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本宮身體不好,沒力氣。」


吳公公長嘆一聲,臨走前又道:「娘娘,莫怪小的多嘴,其實皇上心裡可在乎您了。」


 


「這麼久的感情了,皇上他又怎麼會不愛您。」


 


「到頭來,皇上的心還是在您身上的。」


 


我盯著桌上涼透的慄子糕,鬼使神差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不甜。


 


他連我嗜甜都忘了。


 


10


 


裴欲舟很看重那個孩子,每日一有空便會去謝寧婉那裡看望。


 


聽說謝寧婉想吃慄子糕,裴欲舟親自給她做了。


 


不甜的。


 


謝寧婉很喜歡吃。


 


他也會來我宮裡,隻遠遠看看我,看一會兒便走了。


 


日日如此。


 


近來氣溫下降得厲害,我看向窗外,好像入冬了。


 


我拿起蘭珠留給我的那半條圍脖,尾端歪歪扭扭,是我自己笨拙地收的尾。


 


如果是蘭珠,她會在尾端拉上一個漂亮的蝴蝶結,漂亮了不知多少。


 


雖然隻有半條,但其實長度已經夠了,圍一圈剛剛好。


 


真的很暖和。


 


每年的這個時候,是宮裡舉行宮宴的日子。


 


裴欲舟派人給我送了套禮服過來,端莊華麗,璀璨奪目,花紋都是繡娘一針一線繡上去的,栩栩如生。


 


可是我一天比一天瘦,穿上去松松垮垮的,撐不起它的華貴,反倒被壓得略顯寡淡了些。


 


我不想去參加了。


 


又會被人笑話的。


 


但裴欲舟非要我去,我猜他是怕落個帝後不和的名頭。


 


他說,等宮宴結束,我就可以回家小住幾日。


 


我打起精神,

心情都雀躍了起來。


 


但是看見被裴欲舟小心翼翼扶著的謝寧婉我還是覺得礙眼。


 


她面色紅潤,衝我投來一個挑釁的笑。


 


我坐在裴欲舟的左手邊,謝寧婉毫不顧忌地和他撒嬌邀寵。


 


裴欲舟低聲斥責,帶著寵溺:「小心身子,莫要胡鬧。」


 


嘈雜的弦樂在耳邊回響,讓我昏昏欲睡。


 


氣氛漸濃,忽的一陣騷亂。


 


有人驚聲尖叫:「有刺客!」


 


刀劍出鞘聲四起,現場一片混亂。


 


我還未來得及起身跑走,一柄長劍直直地朝我刺來。


 


繁復的衣裙限制住了我的行動,現在的我手無縛雞之力,那刺客的目標又太明確,不偏不倚衝我而來。


 


我轉頭:「裴……」


 


剩下的字句哽在喉嚨,

他正將謝寧婉護在懷裡。


 


我看見她悄悄對我勾起了嘴角,眼裡的怨毒一覽無遺。


 


她動了動唇:「去、S、吧。」


 


明明很快我就可以回家了。


 


劍尖沒入胸口。


 


電光火石間,裴欲舟倏地轉頭對上我的眼睛。


 


臨危不亂的眸子裡瞬間情緒如風暴交織,最後揉雜沉寂成巨大的驚恐與絕望。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眼神。


 


一如三年前。


 


「阿嫵!!」


 


11


 


我還是被勉為其難救回了一條命。


 


那晚裴欲舟S紅了眼,下令徹查。


 


而謝寧婉因為去拉他被他一把推開,孩子沒了。


 


我並不關心,因為我也沒幾日可活了。


 


聽到這個消息,裴欲舟又抽出了劍。


 


幾日過去,他眼下青黑,整個人形銷骨立,面無表情的樣子尤為嚇人。


 


「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一群人烏拉拉地跪下,哭著喊著皇上息怒皇上饒命。


 


可是生S之事,本就是人為無法操控的。


 


我的身體什麼樣我清楚,這次能救回來都算是閻王開恩。


 


我說裴欲舟,我想休息了。


 


裴欲舟頹然地卸了力,臉埋在陰影裡,在一群人面前,突兀地掉了眼淚。


 


從一開始的無聲無息,到後來從胸腔迸發而出的慟哭。


 


比我們深愛的那年更甚。


 


是愧疚太深,還是他還深愛著我的謊言把他自己也騙過了。


 


12


 


裴欲舟又搬到我宮裡來了。


 


照顧我的事,他親力親為。


 


和上次不同,

這次他總同我講些我們過去的事。


 


喝苦到難以下咽的藥時,他找來了先前我愛吃的城西那家蜜餞。


 


