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妹妹，你們家廠在山區，地理位置太偏，薪資待遇也一般，沒有優勢呀。」
女兒有條不紊地回答：「女士，別人家薪資是 6k－12k，隻有 6k，但我們家絕對不是這樣的。」
「我媽媽喜歡認真負責的，隻要能力強，不讓她多操心，超出 12k 也沒問題。」
「我們的優勢是輪休制假期，假期不休可以累積到下個月……」
越來越多的人重新越過我，拿起桌上的宣傳手冊翻閱。
很快，我就陸陸續續收到了幾個人才的面試請求。
第一天結束，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但我和女兒都想再試試。
晚上在酒店休息，小白眼狼突然給我發消息。
【我恨你！】
【原來你們一直沒把我當家人，
家裡有莊園別墅還是別人來問，我才知道。】
8
我沒理她。
她就耍手段，將我是養殖戶的消息廣而告之。
重點突出了這個行業的髒和亂。
「我養父母廠裡蚊蟲巨多，不知道要滋生多少細菌和傳染病，一年四季身上都有股屎臭味，洗多少個澡都沒用哦。」
「而且我那個妹妹是新來的，根本不知道廠裡有多累就介紹別人去，壞透了。」
「每天早出晚歸，經常看不到家人，孩子跟留守兒童一樣。」
女兒臉上的笑容淡了，總是抱著手機啪啪打字。
我知道她在做什麼，所以沒有幹預。
女兒未來是要繼承家業的，提前接觸社會的現實也好。
這些天，家裡人一直盯著她的臉色看。
孩子爸收拾好了行李，
卻一直不敢提出去玩的事。
老二監視輿論跟監視股票一樣，四個屏幕呈「田字格」開著。
我忙著把錄取的幾個人帶到廠裡，讓他們抓緊時間熟悉環境。
小白眼狼那一套勸退隻把搖擺不定的人攔在門外，真正能幹活的依然來了。
我給的薪資不低，隻要不傻，都知道怎麼選。
9
七月底，我們四口人提著大包小包出國避暑。
老大提前請好假，在飛機到達的預計時間接到我們。
「加長林肯，國內很少見了。」
老二稀罕地多瞧幾眼，看到後座下來的人，立馬站好喊了聲：「嫂子好。」
大兒媳身高一米八，踩上高跟直逼一米九。
熱情地擁住我跟女兒，嘴裡說著字正腔圓的中文：
「媽媽，
小妹，你們能來，我太高興了，能在這裡拍張家庭照嗎？」
我笑著點頭。
大兒媳在自媒體平臺有幾萬粉絲，喜歡分享生活 vlog。
我記得小白眼狼關注了她。
果然，安頓下來不久，就收到了信息。
【媽媽，你不愛我了嗎？】
【去大嫂那裡玩都不叫我，難道前十四年的感情說忘就能忘嗎？】
我忍不了了：【不是你說清淮偷走你的親人，以後再也不想看到我們了？】
她立即發來一段文字：【那是我的氣話！你難道聽不懂嗎？她就是小偷！強盜！搶走了屬於我的生活，還讓養育我十幾年的親人疏離我！】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打電話給她。
鈴聲響了半分鍾。
「喂～媽，你真的不要我啦？
」
養了十幾年的白眼狼，感情哪能說斷就斷了？
我張口就罵：「我不給你打，你也不給我打，你真的是個活祖宗。」
「你爸媽臉皮真厚，擺那高高在上的姿態，也不知道你在那過得好不好。」
白眼狼帶著哭腔：「不好，一點都不好。」
「媽，他們瞧不起我，說我處處不如張思思，還說要把她接回來。」
我揚聲聲明：「你放一萬個心，顧清淮是我女兒，絕對不會回張家寄人籬下的。」
「你要是想回來玩，隨時歡迎，家裡也不缺你這口飯吃，再給我耍手段，以後別喊我媽。」
小白眼狼破涕為笑，她就等著我這句話呢。
「那我訂機票，你到時候來接我！」
