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母眸光微暗,轉頭便是怒罵:


 


「若不是聖上賜婚,我沈家怎麼會娶你這個掃把星兒媳?」


 


「如今讓你喝碗水也要推三阻四,我看你是根本沒把我這個婆母放在眼裡!」


 


話落,那位嬤嬤得到授意,一步向前捏住我的下巴。


 


我被SS摁住灌了一口。


 


那水又辣又苦,一陣反胃湧上心頭。


 


我想要嘔吐,卻無力掙脫,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


 


沈母和虞卿卿仍是不肯罷休。


 


可一個瘦弱人影突如其來出現,一把打翻嬤嬤手中的湯水。


 


我紅著眼眶抬眸望去,那人正是白天去請大夫未歸的綠梅。


 


她氣色極差,臉上難掩病色。


 


那時我還不知,她被虞卿卿和紫玉一拳一腳傷及肺腑,已時日無多。


 


深夜芳華院裡鬧得厲害,

綠梅以命護主。


 


再怎麼說,我畢竟是將軍府的嫡女,身後有蘇家做倚仗,逼S人定是難以收場。


 


那老道沒了法子,提議沈母將我封印起來,莫要放出去興風作浪。


 


可我嫁入沈家以來纏綿病榻,更是安分守己從未有過害人之心。


 


明眼人都看得出那老道士危言聳聽,不過是虞卿卿上位的手段。


 


可沈母深信不疑,當即便下令連夜做法將芳華院貼滿了鎮壓符紙。


 


隻另外在牆角闢出一處送吃食的暗門。


 


我這個名義上的沈家兒媳,竟淪落得如同犯人。


 


在前院打拳的沈慕白聽著芳華院的動靜,揮舞拳頭卯足勁打斷了數根木樁。


 


指間擦破出血也渾然沒有停手。


 


身為武將,他的雙手布滿厚厚的繭子,原本是傷不到自己的。


 


可一想到我半夢半醒喚出夜闌名字的那一幕,

沈慕白心底便煩躁得抓狂。


 


他腦海中更是不由自主浮現出我過去對他的一顰一笑。


 


忽而,沈慕白似乎是想起什麼,發了瘋一般往書房跑去。


 


翻箱倒櫃搜出一沓落了灰的信件,每一封落款都是蘇染墨親筆。


 


這一晚,沈慕白一夜未眠,點著燭火將我往日寄給他的書信反反復復看了數遍。


 


信中筆跡雋秀,一字一句,訴盡衷腸。


 


他忽而憶起,自己竟是這般深切愛過我。


 


可那日離京之時,我親手送出去的紅繩發絲,早已被沈慕白弄丟。


 


我們之間的情意在他的不珍視中,消磨殆盡。


 


11


 


沈母和虞卿卿走後我高燒不退,迷迷糊糊說胡話。


 


綠梅急得團團轉,猜到是那符水不幹淨。


 


可任憑綠梅喊破喉嚨也沒人管芳華院的S活。


 


直到某天夜裡,她趁府上的人睡熟之後爬上高牆。


 


綠梅不顧一切跳下去,扭傷腳踝也一聲不吭,忍痛從狗洞鑽出沈家去找大夫救命。


 


……


 


我又做夢了。


 


夢裡我穿著一襲奪目紅衣,在幽深狹長的宮道裡舉劍S人。


 


而夜闌血淋淋躺在慎刑司的牢獄之中。


 


數百禁軍圍攻血肉橫飛。


 


龍袍加身的上位者卻是頗有興致看著我如困獸般掙扎求生。


 


我和夜闌在皇城司待了不過兩月,一向仁德寬厚的太子便毫無徵兆起兵圍京謀反篡位。


 


街上屍橫遍野哀嚎不止,宮內血流成河亂作一團。


 


夜伯伯為護先帝以身殉駕,夜闌率皇城司眾人抵擋叛軍,卻是寡不敵眾受俘。


 


我自然不肯坐以待斃,

孤身S入宮中。


 


手中劍S了數十人,我已是聲嘶力竭,身上流的血和衣裳融為一體。


 


身處黑暗中的夜闌似是有所感應,胸口的心髒劇烈跳動。


 


無以言狀的痛苦遍布全身,猶如荊棘刺骨。


 


見周圍敵人有所忌憚不敢上前,我嘴角揚起一抹睥睨笑意。


 


記得我常對夜闌說,與人交手,輸了氣勢便是失了先機。


 


寒光劍影,我身形一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繞過眾人。


 


從腰間拿起發射裝置,對準剛坐上帝位不過兩個時辰的太子。


 


冷箭陡然而出,太子至S未曾瞑目,額間湧出暗紅色的鮮血浸湿箭尾玉穗。


 