明明那家店早就不在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找著的。


 


他重新做了一籠放了很多糖的慄子糕,說他其實不怎麼吃甜的,第一次吃我做的慄子糕的時候都快被甜暈了,但吃著吃著習慣了就喜歡上了。


 


我的腿不能動了,他便用小推車,天氣好時推我出去轉轉。


 


指著樹上蹦跶著的鳥兒說有一年的時候我學著小貓爬樹撲鳥,結果掉下來把樹下手忙腳亂接我的他壓了個實打實的。


 


我大多數時間都在打瞌睡,裴欲舟一直在我耳邊講話煩得很,我不回應他也樂此不疲。


 


最近裴欲舟處理政事的時間愈來愈多,出去得愈加頻繁。


 


趁著他不在的空隙,我又見到了謝寧婉。


 


隻她一人,一身雪白的衣裙,毫不掩飾她眼裡的惡意:「你為什麼還沒S!」


 


看上去腹中胎兒的意外讓她很受打擊,她眼神呆滯,喃喃著:「為什麼S的是我的孩子,為什麼我總是這麼命苦......」


 


我咳嗽幾聲,皺著眉道:「宮宴上是你安排的刺客。」


 


「是我又怎麼樣?!他們的目標是你!」謝寧婉SS盯住我,「林嫵,我最討厭你那副總是高高在上的樣子。」


 


「憑什麼你什麼都不用做就能輕而易舉得到所有人的愛呢?可是我卻要費盡心思才能得到你舍棄不要的東西,這本來就不公平。」


 


「你什麼都不在乎,是因為你想要的都有啊!甚至,那夜,陛下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胃裡一陣翻湧,我冷下聲音:「你說這些,到底想幹什麼?」


 


謝寧婉望著我的腿,

咯咯笑了:「可是你現在殘廢了呢。」


 


她拿出一把尖刀,一步步走近。


 


「你那賤婢跟你一樣令人討厭,我不過想要她手裡提著的糕點罷了,她再回去拿不就好了。」


 


「可那賤骨頭偏偏要說這是專給你準備的,怕你等久了便不想吃了。怎麼?連一盤糕點我都隻配吃你林嫵剩下的麼?」


 


我SS掐住手心,心底驟然升起的怒氣和悲哀像洶湧的潮水讓我窒息,抄過一邊的茶盞往她身上砸:「你閉嘴!閉嘴!」


 


滾燙的茶水灑在她身上,她笑得愈發猙獰,舉起刀。


 


下一秒,她驚愕地低頭看著胸口的劍尖,還來不及說話便倒了下去。


 


鮮血一股股湧出來,在素白的布料上綻開一朵朵血色的花。


 


裴欲舟抽出劍丟在一邊,猩紅的血液濺在他的側臉。


 


他的手在顫抖,

連帶著身體都搖晃了一瞬。


 


他偏過頭看我,眼裡無光,是鋪天蓋地的悽涼與絕望。


 


多麼可笑。


 


我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謝寧婉跨不過心底的自卑,她恨我,也高估了帝王的感情。


 


最後被裴欲舟一劍穿心。


 


事到如今,我感到深深的疲憊。


 


眼前又陷入一片黑暗。


 


13


 


這下,我連床都起不來了。


 


我越來越寡言少語,時常發呆,喝再苦的藥的沒反應了。


 


裴欲舟頹廢了好多,坐在我床邊,把我的手貼在臉上,絮絮叨叨說著話。


 


我知道,他已經很久沒睡好覺了。


 


每晚我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的時候,我都會發現他總是夜半驚醒往我這邊看。


 


像是怕我在他不注意的時候突然消失不見了。


 


我呆呆看著窗外,一片雪花飄飄搖搖出現在我的視線裡。


 


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和裴欲舟一起玩雪是很久之前了。


 


我裹得像個團子在雪地裡撒野,而他會笑著接住我砸過去的雪球。


 


不知不覺中,雪花落到我們頭上、肩上。


 


那時他說......