我有些詫異。
她爸媽在我的那段記憶中，
可是三令五申地強調親生女兒，絕對不能跟我這種人繼續接觸。
過了會兒，她把機票待支付訂單發給我。
我好像明白了。
這丫頭是打算先斬後奏。
她算是把小聰明發揮到了極致。
自己不好過，所以致力給別人添堵。
10
三天後，我帶女兒開車去機場接她。
在白眼狼來之前，我提前跟女兒打了招呼。
但還有幾點沒交代。
「清淮，你永遠是這個家的一分子，誰都無法取代你的位置。」
「顧嘉妮在這個家生活了十四年，我們的確對她存有幾分感情，但這也不能改變你是我女兒的事實。」
「爸爸媽媽會一直愛你。」
頭一次說這麼肉麻的話，我真的有些不自然。
「嗯！
」女兒不著痕跡地別開臉，烏黑的發絲間隱約透出紅。
接到白眼狼，氣氛瞬間有些凝滯。
我站在她們中間，打破僵局：「既然你們倆都改名了，就重新認識一下吧。」
小白眼狼事事喜歡爭先：「你好，我叫張金嘉。」
張是父姓，金是母姓，還留了一個「嘉」字。
女兒頷首，伸手握上去：「顧清淮，我很喜歡這個名字。」
互相認識了下，我領著兩人上車。
張金嘉看著窗外的風景，不停找話題跟我聊。
我看出她的小心思，每次回答完，都會跟女兒提問。
回到老大準備的特制避暑房，廚師正在準備今天的豪華晚餐。
見我帶著兩個女兒進來，大家都默契地停下手頭工作。
「她們倆出生時間不相上下，
你們討論一下以後怎麼稱呼。」
老二跟他爸吵得差點打起來。
「以前怎麼叫，現在就怎麼叫唄，清淮就叫她小妹，我都順口了。」
「叫名字多生疏，必須喊妹妹！」
「她平時也直接叫我名字！」
老大強插一句：「我覺得可以找醫院要十四年前的出生記錄，還是區分大小比較好。」
張金嘉不甘地擠進去：「小妹好聽，我要聽你們叫我小妹！」
我拍拍女兒的肩膀，跟大兒媳對視一眼。
三人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11
避暑山莊的氣溫確實涼快。
這些天闲得發慌，我們到處找樂子。
捉蝴蝶、採蘑菇、爬山、野餐……
某天晚上接到員工打來的電話，
我甚至覺得心安。
「王總，我們原本要用的那種飼料停產了，現在有三家工廠找我們合作，我發給您過目。」
我想看一眼應該要不了多久，便靠在牆上點開三個文件。
看到一半，隔壁房間傳來極小的聲音：
「我不想學那些亂七八糟的課，那些老師總說我不如誰誰誰，太沒意思了。」
「你們拿著培養高級人才的標準來培養家庭主婦，就想拿女兒當階梯攀高枝唄，我請問這跟賣女有什麼區別？」
房間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
「顧清淮原來過的是這種生活啊？我還以為是什麼好日子呢！真是瞎了眼。」
「這算什麼髒話？我本來就沒受過什麼良好教育啊，想罵還不能罵，那多憋屈？」
「老天爺待我不薄，放我到顧家瀟灑十四年，沒沾染上你們的虛偽和該S的清高！
」
手機屏幕上的文件還停留在那一頁。
我一直在聽她說話，半個字都看不進。
安靜了好一會兒，裡面又傳來淺淺的哭聲。
我抬起腳，剛要邁出步子。
身後一隻手拉住我。
「媽媽，張家的事我最清楚，讓我跟她說。」
也不知道那晚她們說了什麼，關系突飛猛進。
不是親姐妹，勝似親姐妹。
經常能撞見兩人躲在房間密聊，連晚上都要睡一張床。
12
臨近八月底。
我實在闲不住了，強烈要求回國。
廠裡一堆事不說，兩個孩子馬上要開學。
等老二從外地趕來，叫他立馬把我們送回家。
回國歇了一天，我們各忙各的。
張金嘉還賴在我們家呢。
「我那對父母說了，不認錯就別回去。」
