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轉賬:66666 元。】
「你不是最討厭我拿錢砸你?」
【轉賬:99999 元。】
「你不是隻喜歡花你自己賺的錢?」
【轉賬:131400 元。】
「好,那我就要用金錢來羞辱你!」
1
【七夕快樂。】
【給你買了禮物。】
見我沒回,許輕雲繼續發消息。
【發錯了。】
【不是發給你的。】
十分鍾後,他繼續聒噪。
【不回我?】
【怎麼回事?一點都不在意?】
【我可是祝別人七夕快樂,給別人買禮物了哦?】
【你不生氣?
】
手機放在桌面,被振得嗡嗡響,一條條消息從上方彈出,完全沒有要消停的意思。
我嘆氣,點進詳情欄,將消息免打擾的選項勾上,隨後才回復:【許輕雲,我們已經分手了,你做什麼,和我有什麼關系?】
室友間的談笑,因我的動作停滯了一瞬。鄰座的室友戳我:「你和許輕雲真分手啦?」
「對呀。」我熄滅屏幕,將手機翻了一個面,不再看消息。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不過……」
「你們想說,有點可惜是吧?」
垂眼,是豆沙粉的手機殼。
手機殼的顏色溫柔,隻是鑲刻著讓人很難不注意到的奢牌 logo。
不是我喜歡的風格,是許輕雲買給我,也是許輕雲強硬地要求我換上的。
此時此刻,
無比礙眼。
我將殼子剝下,猶豫後,將它扔進堆滿闲置物的抽屜:「是可惜。不過我們不合適。」
2022 年的七夕,是我和許輕雲分手的第九天。
許輕雲與我不同校,不同專業,不同性格,不同愛好,不同家世。
在這一天,我再次無比肯定地確認,我與許輕雲兩人方枘圓鑿。
我與他的相遇也純屬偶然。
一年多前,快銷服裝店,試衣區外,我將 oversize 的外套交給室友,等我試完衣服出來,室友和衣服都不知所蹤。
在店內找尋一圈,室友沒找到,倒是有一個高個子的背影,在快銷店稍顯局促。
長至我大腿的外套在他身上,大小正好。他對著落地鏡照了一會兒,滿意點頭,看起來沒注意到這件沒有吊牌的衣服並非商品。
他的附近,
有兩三女生執著地在男裝區徘徊。
我走向他時,她們的交談也入了我耳。
「去要個聯系方式?」
「我不敢去,這麼帥,怎麼可能沒有女朋友?」
於是我的眼神在空中打了個拐彎,從外套挪到了他的臉——直挺的鼻,以及一雙看狗都深情的眼。
是不錯。
特別是我擠入他面前的鏡子前,他皺起眉,又迅速掩飾住不耐。生動的少年氣從眉眼中溢出,是與皮相不同風格的反差。再在下一秒,被我的出聲截斷。
「同學你好。」我指著外套,「這件衣服是我的。」
「什麼?」
他可能是剛吃了辣,或是嗓子不舒服。
最開始的聲音卡了一陣,輕咳一聲,然後才說出話來。
我很耐心:「我的意思是,
這件外套不是這家店的東西。同學你可以看看,口袋裡還有我的學生證。」
他比我高很多,我與他對視,需要仰頭。他的耳郭紅得突然,誰都不願意發生這麼尷尬的事。我善解人意地避開視線,隻看向鏡子。
唰唰兩聲,他將衣服脫下,露出裡面再簡潔不過的灰色衛衣,與下身的灰色褲子是一套。
我又移開眼,望向天花板。
「抱歉。」
「沒事。」
接過他遞來的整齊疊好的外套,當著他的面,將手伸進口袋摸索。
他的嗓音變得更加沙啞而含蓄,窘迫的餘音在空氣中回蕩:「東西都在嗎?如果有問題,我會賠償。」
「嗯,都在。」我從口袋深處撈出一小包喉糖,拆出一顆,在他的驚訝眼神中,捏著包裝紙的一角,放入他的手心,「吃嗎?潤喉的。」
耳郭的紅繼續蔓延,
他的眼睫顫抖,手心合攏。在我準備走人之際,叫住了我。
「同學,方便給個聯系方式嗎?」
2
許輕雲擁有一個十分安靜的名字。
實際上,在外時,他的話的確不多,擺個表情,能唬走絕大多數對他別有意圖的人。
他得意洋洋地說,這是他引以為傲的生存技能:「但我永遠不會對你這樣。」
是的,與我在一起時,他完全是與之相反的另一面。
室友精準評價:「一個氣勢洶洶的黏人精。」
我表示贊同。
他對「黏人精」一詞表示不服,企圖上訴,在我的眼神中不情願地接受,然後用寬廣的胸懷捂住我的臉:「陳蟻,我哪裡黏人了?」
