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教導主任的語氣意味深長。
三言兩語中,不知不覺中就來到了繼續教育學院所在的教學樓。
寬敞的教學樓裡此時人頭攢動,面色蒼白的學生眼神麻木地排成一條長隊。
零星亮起的燈泡光線時明時暗,一閃一閃中仿佛有屍橫遍野、血跡斑駁的場景在我的眼前一閃而過。
我揉了揉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站到了隊伍的前端,駭人的場景慢慢映入眼簾。
教學樓仿佛成為了一座忙碌的工廠,巨大的鐵皮機器在中央運轉,發出轟隆隆的震耳聲響。
一個又一個的學生站在傳送帶上,源源不斷地被機器吸收進內部。
而傳送帶的另一端,隻有少量的學生能從機器的出口被傳送出來。
他們穿著套子似的新校服,眼神灰暗毫無波動,一舉一動像是被尺子衡量規劃過的產物。
就連邁出一步的距離,轉頭的角度都一模一樣,毫無差異,像是被設置好程序的機器。
我驀地想起那些在教室裡麻木學習的學生,仿佛成為了學習的工具。
我的心中陣陣發寒,轉身準備悄悄離開隊伍。
後排的學生伸手把我攔住,睜著一雙發白的眼瞳凝視著我,口中發出冷冰冰的質問。
「你為什麼要走?難道你不想成為好學生嗎?」
「隻有壞學生才會想著逃跑。」
「你是壞學生,壞學生要得到懲罰!」
話落,全體學生冰冷的視線隨之落在了我的身上,陰鸷的語調異口同聲。
「你是壞學生,壞學生要得到懲罰!」
「你是壞學生,壞學生要得到懲罰!」
「你是壞學生,壞學生要得到懲罰!」
我理直氣壯地反駁。
「我是好學生,好學生是不應該插隊的,所以我應該站到隊伍的末尾才對。」
一片沉默中,我順利地站到了隊伍的末端。
手表上的指針慢悠悠地轉動,朝著 7 點半的時間不斷靠近。
我抬眼注視著轟鳴作響的機器,教導主任的話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學生手冊會讓考試不合格的壞學生得到淨化,成為嚴格遵守校規的好學生。」
「小竹,我想……我找到怪談的本體了。」
8
沒有回應,唯有對危險的直覺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猛地蹲下身子,巨大的機械手臂與我擦肩而過。
一個又一個的學生被機械手臂抓住扔進機器的大口之中,殘肢血塊橫飛,血雨肉沫傾盆而下,淋在了每個人的身上。
「啊!」
S亡喚醒了理智,恐慌的尖叫聲衝破天際,場面頓時變得混亂。
但在怪談面前,人類的力量十分渺小,弱小的掙扎是無法逃脫淪為食物的命運。
迫不及待地吞噬了一大批學生,巨大的鐵皮機器開始發出呼嚕呼嚕的舒服聲。
可很快,機械手臂的動作變得緩慢又遲疑,慢慢停頓下來,像是無從下手。
我撐著紅色小洋傘對著鐵皮機器以理服人。
「我們都是好學生,隻有壞學生才能得到懲罰。」
我加重語氣。
「你要違反你定下來的校規嗎?」
「無論是誰,違反校規的人都應該得到懲罰。」
鐵皮機器銀色的外表逐漸升溫,全身變得紅彤彤的,斷斷續續發出急促而沉重的呼吸聲,顯然是氣得不輕。
「吃,吃了你,吃了你就能變強。」
見勢不妙,我撐著紅色小洋傘撒開丫子往外跑。
以紅色小洋傘的承受能力,我隻剩下最後一次更改規則的機會。
一擊不中,便是S無全屍。
慌忙逃跑中,我與迎面而來的小竹不期而遇。
他的身後,教導主任揮舞著巨大的三角尺板窮追猛打。
我的身後,鐵皮機器挪動著笨重的身子對我窮追不舍。
分鍾在不停地轉動,一點一點地攀爬到 6 的數字。
小竹默契地跳進我的懷中,我撐著小紅傘停下腳步,輕聲宣告。
「該開家長會了。」
9
無數的黑色長發從黑暗中鑽出,纏繞在冰冷的機械手臂之上。
白裙子的媽媽披著一頭及地的黑色長發在地上陰暗爬行,
眨眼間的速度,便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夜幕不知何時掛上了一輪血色的彎月,姐姐撐著那把熟悉的紅色小洋傘站在彎月之上,黑色的長裙在血月的襯託下華麗得耀眼。
