇「好兒子」。


 


這次聖上受重傷也在我們算計之中。


 


聖上再怎麼說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在人心理防線最薄弱的時候,才最可能讓他做出不可能的事。


 


三皇子徹夜不休地守著聖上照顧,親自給聖上熬藥還燙出了火泡。


 


聖上本就寵愛這個兒子,如今見他這麼懂事,也忍不住動容。


 


他大手一揮,指使三皇子替他代筆,

處理奏折。


 


朝堂因此震動,多位臣子進宮觐見,說聖上此舉有失周準。


 


貴妃姑姑也抹著眼淚,一臉隱忍,說不想聖上為難。


 


聖上直接一拍床板:


 


「這不符合規矩,那有失偏頗,你們一天張嘴叭叭叭,可老虎一來你們跑得比誰都快。


 


「是朕的冀兒擋在朕面前!是朕的冀兒在徹夜不休地照顧朕!朕的冀兒比你們任何一個都強!」


 


12


 


聖上康復不久,鄰國使臣前來獻禮問候。


 


在大殿之上,他出了一道難題:


 


「聽說貴國人才濟濟,那想必在下的難題也能輕松解答。」


 


「來之前吾王囑咐在下,說如果貴國有人能用三個問題讓在下自願獻上城池,那他便應允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來了興致。


 


什麼樣的三個問題能讓他主動贈送城池啊?


 


若是答出,便不費兵力爭得一座城,若是答不出,那便是被當眾打臉,有辱國威。


 


幾人躍躍欲試,卻全都被打臉。


 


皇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捏著酒杯的手指已經泛白。


 


使臣露出得意的笑容,自信沒有人能回答他。


 


「沒想到貴國自詡大國,卻也不過如此……」


 


「父皇,兒臣願一試。」


 


三皇子站了出來,對貴妃姑姑點點頭。


 


我也安慰地拍拍姑姑的手。


 


這些日子我找來各種民間高手為三皇子加訓心計武藝,已經頗顯成效。


 


我砸的真金白銀全都匯成三皇子身上的各種技能點。


 


如今他敢站出來,說明心中自有打算。


 


果然,三皇子往那一站,直接語出驚人。


 


「不用三個問題,一個問題足矣。」


 


他看向面露不屑的使臣,稚嫩的聲音落地響起:


 


「使臣先生,若我問你『你是否願為我國獻上一座城池』,你的回答和我問的這個問題一樣嗎?」


 


「當然不……」


 


使臣想也不想就拒絕,但話還沒說完,他自己先止了聲。


 


他瞪圓了眼睛,掰著手指梳理思路,可嗫喏了半天,也沒回答出這個問題來。


 


最後隻能搖頭嘆氣,跪在了地上。


 


席中很多人都沒想明白,不自覺地拿手指沾著酒漬在桌子上梳理答案。


 


聖上也不懂,但他看到使臣吃癟就開心。


 


他挑眉,極力壓抑心裡的激動:「使臣,你所說的一座城,可還作數?」


 


使臣身體微微顫抖,

雙手奉上了一塊玉令。


 


「這是來之前,吾王便準備好的。」


 


準備好是一回事,真給出去了又是另一回事。


 


誰也沒想到,他國皇帝一個羞辱我國的點子,竟真的讓我們白得了一座城。


 


13


 


皇上龍顏大悅,稱贊三皇子又是大功一件,借著此事宣布立三皇子為儲君。


 


還為錢家特設皇商一官位,召我爹入籍內務府,來堵住那些大臣對儲君的泱泱眾口。


 


直到拿到詔令,姑姑還有些懵地拽著我的袖子。


 


「冀兒問的那個問題,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笑著解釋:「那個問題,根本就不可能有否定答案。」


 


「從冀兒問出的那一刻,使臣就已經輸了。」


 


我沒有給姑姑解釋什麼叫鱷魚悖論,留著給她慢慢想吧!