身後護衛的刀刃刺入我的身體。


 


我眼角滑落一滴熱淚,隻是遺憾沒能親口對夜闌說出心意,緩緩倒在血泊之中。


 


12


 


我醒來時頭痛欲裂,

外頭爭鬧不止。


 


搖搖晃晃走出房間,卻見父親和母親站在芳華院內。


 


見我身段清瘦,雙目深陷的病態,母親抬手便扇了拉著她衣袖不放的沈母一巴掌:


 


「你這歹毒娼婦,竟敢這般苛待我的女兒!」


 


沈母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還沒反應過來。


 


虞卿卿已沉不住氣,拔出紫玉腰間佩劍想對我娘動手。


 


卻反被我爹劈手奪劍,對著她的肩膀猛然砍下。


 


隻聽得她一聲慘叫。


 


父親雙目赤紅,語氣憤然至極:


 


「本侯是從邊關浴血奮戰活下來的老將,雖說如今賦闲在家少了些許戾氣,但S人不過眨眼間!」


 


「誰人欺我女兒一寸膚,我便還他一寸骨!」


 


話落,我爹扔下手中劍,拿過綠梅從家裡帶來的狐裘披風走上前系在我身上。


 


隻見虞卿卿捂著傷口,因鑽心的疼痛幾近昏厥。


 


被劍刃砍傷的左肩則血肉模糊,隱約可見絲絲白骨。


 


虞卿卿原以為沈慕白會護著她。


 


可對方眼睜睜看著自己被蘇侯所傷,竟是未出一言。


 


沈母適才開嗓嚎了起來:


 


「不得了了!你們蘇家仗勢欺人,來我們沈家撒野,我定要到皇上面前說說理!」


 


我娘語氣冷漠:


 


「悉聽尊便。」


 


沈慕白皺了皺眉,對我爹娘賠罪:


 


「嶽父嶽母息怒,一切都是小婿的錯。」


 


我爹壓制怒意,冷哼一聲道:


 


「若是早知我蘇家掌上明珠嫁給你會淪落到今日這個境地,我當初絕不會應下這場婚事!」


 


我娘更是拉著我的手,淚流滿面:


 


「都是母親的錯,

是母親聽信那老乞丐的瞎話,未能護得住你……」


 


她隻說一半,便心疼到無法繼續。


 


我眼底含淚,扯出一抹淡笑寬慰她:


 


「天意弄人,這是女兒自己的選擇,母親千萬不要自責。」


 


看出沈慕白對虞卿卿偏愛,我爹眸光冷冽對他道:


 


「沈慕白,既然你與我家女兒相看兩生厭,那便寫了和離書來,從此兩家不再往來!」


 


沈慕白眼底泛起一抹驚慌失措。


 


似是有什麼東西在啃噬他的心,密密麻麻焦灼不安。


 


虞卿卿自是樂見其成,連忙扯了扯沈慕白的袖子。


 


可沈慕白卻臉色遲疑,開口道:


 


「今日的事是沈家對不住蘇家,還請嶽父給在下一個機會盡力彌補。」


 


我爹娘不約而同看向我。


 


他們深知我對沈慕白有情,也見過我站在自家院子裡披星戴月盼他歸來。


 


我壓下心頭的繁復情緒。


 


如今家中還有姊妹待嫁,族兄入仕。


 


我同沈慕白的婚事早已沸沸揚揚,如今若是再和離,隻怕闲言碎語更多,影響的是家人前途。


 


我扯出一抹苦笑,對爹娘道:


 


「父親,母親,我既已嫁入沈家,不論是福是禍都是命數。」


 


沈慕白心中驀然松了一口氣。


 


我爹知曉我懂事,隻是惋惜嘆氣:


 


「罷了,這老天作孽呀,隻是苦了你。」


 


虞卿卿眼底染上陰霾。


 


沈慕白今日的態度,讓她下了對我斬草除根的心思。


 


13


 


我爹娘走後,沈家上下對我總算表面和氣,沈母和虞卿卿也沒再來尋我的麻煩。


 


沈慕白幾次三番來探病,但我並不待見他,讓綠梅將人打發了出去。


 


病好些以後,我在芳華院內種了一樹半人高的梨花。


 


日日悉心澆灌栽培,就為著有朝一日等它長大開花。


 


夜裡熟睡,我又見夜闌穿一身白衣,抱著我的屍體離開皇宮走了很久。


 


在一處人跡罕至的青山腳下入葬立碑。


 


一筆一劃刻下:夜闌之妻,楚彎彎之墓。


 


夜闌抱著我的墓碑守了三日,又在旁邊搭起一座草屋。


 


