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或許是聽得多了,自從江小望有了思想,能表達之後,他的言語越來越像爺爺奶奶,對我的不尊重也越來越明顯。


終於在我關心詢問他的境況時,變成了爭吵。


 


「你好煩啊,你問那麼多幹什麼,你又沒有本事教導我,你啥都不懂,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有你這樣的母親,都是你害我被別人笑話。」撒過氣,江小望摔下手裡的玩具,轉身噔噔噔跑上樓,關門的聲音砸斷了我最後那口心氣。


 


這不是江小望第一次表現出對我的嫌棄。他出生在我從不曾踏入的金貴階層,那是我不了解的環境和交際,我進入不了,也改變不了。


 


我沒有哭,沒有鬧,保持著蹲身的姿勢,謝絕了保姆要扶我起身的好意。


 


隻是定定看著腳邊被江小望摔碎的模型零件,我不懂,這塊上萬的碎片,與我街邊看到十幾塊錢的塑料玩具到底有什麼不同。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沒意思透了。


 


我提出離婚,所有人都不相信,卻都出奇一致地出力促成。


 


離婚的手續辦得特別快,也不需要江溯瀟親自到場協商,他高價聘請的秘書就能安排好一切。我甚至很感謝江溯瀟對我的慷慨大方,在我什麼都不要的情況下,還給了我很大一筆錢,能讓我瀟灑離開,足夠我安穩度日。


 


14


 


江氏集團作為行業數一數二的商業帝國,記者招待會辦得聲勢浩大,官方記者和網紅記者都被邀請了,還有零星八卦小報記者混在其中。


 


沒有安排企業的公關團隊,江溯瀟在一片閃光燈中站在話筒前:「對於前不久有關我的話題傳播佔用公共資源,我很是抱歉。在這裡,我對這一次的事件向大家統一回復。宋婉女士是之前的女朋友,我們已經在幾個月前分手。照片中的另一位女士是我的前妻,

宋婉自行找到對方哭鬧,又在網上引導不實言論,給對方生活造成影響,收集的證據已上交給警方,我們將保留追究的權力。」


 


筆挺的西裝,金貴的氣質,出眾的樣貌,點滿所有加分項,讓人更多地關注他的外表,之後才會是他說話的內容。


 


沒有套路,沒有話術,言語過於直白,在場記者一時都有些不適應,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八卦記者,站起身發問,搶佔先機:「請問江先生,最近宋婉女士在採訪中有提過婚期將近,現在您說已經分手還要追責,請問還有結婚的可能性嗎?」


 


江溯瀟聽完問題,回答得沒有猶豫:「沒有,我們不會結婚的,我的兒子不喜歡她……」


 


電視中的採訪還在繼續,我轉頭看向一臉不安坐在身旁的江小望:「你以前不是很喜歡宋婉阿姨的嗎?」


 


江小望使勁搖頭,

雙手不安地抓著我的衣袖:「我不喜歡她,她也不是真的喜歡我,她會在背後說我壞話,她騙了我,騙了爸,我們都不喜歡她。」


 


我沒去問那是怎樣的經過,又是如何的故事。拿過遙控器換到其他頻道。但我沒有拂去抓著衣袖上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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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沒有記憶,熱度很快過去,店鋪可以重新開業,出門也不再被人指指點點。


 


收拾好行囊,我們一起出發前往 S 市。


 


江小望撒嬌耍賴,不讓先送他回家,隻得帶著兩個孩子陪我去墓園看望母親。


 


母親下葬時,我挺著肚子力不從心,江溯瀟幫忙選在 S 市寸土寸金的風水寶地,聽說請過大師超度,讓母親來生會幸福美滿。


 


母親的墓碑打掃得很幹淨,照片中的母親沒有了眉宇間的愁苦,笑容溫婉。


 


我把兩個孩子拉到身邊,

介紹給母親認識:「媽,這兩個都是我的孩子,你看,我現在不再是孤單一個人了。你放心吧。」


 


孩子們也乖乖地一起喊姥姥。


 


秋日涼爽的風吹過,像是母親輕輕地擁抱。


 


江溯瀟撐著傘等在墓園外。我知道我回來的消息瞞不過,也正好方便把江小望交給他。


 