巨大的黑團子縮著身子在校園狹窄的小道上滾來滾去。
一道巨大的裂縫從黑色團子的中央橫向裂開,黑黢黢的裂縫中一片混沌,可以將吞入口中的一切吞噬殆盡,除了我的家。
我的媽媽其實是無面女,一頭黑色長發,遮住沒有面孔的臉龐。
我的姐姐是雨傘鬼,無論在哪,她總是撐著一把血一樣的紅色小洋傘。
我的家藏在裂口怪的嘴裡,裂口怪去哪,家就跑到了哪。
我的竹馬,總是變來變去,實在弄不清楚他是個什麼東東,罷了,不想再浪費腦子思考了。
唯有我,是個貨真價實的人類。
但其實我有一個秘密。
我是重生的。
這是一個無時無刻不在被怪談侵蝕的世界。
人類與怪談在這個詭異的世界和諧共生,此消彼長。
人類是怪談的養料,怪談是世界的養料,世界又反過來哺育人類,維持著這個世界的生生不息。
而我,一個異界之魂,卻重生在了怪談之家。
擁有著能更改怪談規則力量的人類,是這個世界的異類。
無數的怪談想要吃掉我,獲得我身上的力量,卻最終淪為了我家人的養料。
而我能力也有一個缺陷,必須要以怪談的物品為中介,才能使用力量。
而我更改規則的有效程度,則取決於物品的承受能力。
晚上 7 點半,是我的家人為我設的門禁。
該開家長會了,
是我更改的最後一條規則。
夜色沉沉,夜寒露重,今夜的家長會卻開得極為熱鬧。
媽媽用幹淨的手掌安撫地摸了摸我的臉頰。
我露出甜甜的笑容。
「媽媽,我沒事,就是在學校有點累。」
聞言,媽媽全身的長發無風飛揚,根根僵直如鋒利的寒針,嗓音中發出呼呼的憤怒聲。
姐姐默不作聲地走到我的面前,溫柔地給了我一個貼面吻。
我面含羞澀,低聲細語。
「謝謝姐姐,今天的課程太多了,沒能按時回家。」
姐姐的紅色小洋傘在清冷的月光下紅得極為鮮豔,像是有鮮血在傘面緩緩湧動,襯得傘面的圖案越發生動逼真。
裂口怪伸出一個小小的觸手,輕柔地捅了捅我的手背,張開烏漆嘛黑的嘴巴,嘴裡發出呼呼的聲音。
他再問我要不要回家休息。
我親近地捏了捏裂口怪的小觸手,笑著搖了搖頭,解釋道。
「我想和媽媽、姐姐一起回家。」
裂口怪戀戀不舍地收回觸手,轉過身,朝其他的怪談張開了血盆大口。
小竹變成了眼睛閃著紅光的貓頭鷹站在我的頭頂,爪子輕柔地摩挲著我的發絲。
我抱住他在他柔順的羽毛上狠狠親了一口。
「謝謝小竹今天陪我上學。」
生存法則第五條,端水是在這個家生存的必備技能。
蒼茫的夜色中,冷清的操場在怪談的殊S搏鬥和互相吞噬中變得熱鬧非凡。
媽媽是家中的最強戰力,一頭黑色的長發無孔不入,即使是鐵皮機器堅硬結實的外殼,也在黑發的撞擊下撞出一個又一個的凹陷。
不知何時鑽入的長發在機器的內部悄無聲息地生長,
由內而外毀壞著機器內部的結構。
隻聽砰的一聲猛地炸開,鐵皮四分五裂,厚如板磚的學生手冊一頁接著一頁如天女散花般散開,散落一地。
姐姐轉動紅色小洋傘,傘面膨脹放大,將教導主任兇狠揮舞著三角板的身形吞噬。
傘中世界,是姐姐的領域,由姐姐主導。
「真熱鬧啊,多好,和同學們一起來上體育課吧,學生就應該活蹦亂跳的才對。」
一道低沉嘶啞的男聲在我耳邊炸開,嗓音像是手指甲劃過黑板,嘶啞難聽。
我聞聲而去,操場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群正在運動的學生,他們像是被操控的木偶,超越人體極限做出各種高難度的非人類動作。
面色陰沉的體育老師體型高大,虎背熊腰,脖子上掛著一個骨頭形狀的哨子。
他每吹一次哨子,操場上運動的學生就不得不變換一次動作。
此時,站在我面前的老師正不斷地朝我發出邀請。
「來上體育課吧。」
「快過來上體育課。」
「愣著幹什麼,快入隊!」
我捧起貓頭鷹輕聲說道。
「小竹,你的夜宵來了。」
半空之中,一張破碎的紙條搖搖晃晃地落下。
校規 6:為督促學生學習,本校不開設體育課,若發現操場上有體育老師帶領班級學生進行體育鍛煉,請第一時間逃離。
喧囂漸漸歸於平靜。
昏黃的燈光,陳列著條條校規的紙張漸漸變得汙黃陳舊,一簇火星悄然落下,紙張化為灰燼。
我感受著手指上的觸感。
紙張是柔軟的,文字是充滿力量的,可為何最終誕生的,卻是一個冷冰冰的鐵皮機器?