 


「阿嫵,我們也一起白了頭了。」


 


裴欲舟輕聲喃喃,握緊我的手。


 


「阿嫵,我愛你,我真的很愛你。」


 


「我錯了,我錯得徹底,我消磨了我們的感情,傷害了你。」


 


「可是,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他這些日子,一直在想辦法治我的病。


 


從醫術精湛的太醫,到民間有名的神醫,他都找來過。


 


其實他自己心裡也清楚我早已病入膏肓,

無藥可救了,其中的緣由,他再清楚不過。


 


可隻要有一丁點希望,他都會帶上十成十的期待。


 


我的心情一直都很復雜。


 


我不明白裴欲舟如今這非我不可的堅持,就像我之前不相信他會那樣輕描淡寫將我們那麼多年的感情一筆帶過,轉頭愛上了別人。


 


我不理解,我也不想理解了。


 


雪越下越大。


 


第二日裴欲舟不在。


 


吳公公說告訴我,他去了天靈寺。


 


有人說天靈寺的神佛普渡眾生,心誠則靈,從山腳跪拜到山頂,三百六十個臺階即一年,求得開過光的平安符可護人一生平平安安、無病無災。


 


傻子都知道這不過是個安慰的說法,他從來不信。


 


偏偏這次他要信。


 


我想起他昨晚深深看我一眼,說的那句「阿嫵,

等我回來。」


 


可是我沒時間了啊。


 


我猛地咳嗽起來,痛到了骨子裡,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嘔出一大口鮮血。


 


我眼皮沉得厲害,恍惚間,我好像回到了十歲那年。


 


在皇宮後花園裡第一次見到裴欲舟的時候,他正在被其他的皇子公主欺負。


 


手腳被人束縛著,一雙眼睛卻SS盯著他們,帶著洶湧的陰鸷。


 


但這次我默默握緊了手裡的彈弓,並未理會,轉身離開。


 


那也是個雪天。


 


我抬頭,一片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慢慢融化了。


 


好像有人在喚我「阿嫵」。


 


不管啦,先讓我睡完這個覺吧。


 


〈完〉


 


番外 裴欲舟


 


第一次見到林嫵,是我最狼狽的時候。


 


我被人如往常一般肆意欺辱,

但這次他們更過分。


 


正在我思索著和他們同歸於盡的時候,一顆石子打中了二皇子的腦袋,疼得他哇哇大叫。


 


「林嫵!你等著瞧!」


 


話是這麼說,但二皇子很快便帶著其他人離開了。


 


我抬起眼睛,慢慢爬起來看向不遠處。


 


她並未多做停留,漂亮的披風隨著她蹦跳的步子搖曳。


 


林嫵,我認得她,是林將軍的獨女,為人處事乖張得很,但很顯然,二皇子他們並不敢對她怎麼樣,畢竟皇上也很喜歡她。


 


和這樣的人打好關系,對我百利而無一害。


 


所以一開始,我有意接近她也不過是為了擺脫隨時隨地被人欺負的日子。


 


但阿嫵確實很招人喜歡,總愛跟在我後頭喊「小舟哥哥」,


 


後來我發現喜歡上了阿嫵,但我知道這不過是異想天開,


 


但二皇子不知怎麼知道了這件事,帶人來惡狠狠地警告了我,


 


嘲笑我的身世多麼下賤,怎麼敢癩蛤蟆吃天鵝肉。


 


他們走後,我沉默了很久,但心裡的想法愈發堅定。


 


如果說身份地位是越不過去的屏障,那我就用實力來打破它。


 


從那以後,我的目標隻有兩個。


 


一是被看起,


 


二是娶阿嫵。


 


我成功了。


 


我用後位給她做聘禮,發誓要護她一輩子,再不讓她受到傷害。


 


可越到後來,深入骨子裡的自卑開始作祟。


 


夜裡的夢魘無時無刻不提醒著我,我的阿嫵是多麼優秀,


 


她見過我最狼狽的樣子,


 


自卑催生猜忌,猜忌又引出惡意。就在這時,我遇到了謝寧婉。


 


謝寧婉很會察言觀色,

柔若無骨,無時無刻不順從,


 


百依百順,一倍倍放大我情感上的虛榮心。


 


她和阿嫵完全不一樣。


 


如果說阿嫵是獨立傲然的玫瑰,那謝寧婉便是會主動攀附的菟絲花。


 


一定程度上,我和謝寧婉是同類人。


 


所以送來的寶珠,是最亮最無暇的。


 


「作(」這樣,她和我就是一類人。


 


這樣,她和我就是一樣的了。


 


這樣,她和我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


 


但我心裡清楚地明白我和我的阿嫵再也回不去了。


 


阿嫵的病越來越嚴重,天靈寺是我可以尋到的的最後一根稻草。


 


三百六十個臺階,漫天飛雪下,我求遍漫天神佛也沒能救回我的阿嫵。


 


是不是我做錯的事太多,連神佛也不願再讓阿嫵留在我身邊受苦。


 


可我真的愛她,為什麼不能再信我一次。


 


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完完全全地變了。


 


臘月飛雪,一片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又慢慢融化。


 


恍惚間又看見年少對我笑得燦爛的人兒。


 


我的阿嫵。


 


端起鳩酒,一飲而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