我假裝氣笑,讓他自己重溫又臭又長的聊天記錄,其中我和他的佔比,隻能勉強打個二八分。
他繼續狡辯:「隻是我太喜歡表現自己了。」
「不懂,怎麼表現?」
他目光灼灼,眼神像是很燙:「你想我怎麼表現?」
這都是之前的事了。
現在的我與他沒關系。
不經意間回憶起這件事時,是 2023 年 7 月 26 日。
是我與他分手的第 365 天。
「小蟻,回家啦?阿姨上次讓你加的男生,你怎麼沒加?」
老居民區,老人們搖著蒲扇,圍聚在我回家必經之路的草坪一角。
「不好意思阿姨,最近忙著學習,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和許輕雲相比,我的名字潦草又隨便。
老人們小聲交談幾聲,又扭頭齊齊看我。
為首的那位,意味深長:「和有錢人談過,
看不上普通男生了哦?」
許輕雲在與我有關的方面高調異常。
按照他的說法,是想給我最好的。
周末堅持駕車把我送到小區門口,囂張到極點的豪車,被多嘴多舌的老人們撞見過無數次。
「下次還是不要這樣了,我不喜歡。」我每次都和他這麼說。
「為什麼?」我的手好不容易抵住他湊過來的腦袋,「對了,給你買車好不好?」
「不要。和你說過很多次了,不喜歡花你的錢。」
戀愛過程中,花男友的錢很正常,接受男友的善意和禮物也很正常。
當然,對我而言,得建立在兩人財力差距不會過大的基礎上才行。
我沒想到在快銷店認識的男大,會是我隻在小說裡見過的,現金流異常充沛的,隨手就能轉出一個令我瞠目結舌的金額的不普通男大。
所以,以上這條,自然不成立。
我盡力拒絕超出我承受範圍太多的禮物。
換來的是他的不理解。
「為什麼會認為它們貴重?
「隻是因為它們的價格?」
不然呢?
他不知道,在「值不值」的背後,還有我廉價卻不想與錢花上等號的自尊心。
在被給予的同時,我也想回報他同等價位的禮物。
可是我不能。
和許輕雲的一年,比我之前認為的還要更深刻。
最典型的症狀,或許為例如此時的,不經意地陷入各種味道的回憶中。
「阿姨……不對,阿婆。」回過神,我慢慢地說,「您都快七十了,也該正視年齡,對稱呼脫敏,別強求我們小輩隻能叫您阿姨了——我的意思是,
您年輕過,也不能看不上老了的自己吧?」
「還有——」我的目光在她身後的應援團上停了又停,「您以為隻有您家知道,您兒子失了業,每天假裝上班?」
耀眼的陽光照射下,無視騷動,我繼續前行,走到一半,有所感,向右撇去。
許輕雲套著起了褶子的紅色外套,衣服上明黃色的「志願者」掉了一半。
分手後,他總是來我家小區做志願者。
線下,他從不越界,即使眼神擦過,帶著鉤子的倒刺刮過一片模糊血肉。
「嘁。」他沒看我,「還是這麼伶牙俐齒。」
3
又一年的新年零點。
我在朋友圈曬了跨年合照。
合照中,帥哥搭著我的肩,和我一起對鏡頭比「耶」。
有人問帥哥的消息。
我回復:【剛滿十八歲。】
評論區姐妹尖叫:【可以啊你!就知道你能談到更好的!】
不到半小時,我接到了電話。
「她都沒在朋友圈發過我!
「是我不夠帥,還是不夠有錢,還是不夠貼心?這男的憑什麼——
「哎喲,難道就憑剛滿十八歲?我不服!」
電話中的背景音在鬼哭狼嚎,接著是一道壓低了聲的哀求:「陳蟻,聽到沒?許輕雲都要瘋了。過年大半夜還被他拉出來喝酒,求求你快把他帶走吧!」
我強調:「我和他分手 561 天了,這種事不應該找我。」
「我知道你們分手了,可這麼多年隻有你勸得動他——咦?」對面聲音一頓,「你們兩個人怎麼都記得這麼清楚?
」
「什麼?」
「分手 561 天啊。許輕雲剛才還哭過呢。」
呼吸一促,我掛斷了電話。
4
許輕雲的微信,早早被我設置成了消息免打擾模式。
更沒有置頂的待遇。
卻憑借出眾的信息數量,總登上我聊天列表的前列。
可沒有任何一次,像此刻這麼誇張。
雷打不動八點前起床的我,今天難得起晚了。
此時正震驚他從八點開始發來的幾十條信息。
【陳蟻你什麼意思?】
【我們才分手 561 天。】
【你就和別人在一起了?】
【還和別人一起跨年,發朋友圈?】
【我和你在一起整整一年!】
【從一起到分手!