大概束縛人類思想自由的文字,
隻會淪為S守既定程序的機器。
叮鈴鈴……
叮鈴鈴……
急促的放學鈴聲響起。
清醒過來的學生們無所察覺地收拾書包,成群結隊地離開校園。
校園又恢復了往常的熱鬧和平靜。
黑發紅眼的少年乖巧地背著我的書包跟在我的身後。
媽媽和姐姐在我的左右各自牽著我的一隻手。
裂口怪血盆大口裡,裝著我的家。
家門口,我突然轉過身提議。
「小竹,明天你可以就這個樣子陪我去上學嗎?」
無聲的沉默。
生存法則第六條,沉默即為許可。
我心情愉悅地勾起了嘴角。
真好,又度過了艱難存活的一天呢!
番外一
我睜開眼,媽媽白色的身影在搖籃邊守著我。
血色的月光落在媽媽白色的長裙,像是染上了血跡。
媽媽轉過頭望著我,她的長發又濃又密,把整個臉龐遮得嚴嚴實實,前後毫無二致。
但我依然感受到了媽媽的視線,一種含著偉大的母愛的視線。
昏暗的房間沒有燈光,隻有落地窗外的月光照了進來,點亮了搖籃周圍這一片方寸之地。
媽媽坐在搖籃邊,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像一尊無聲的雕塑。
困意又湧了上來,我忍不住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媽媽突然伸出了手,輕輕地搖了一下搖籃。
我的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喜悅聲,手舞足蹈地回應著媽媽的這一改變。
靜悄悄的夜晚,媽媽一下又一下輕輕搖著我的搖籃,
直把我搖得昏昏欲睡。
月光的顏色漸漸加深,像血一樣。
搖籃慢慢停了下來,我的小拳頭捏著月光,眼皮一點一點地下垂。
窗外的月亮越來越紅,也越來越大,逐漸靠近窗邊。
月亮之上,好像站著一個撐傘的人影。
我聽見媽媽發出奇怪的聲音。
我奇異地聽懂了。
媽媽在說。
布偶貓抬起了頭,露出了那雙如同紅寶石一樣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我,陰森中又透著些熟悉。
「(沉」來不及思考,我的身體循著小嬰兒的本能陷入了沉睡。
番外二
我三歲時,能跑能跳,能吃能鬧。
到了該上幼兒園的年紀,我抱著小書包希冀地站在媽媽和姐姐面前,告訴她們。
「媽媽,
姐姐,我該上幼兒園了。」
媽媽和姐姐呆愣愣地站在我的面前,她們好像理解不了什麼是幼兒園。
我隻好一隻手牽著一個帶她們去看幼兒園的生活。
上學回來的第一天,我的家門口站著一個和我同齡的小男孩。
黑發紅瞳,懷中抱著一隻瘦弱的小貓咪,走近一看,小貓咪身上傷痕累累,血跡斑斑,脖子上那道露骨的巨大傷口,暗示著小貓咪已經S去多時。
媽媽把小男孩扔到我的面前。
無聲的對峙中,我好像理解了媽媽的想法。
她好像覺得,我好像缺了一個玩伴。
盡管這個玩伴並不是人。
因為下一秒,我看見小男孩消失不見,原本S去的小貓咪醒了過來,舔著自己的小爪爪。
我收下了媽媽送給我的禮物。
雖然大部分時間,
他總是變來變去,有時是貓,有時是鳥,有時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但他會陪著我長大,我長大一歲,他也會長大一歲。
我給我的小竹馬親切地取名為小竹。
他是我見過的最乖最好欺負的怪談。
在他身上我得知了一個怪談之家生存法則。
沉默即為許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