「媽，以後還是你養著我吧。」
她跟我說完，立馬轉頭跟女兒說：
「清淮，我吃得不多，你不會介意吧？」
女兒笑著搖頭：「隨你，反正不是我出錢。」
就這樣，開學的日子臨近了。
兩人讀的學校不同。
一個是貴族私立學校，一年學費二十萬左右。
一個是排名第三的公立學校，一年學費不到一萬。
方向也不同，沒法同路上學。
女兒第二次主動跟我提要求：「媽媽，我能不能讀公立學校？」
初中轉校不算難。
到了正式開學，兩個女孩手挽著手進校門。
雖然不在一個班，但每次都會一起回家。
我沒待幾天，
就被廠裡的電話叫回去。
孩子爸偶爾會去看看，帶孩子們吃頓大餐改善伙食。
就在我猜測張家是什麼態度時，他們終於察覺不對勁了。
13
「你怎麼能讀這種學校呢？難怪學習成績這麼差，全是環境拖後腿。」
張太太秀氣的眉緊緊皺起。
張先生語氣和緩些：「不是說公立學校不好，但有條件還是讓孩子接受更好的資源吧。」
「拿我朋友舉個例子，08 年家裡條件一般的時候他母親辦了投資移民，他就讀了高中和大學，現在一個月到手 4 萬多美金。」
我沒怎麼想過這些問題，不禁感到自己作為家長的失職。
張太太勾起唇角：「我們家的孩子肯定要送進好學校的，未來能跟國際輕松接軌，至於思思嘛，要是想繼續讀，……就需要你們自己想辦法了。
」
女兒從教學樓跑出來，如臨大敵地看著曾經的父母。
「張金嘉呢？」
「她在上課。」
「上什麼課，這種學校能有什麼好老師，都是誤人子弟。」
張太太吐槽完，就要衝進去抓人。
保安把她攔下，說什麼都不讓進。
我抬手遮住嘴角的笑。
公立學校的保安雖然老，但人家不認你有多少錢。
沒通行證照樣得請示校領導。
14
九月初的氣候還是炎熱。
幹站在校門口也不是事，我們先各自回到車上吹空調。
等張金嘉放學出來，張太太立馬拽住她：
「跟我回去！還敢鬧離家出走，真是少教！」
我冷下臉：「陰陽誰呢？」
「孩子錯在哪要說清楚，
不要上來就是一頓辱罵抽打。」
就是因為她這個當媽的沒引導好，才導致兩個孩子互相傷害。
張太太怒目圓瞪：「我管教自己的孩子，需要你指手畫腳嗎？」
張金嘉用力掙脫她的手，躲到我身後。
「我不想住在你們打造的籠子裡，任你們調教成值錢的模樣，然後將我輕易許諾給別人！」
張太太繃著臉，再次伸手過來拽。
女兒站到我旁邊。
我們把張金嘉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
「張思思！你要上天了？」
「我教養你十幾年，兩個月就打回原形了，我對你太失望了。」
女兒眉頭高高隆起，那雙大眼睛格外堅定：「這句話你對我說了很多遍，以前我總是因為它而質疑自己，現在我終於擺脫你的陰影。」
「謝謝你們給我十幾年優渥的生活，
讓我得到良好的教學資源，但現在我更想說，不要把你們想得到的東西強加給他人了。」
「這些年，為了你們臉上有光，為了超越天賦好的同學，成為別人家的孩子，我挺累的。」
張太太發出冷笑：「要不是我們，你能考上鋼琴十級，芭蕾舞八級？高爾夫達到運動員水平？」
「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有本事衝我叫喊，沒本事把錢還回來？」
女兒臉色發白。
到底是年輕，實戰經驗不足。
我把張金嘉提出來：「還錢可算不清，不如這樣。」
張太太是沒看見啊，她女兒這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張金嘉自己挑想學的課程，我出錢。」
張太太是生意人，心裡自然有把算盤。