江小望一直在旁邊撒嬌,要求我這幾天在 S 市的時候都帶著他:「媽媽,我和小輝現在是好朋友,你隻帶他玩不帶我,會影響我們的兄弟情誼的。媽媽,你就帶著我吧,我肯定很乖。」


 


他大大的眼睛裡是滿滿的不舍。


 


呂小輝在一旁聽得直龇牙,卻沒有出聲反駁他。


 


曾經金貴叛逆的小少爺,現在成了搖著尾巴的嚶嚶怪。如老話所說,孩子就是一張白紙,你教給他的和他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會對他有很大的影響。


 


我不想去評判他的改變是好還是不好,他的教導自有他的家人去做,我隻希望他開心就好。


 


我對這個孩子,已經沒有原先的厭惡,或許這就是血濃於水,身為母親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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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溯瀟如同沉默的尾巴跟在身後撵不走,車接車送,花錢安排,被拒絕也不吭聲。


 


娛樂項目都是聽兩個孩子商量,漂流、蹦極、騎馬……各種花樣輪番上陣。


 


在遊樂場裡,我最大的極限隻能承受旋轉木馬等休闲類遊戲,刺激類項目都是江溯瀟陪同孩子們一起,下來後雖然臉色蒼白,腳步發虛,依舊沒有退縮。


 


我喊住要體驗第二輪過山車的江溯瀟,讓兩個孩子自己去玩。


 


尋了處樹蔭下的長椅,我的視線隨著孩子所在的隊伍慢慢向前移動,把手邊的礦泉水遞過去:「喝口水緩一下。


 


「謝謝。」江溯瀟接過喝了一口,礦泉水的瓶子被他緊緊地握在手裡,「我已經跟宋婉說清楚了,以後我和她沒有關系了。我以前對宋婉更多的是執念,是當年被拋棄的不甘,你能給我一次機會重新開始嗎?」


 


風吹動上頭的枝葉,陽光被切割成不規則的形狀灑落滿地。


 


「江先生,這次的事件,我是被你們殃及的池魚,曾經的感情糾葛,我也不想再去評論對錯。隻是重新開始就真的沒有必要了。」


 


「莉莉,以前是我錯了,是我沒弄明白自己的感情,跟你在一起的幾年我是真的愛上你了,隻是我沒有弄明白自己的心,我不敢承認……」


 


江溯瀟很急切地回答,上億合同都面不改色的男人,現在卻鼻尖冒汗。


 


微傾身體,方便更清晰地看到彼此的雙眼。


 


「你不敢承認,

是因為你知道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即使我們真的相愛,也無法一起克服外在的困難和阻礙。對嗎?」


 


我能看到眼前驟縮的瞳孔和惶恐。


 


「我改變不了我的出身與談吐,即使我努力奮鬥能事業成功,在其他人眼中,仍舊是配不上你的灰姑娘。知道童話故事的結局為什麼隻到婚禮嗎?因為婚禮後的生活才是考驗,婚後不對等的挑剔會變成荊棘上的刺,要麼離開要麼忍耐。」


 


嘆出胸中一直憋悶的那口氣,起身坐直:「江溯瀟,別難為自己,別把自己變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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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S 市回來之後,生活依舊按部就班地慢慢向前,呂小輝有時會勸我不要太過懶散,要有朝氣。


 


我隻會用後腦勺應對,以前的人生太累,現在躺平很爽。


 


江小望經常會與我們聯系,大家東拉西扯,

默契地不去提起其他人。再次得到消息是一天夜裡,江小望的聲音裡滿是無助與惶恐。


 


我和呂小輝開夜車趕到醫院時,江溯瀟的手術還沒有結束,走廊裡站滿了江家人和各路得到消息的生意伙伴。


 


顧及著自己的身份出現在這裡有失妥當,確認江溯瀟無礙,讓江小望和呂小輝在這裡陪著,自己回到車裡等待。


 


握在手心的手機鈴聲響起,拉回我飄遠的思緒,派出所同志打電話詢問我是否可以去一趟,宋婉蓄意撞上江溯瀟後逃逸,被抓後情緒極其不穩定,不配合調查,一再鬧著要見我。


 