】
【你都沒在朋友圈公開過我!】
【你是不是覺得我可以隨便玩玩,不用對我負責?!】
一條條消息刷屏後,緊接著的是一條條轉賬。
【轉賬:6666 元。】
【轉賬:99999 元。】
【轉賬:131400 元。】
我依舊沒回復。
許輕雲要瘋了。
他在和我的聊天裡撒潑打滾、陰陽怪氣,又底氣十足。
像是被辜負的怨婦。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的錢。】
【你最討厭我給你轉錢了。】
【你肯定不會領,肯定覺得煩S了吧。】
【但我就要讓你不痛快。】
【我就是要用金錢來羞辱你!】
【有本事你來見我!
】
幾分鍾後。
【還不理我?】
【不領就算了。】
【連退回都沒有?】
【你就這麼不把我放在眼裡?】
【好,陳蟻你給我等著!】
許輕雲的最新一條消息發送於八點五十。
距離現在正好半小時。
「壞了。」
我從床上滾起。
他的「你給我等著」有多厲害,我領教過很多次。
上一次。
他硬塞給我爸一張刮刮樂,說我爸中獎,要送他三十萬。
上上次。
他偽裝成賣電話卡的學長,以「買電話卡送手機」的名義,送了我表妹一寢室的蘋果三件套。
這一次……
我打開房門,
見我媽兩手吃力地拎著幾個鼓鼓的塑料袋,笑哈哈地走進客廳。
「小蟻,我在家門口垃圾桶撿到包了!正好可以背去買菜。」
我接過塑料袋,打開一角,就想暈倒。
各家保值的「當家花旦」一齊擠在袋子裡,匯聚一堂。
我媽開始挑挑揀揀。
她拎起 Herbag,仔細端詳後皺眉:「好醜。」
又拎起菜籃子:「出門可以裝垃圾。
「黑不溜秋,有啥好看的。」
CF 被扔在地上。
鏈條「啪嗒」一聲,震得我心顫。
我倒吸口氣:「媽,這包八萬。」
「當你媽傻呢?用大潤發塑料袋裝著的包,肯定是假的啊——」
話說到一半,她想到了什麼,與我大眼瞪小眼。
「你撿垃圾……撿包的時候,碰到什麼人沒?」
我媽也開始冒汗:「好像……是有一個戴帽子口罩的小伙子,他還幫我攔著別人。」
用塑料袋裝幾十萬的包,的確是許輕雲能做出來的事。
【圖片。】
【圖片。】
【付款截圖。】
【轉賬:9999 元。】
【錢可以不收。】
【我倒要看看。】
【這些包你怎麼拒絕?】
【門店購買,不退不換。】
【讓司機丟你家門口了。】
【對了,遇到阿姨了,阿姨說很喜歡。】
【謝謝我的包。】
不出所料,許輕雲的消息轟炸再次來襲。
他的話真假參半,處處是矛盾,透露出一種無理智的癲狂氣息。
像是小朋友為獲取關注,使盡渾身解數。
【還不理我?】
【你故意的?故意想看我發瘋?】
【還說是想看我卑微?】
【想看我痛哭流涕地請求復合?】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又不是你的舔狗!】
……
我鎖上手機,繼續裝S。
5
「陳蟻,你和許輕雲復合了?」
「沒有啊。」
「那他怎麼聯系我們?」
「你們?什麼意思?」
「啊,就是……許輕雲給除了你的我們寢室拉了個小群。
」
「他在發瘋,別理他。」
「那他好下頭啊,他難道不知道,一個合格的前男友應該像S人一樣安靜嗎?你等著,我們仨馬上退群——嗯?等下,啊——」室友的義憤填膺在下一刻徹底變了調,「許輕雲給我們三人一人轉了一萬!說是辛苦我們平時關照你了!」
我傻了。
朋友圈的合照,對他來說,威力真有這麼大?
當年的分手是我提的,態度堅決,甚至說了不少狠話。
分手之後,許輕雲日常發瘋,想著法子給我和我的家人送錢,試圖引起我的情感波動,但從沒有在我倆重合的社交關系上失過態。
在我的朋友、室友面前,他的確是一個不糾纏的合格前男友。
我也以為,時間會治愈一切,他會逐漸放下我。
電話那頭的室友還在尖叫:「天哪!怎麼有這麼好的前男友!我願意當你倆愛情故事中的 NPC!」
「可是你一分鍾前還在說他是下頭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