撥一撥，劃算。
「可以。」
解決了這個問題，
上學的問題依舊避不開。
張金嘉拗不過家裡，加上心裡對貴族學校也有幾分好奇和向往,最後還是轉校了。
15
兩個孩子的藝術課程著實讓我大出血。
女兒徹底放棄了那些高大上的課程，提前了解農學方面的知識，為以後做準備。
張金嘉則是亂來,跑去學聲樂和跳舞,要當明星。
我不理解，但張家挺支持的。
興趣是最好的老師。
幾年的時間，女兒為自己挑選好了專業,並朝著目標穩步前進。
她說：「養殖業未來會進入低谷,學動物科學或許幫助不大,擴大銷售途徑，找到有競爭力的終端產品是關鍵。」
我欣慰地直點頭。
另一位也考取了聲樂、舞蹈最高級別的證書。
拿到證書的那一刻,
她最先給我打電話：
「媽，我厲不厲害？是不是給你省錢了？」
我連連稱是。
借機詢問她日後的打算。
她說：「具體還沒想到,但有了目標。」
16
又一年六月。
兩個孩子都擺脫了我記憶中的下場。
女兒沒有因為家庭的原因缺席考試,在公立的普通高中順利參加高考。
張金嘉全家移民去了國外，不可能再和本地的小混混群毆被打破頭。
錄取通知書下來後，張金嘉特意從國外趕回來參加女兒的謝師宴。
兩人捏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酒杯,把酒言歡。
「我正在準備年底的考試，待不了幾天。」
「好，常回來看看,我們都在。」
我被其他家長拉著取育兒經，
也沒注意她倆到底碰了多少杯。
回去倒頭就睡,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睜眼。
張金嘉待到第三天就匆匆離開。
臨走前跟我說：「等我拿著音樂學院 offer 回家過年吧。」
天空蔚藍廣闊，因為人狹窄的眼界才變得有限。
飛機劃過天際,消失在視野中，去往大洋彼岸。
兩個月後，我和孩子爸送女兒去首都求學。
低頭給她檢查行李箱,我鼻頭微微泛酸。
抬頭仰望朱紅的門柱，眼眶有些熱意,這明亮的色彩該如她的人生一樣出色。
17
張金嘉番外
萬萬沒想到,我居然不是我媽的孩子。
我顧嘉妮是富二代！
看過的小說裡都說,假千金是真千金的S敵。
她們享受了真千金的榮華富貴,
還要繼續賴在別人家惡心人，玩綠茶。
所以我想先下手,掐滅她留下來的火苗。
我媽更厲害，直接把人帶走了。
當時,我就在想——她是愛我的。
結果後面的情況讓我傻眼了。
顧家是隱形富豪，張家還沒我原來的家庭有錢。
我人都傻了。
再想到我回家這些天,生父生母對我精神攻擊。
他們貶低我的過去，懷疑我的未來。
要不是我強烈抗議,他們真的會帶我去醫院檢查智力。
我敢肯定,我是沒問題。
不正常的是他們。
什麼狗屁未婚夫，跟小說裡的差遠了。
三年前，我發高燒到 40°，突然覺醒了一段離奇的記憶。
「並接」你一個大我十歲的大叔算什麼東西？
幻想的富二代生活全部破滅。
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我的日常生活都被各種課程佔滿,連吃飯都要學習禮儀，稍有不對就要被拿出來跟張思思對比。
我真的受夠了。
還不如我原來的家庭呢。
想到這，我靈機一動。
找媽媽鬧了一番,順利訂上機票，離家出走。
接下來的幾個月告訴我，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並改變了我的一生。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