 


反正現在冀兒已經立儲,

生活學習都被送去上書房教導,她現在應該很空。


 


至於我,錢家剛被御封為皇商,還有很多事需要交接打理。


 


出宮之後,那些平日裡不正眼瞧錢家的高門顯族,紛紛送來了拜帖。


 


以商人之身被封官位,這是個很好的開始。


 


更多扶持商人身份的政策,就靠冀兒登基後慢慢改革了。


 


14


 


我這半年來被諸事耽擱,竟忘了去收張正書一家的宅子。


 


虧得張正書一向自詡清高,貪住我的宅子這麼久連聲屁都不放。


 


馬車還隔著很遠,便聽到了院子中的吵鬧。


 


「你個賤婦還想往哪兒跑?我和隆兒因為你才淪落到這般田地,你這輩子就算S也得S在我手裡!


 


「要不是你這個臭女人逼走母親,我舅舅是當今太子,外祖父是御賜皇商,

我早就進廣學館和皇親國戚為伴了,怎麼會淪落到被那群雜種欺負的地步!」


 


雞飛狗跳的聲音伴著女人的哭喊又一次響起,我站在院門口,忍不住皺了皺眉。


 


這個往日裡珠光寶氣的宅子,此刻生動演繹了家徒四壁四個字。


 


所有的東西都是花我的銀子買的,我早就叫人拆了回去。


 


此刻也就隻有他們撿來的一些破舊家具,還在將就過日子。


 


「娘!」


 


看到我時,張正書父子倆渾濁的眼睛雙雙一亮。


 


「娘,你是來接我去錢府的嗎?」


 


隆兒小跑過來,想要抱我,卻被我閃身躲開。


 


隆兒委屈地指著袖子上的破洞。


 


「娘,我認錯了,你把我接走吧。


 


「我不想再穿料子這麼差的衣服,也不想跟著他們吃這些菜葉子,

我好想念娘在的日子。」


 


那些日子當然好。


 


我會給他準備最昂貴的料子做衣裳,會給他尋來各種昂貴的珍馐玉玩,會讓他每天坐著最舒服的轎子、被十來個僕人伺候著。


 


就是這樣被我用金錢堆砌起來的好日子,還不如知墨隨手給他折的千紙鶴。


 


我蹲下身子,戳了戳隆兒身上的破洞:「衣服怎麼壞了?」


 


隆兒哇一聲哭出了聲:「娘,我想你,我好想你啊。」


 


我退後半步,指著同樣一身破爛的知墨,冷靜道:


 


「想什麼,你娘不在那兒嗎?快去讓你娘給你補補洞吧。」


 


15


 


「當初隆兒童言無忌,你又何必記在心裡。」


 


張正書眉眼也有幾分憔悴,顯然也是吃盡了苦。


 


「我和隆兒當初不過是被這賤婦蒙騙了,

信了那個道士的鬼話,你也應該體諒我們才是。


 


「如今我官職不保,隆兒也退了學堂,你也算出氣了,可以回來了吧?」


 


「哈?」


 


我直接氣笑了,「張正書,你這臉上長的是嘴還是菊花啊?噴出來的是人話嗎?」


 


「讓我回來,你是不是還沒睡醒啊?」


 


張正書顯然沒有聽進去。


 


「千錯萬錯都是知墨的錯,你大可拿她出氣,怎能真的割舍下我和隆兒?


 


「我當初就說過,我正妻之位一直給你留著,隻要你肯回來,我張正書在此發誓,以後再也不納妾,會一心一意守著你。」


 


「啪!」


 


我直接一耳光甩在他臉上。


 


「我是來收宅子的,沒空看你爺倆唱戲。


 


「三個數給我搬出去,不搬我讓家丁幫你搬。」


 


見他們原地未動,

錢府家丁直接架起他們,連同他們的破爛全都扔到大街上了。


 


這不是十幾年前那個裝神弄鬼的騙子嗎?


 


「(我」他被我養得大手大腳慣了,窮得抓心撓肝。


 


在逼入絕境時,人性最醜惡的一面也會被無限放大。


 


張正書做出了一件我萬萬沒想到的事。


 


他把知墨打暈賣進了青樓,然後卷錢跑路了。


 


連隆兒都沒帶。


 


我見到隆兒時,是新鋪子開業那天。


 


彼時我穿得像個小金人,四個穿金戴銀的孩子也跟在我身後,一起慶祝新店開業。


 


而隆兒顫巍巍地擠上來,骯髒的手抓住我的袖擺,弱弱喊了聲:「娘。」


 


我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把看門旺財吃剩的饅頭給了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