春去秋來,他每日都要陪我說話,直至白發蒼蒼,靠在我墓地旁沉沉睡去。


 


他曾將自己的一縷青絲割下,系上紅繩隨我入土。


 


同我說得最多的話便是:


 


「若有來世今生,你且等等我,下輩子我定要娶你。」


 


年關已至,

雪落漫天,轉眼到了除夕歲末,我和綠梅坐上馬車回娘家。


 


回沈家時,卻見沈慕白站在院子裡。


 


手中拿著一枚尾部系有紅玉金穗的冷箭,和夜闌在夢中送給我的暗器一般無二。


 


我沉聲問沈慕白:


 


「這東西從哪兒來的?」


 


他眼尾勾起笑意,卻是漫不經心:


 


「這是卿卿送我防身用的秘密武器,怎麼,你也對這等兵家用的物件感興趣?」


 


我抿唇不語,轉身進了芳華院。


 


盒子裡的暗器圖紙果然已不翼而飛。


 


綠梅語氣憤然:


 


「小姐,這虞侍妾怎能這般無恥,來我們院裡偷東西!」


 


我後知後覺,匆忙跑到院子裡,卻見那株梨花樹被人斬斷枝頭。


 


虞卿卿得意的笑聲忽而從我身後傳來:


 


「我原以為姐姐是個隻會琴棋書畫,

賣弄才情的名門閨秀,沒想到你竟給了妹妹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我冷冷看著她,隻說:


 


「把圖紙還我。」


 


虞卿卿不屑一顧:


 


「圖紙啊,我已經燒了,連你房裡那幅畫我也一並清理了。」


 


她掩面輕笑,又道:


 


「說到這個,妹妹可就不得不提醒姐姐一句,沈郎軍職五品著緋衣,可不會穿一身青色官袍。」


 


那畫中之人,本就不是沈慕白,而是夜闌。


 


圖紙與畫,是我對他最後餘下的絲絲念想。


 


如今卻被她如此輕而易舉地竊去焚毀!


 


心口痛得厲害,我不自覺握緊拳頭,任由指甲嵌入手心。


 


我隱忍抬眸道:


 


「虞卿卿,我從未主動招惹過你,你為何要屢次上門找事?」


 


虞卿卿眼底斂起恨意:


 


「我和沈郎兩情相悅,

是你沒臉沒皮仗著家世嫁給他,奪走本該屬於我的位置!」


 


我不禁失笑,虞卿卿怒不可遏:


 


「你笑什麼?」


 


「我笑你異想天開,在你認識沈慕白之前,他曾以三書六禮上門向我提親,少將軍夫人若不是我,也輪不到你來當!」


 


沈家想在京城立足,便斷然不會讓一個女匪首做嫡妻。


 


本該屬於她的位置?實在笑話。


 


虞卿卿卻是頗有底氣:


 


「沈郎答應過我,此生此世隻娶我一人為妻!」


 


我臉上浮現嘲諷笑意:


 


「那你如今,為何還要委身於我,伏低做妾?」


 


虞卿卿眼若寒芒望著我:


 


「那你這個正妻要是一怒之下,失手害S郎君的第一個孩子,想來是要退位讓賢的吧?」


 


綠梅大驚失色欲阻止,

卻被紫玉捂住嘴巴。


 


虞卿卿拽住我的手臂,將自己狠摔在地上。


 


事發突然,紫玉故作慌亂大喊:


 


「少夫人推了我家寨主,快來人啊!」


 


沈慕白來的時候,虞卿卿身下已經見紅。


 


府上聚集數名醫師,孩子終究沒保住,沈母怒氣滔天前來問責:


 


「你這個心狠手辣的妒婦,還我孫兒一條命來!」


 


沈母讓人在芳華院內打砸,拿起手邊瓷瓶便猝不及防朝我腳下丟來。


 


綠梅盡量用身子護著,容貌卻被碎片誤傷。


 


沈慕白安撫好虞卿卿後趕來勸阻,才算徹底終止這場鬧劇。


 


直到一年後,沈慕白無意路過落了鎖的芳華院。


 


「(若」沒過幾天,我病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綠梅又跑到街上找大夫,

卻被虞卿卿找來的幾個潑皮無賴玷汙丟了性命。


 


出了謀害子嗣這樣的醜事,沒人在意芳華院裡的人是生是S,即便沈慕白也對我心中有恨。


 


直到次年冬至,沈家人發現沈慕白瘋了。


 


孤身守在我屍骨旁不願離開,竟是吵著鬧著要去浮生寺出家。


 


嘴裡更是一直重復三個字:


 


「楚彎彎。」


 


可沈慕白終究不是夜闌,而我也不是楚彎彎。


 


此情此意,斷於今世。


 


若有來世,不復相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