提交身份證明,半個小時後,我再次與宋婉見面,眼前蓬頭垢面、滿臉憔悴的女人,與曾經電視上光鮮的明星,隻剩眉眼間還有零星的相似痕跡。


 


平靜地看著宋瑤被女警按著坐下,又扣上層層鎖鏈。


 


「警察說你一直要見我,

是有什麼事情嗎?」


 


車禍現場被路政監控拍下,來不及處理的各種證據,宋瑤犯罪已成無可抵賴的事實,隻待看江溯瀟搶救結果再定罪輕重。


 


「呂莉,你個賤女人,你不要臉,都是因為你,我的名聲和事業都毀了,你害得我一無所有,離婚了還纏著阿瀟,我應該把你一起撞S,沒有你,阿瀟就會跟我結婚了……都是你……」


 


宋婉已經有些瘋魔,不顧被鎖鏈固定的雙手,用力地抓向我,伴隨著金屬的哗啦聲,嘴裡是各種惡毒的話語和斷斷續續的咒罵。


 


此種情況下,警察也得不到有用的信息,在表示感謝之後就讓我離開。


 


天空霧蒙蒙一片,醫院裡不時上演爭權大戰。誰都想要分走最大的蛋糕。


 


江家金貴的小少爺江小望,

想要的禮物總會有人送給他,小型私人遊樂園、一匹自己的馬駒……還包括他想要換個媽媽,最終也會實現。


 


「(人」而我的身份又太過尷尬,除了照顧江小望,並不適合過度表現。


 


江溯瀟手術三天後才清醒,病床前的江家人雖各懷心思,但面上都是關心滿滿。


 


我沒有靠近江溯瀟,隻是站在門口向著病床上看了看。


 


「莉莉,以前是我們不好,你能不能留下?」醫院走廊上,江夫人拉著我的手,幾日的煎熬磨平了她的咄咄逼人,眼底的烏青反而讓她顯得平易近人。


 


我笑著搖搖頭,拒絕了江夫人想讓我留下照顧的請求,帶著呂小輝駕車離開。


 


急速行駛的汽車把風景甩在身後,伸出手感受風的力量。


 


前路漫漫,何須回頭。


 


番外:江小望


 


我有一個愛我的母親和盡責的父親,

但我的父母不在一起。


 


父親經常會夜裡坐在露臺喝酒,手中的香煙一根接著一根,眼眶很紅,卻從不讓自己落淚,他說要是哭了就真的沒了。


 


我還記得些小時候的事情。


 


身為江家的少爺,從小就被教導思考,聽多了旁人的闲言碎語,在我還懵懂的年紀,為了父親的另一個女兒,氣走了母親。


 


可那個女人或許愛父親,但她並不真的愛我。我躲在角落裡,偷聽到她對我惡毒的詛咒。我把事情告訴奶奶,奶奶調查後又把證據給了父親,那天父親笑得很大聲,卻讓我聽得難過。


 


家裡有很多佣人,我也有自己專屬的保姆。他們會照顧我,洗衣做飯、講故事……我以為一樣,但失去的時候才懂為什麼人最愛的都是母親。


 


我與父親追到母親的城市。


 


或許我該慶幸我是母親的骨血,

悔悟後靠著撒潑打滾總算能留在母親的身邊,沒有同父親那般一直痛苦。


 


不懂珍惜的,在意識到失去時才會痛徹心扉。


 


尤記得父親車禍清醒,麻醉還未完全消退,沒有理會周圍人的關心,轉著唯一能動的脖子尋找母親,卻隻看到門口離去的背影。咬牙復健半年,不顧一切地趕去蘇市,原本欣喜的表情,在見到母親身邊另一個男人時,碎裂成渣,病弱的身體陷在輪椅中,透著滿滿的悲涼。


 


父親努力去挽回,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母親。但連我都看得出,母親看兩人的眼神是不同的,其實父親也知道,他隻是不敢承認。


 


一年後,母親與男人在小鎮上辦了兩桌喜宴邀請親朋,卻沒有再去領證,按照母親的意思是怕以後離婚麻煩,男人也都笑著依了。


 


再後來,我與小輝慢慢長大,雖不能再像曾經一樣圍著母親打轉,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母親的幸福。


 


人生選擇不同,有的人已前行,有的人卻把自己困S在原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