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將這些正紅色的綢緞都撤下來,將軍S在邊塞了,還這樣張燈結彩做什麼。」
謝砚辭揮了揮手,大軍停了下來。
大紅燈籠被扯落在地上,喜字也被撕碎,在風中七零八落地飄轉。
這樣大的動靜,自然驚動了謝圖南。
他平日裡為了避免皇帝猜忌,一直深居簡出,同旁人交流得也極少,因此文武百官大多都知道我已經S了,謝圖南卻還蒙在鼓裡。
「臣弟對皇兄處處忍讓,如今婚期在即,皇兄為何要這樣同我過不去?」
謝圖南瞧著地上的喜字,將它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撫平。
「將軍就要回來了,若是看到我府中破敗成這樣子,她定然會生氣的。」
他還在彎著腰繼續撿,
我抬起手,想阻止他,卻還是一次次無力地穿過了他的身體。
謝砚辭牽起唇,眼中閃過惡劣的笑意。
「程將軍S了,你還張燈結彩,是等著同她完冥婚嗎?」
謝圖南握住喜字的手怔了怔,身形搖搖欲墜,整個人劇烈顫抖著。
我多恨謝砚辭呢,他竟然指著我的棺椁哈哈大笑起來。
「你瞧,她躺在裡面呢,此生都不可能同你成親了。」
大滴大滴的淚從謝圖南眼中落下,變成瑩潤如玉的珍珠。
然而沒有人在意,也沒有人俯身去撿。
「不可能的,這不可能的。」謝圖南撲到我的棺椁上。
是不是因為他有鮫人血脈的緣故呢,哭聲格外悽厲悲慟些,讓人心神震碎。
我甚至有些不忍看下去了。????
謝砚辭一腳將他踹翻在地上。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引誘她。」
「我沒有。」謝圖南怔怔地望著我的棺椁,像是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
「將軍救過我的,將軍說過要同我成親的。」
他喃喃自語,將臉貼在我的棺椁上。
他的衣裳斑駁,沾染了塵土,哭起來卻更加動人。
「將軍怎麼這樣糊塗,錯信了不值得的人,白白葬送性命。」
我被他哭得心中酸軟。
原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有人這樣珍而重之地將我說過的話放在了心上。
原來被人全身心地愛著,是這樣的感覺。
真遺憾啊,我們相遇得太晚了。
我輕輕抱了抱他,手從他的身體中間穿了過去。
我同他再也不可能了。
謝砚辭從錦衣衛劍鞘中抽出利刃來,
對準了謝圖南。
「你不會以為,她真的會同你成親吧?」
他攥住謝圖南的衣領,在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語。
「不過是春風一度而已,你知道她吻過我多少次嗎,你知道她抱我的時候多有力嗎?就連施舍給你的那一次,也不過是在氣我娶了別人而已。」
「認清你自己的身份。」
他將手中的劍對準了謝圖南。
我對謝砚辭產生了不可名狀的憎惡。
謝圖南的瞳孔無望地放大,一聲聲極痛地喚著我將軍。
謝砚辭大口喘著氣,像是痛極了又暢快極了,對謝圖南使出了致命一擊。
「你知道嗎,她原本可以留住性命的。」
「朕派出去的刺客箭無虛發,百步穿楊,朕原本想,隻要震碎了她的經脈,將她留在我身邊也好。
但是一想到她身上沾染了你的氣息,朕就渾身上下都刺骨的痛。」
「她讓朕痛,朕就要千百倍地報復回去,所以她S在了朕的手中。」
謝圖南表情陡然變化,開始劇烈掙扎起來。
「是你S了將軍!」他伸出手來,想要扼住謝砚辭的咽喉。
謝砚辭終於愉悅地笑出聲來。
「你要怪你自己呀,若不是你不自量力想要同她成親,她原本可以不S的。」
謝砚辭舉起劍,對準了謝圖南的心口。
他想要刺進去時,我凝神聚氣,為謝圖南擋下了那一劍。
「錚」的一聲,一柄玉如意從他懷中落下,頃刻之間化成了齑粉。
正是我曾經送給他的那一柄。
他竟然隨身帶著。
「程書意,你的魂魄在這裡是不是?」
謝砚辭倉皇地直起身來,
眼神迷茫,卻有淚落下眼角。
10
誰也沒有想到,因為這樣一個插曲,謝砚辭將我停靈在皇宮中,遲遲不肯下葬。
連孟婉都來勸他。
「縱使程將軍生前功高震主,但她到底是扶持陛下登基的股肱之臣,您合該讓她入土為安的。」
孟婉小心翼翼地勸,正好對上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她嚇得一震。
「你信不信,你信不信……她就在朕的身邊,朕能感覺到。」
昨晚,謝砚辭坐在我的棺椁旁邊,整宿沒有合眼。
他的神情漠然,又帶著幾分瘋狂,一遍遍喚著我的名字,連我都覺得他有些陌生了。
「來人,開棺!」謝砚辭高聲喚著,嘴上說出的卻是讓人驚駭的話。
然而他已經乖戾到沒有人敢反駁,
頃刻之間,我的棺椁便被撬開來。
而我也漂浮在空中,看到了自己生前的慘狀,一時之間五味雜陳。
「程書意!」
謝砚辭極悽厲地喚了我一聲,雙手顫抖得不像話,輕輕落在我胸口的箭镞上。
就是這個箭镞,帶著倒鉤,將我的五髒六腑都刺穿了。
我和弟弟S的時候有多痛苦,現在就有多恨謝砚辭。
S後,將士們將我的屍身收殓,我胸口還在滴滴答答地流黑血。
這支箭上藏著劇毒啊。
相處十餘載,謝砚辭就是這樣狠心,不給我留一點餘地。
他望著我的臉,忽然痴痴地笑出聲來。
他抓起桌面上做貢品的糖蓮子,一把一把塞進口中。
這種東西甜膩到嚇人,他卻恍然未覺,在我的屍體面前大口地吃著。
良久,他捂住胸口,跪倒在地上。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甜的東西這樣虛假,隻會讓我痛的。」
孟婉走過去,想將他扶起來。
他反手攥住孟婉,將她按在我的棺椁上,深深地吻下去。
我胸中翻騰起來,排山倒海的惡心,為自己S後都不得安寧,還要看一出這樣的鬧劇。
「程書意,睜開眼看看我,我要你睜開眼看看我!」
孟婉竭力推開他,往門外跑。
「陛下,陛下瘋了!」
她倉皇地尖叫起來,而謝砚辭從暴怒轉為頹唐。
「程書意,你為什麼就是不看我呢?」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嘆息。
錦衣衛聞聲進來,就聽見謝砚辭下了令。
「將軍胸口的箭镞上,
撒了孟家秘制的毒藥。」
「蓄意謀害國之棟梁,傳朕旨意,右相闔府上下,盡數斬S,一個不留。」
我胸中了然。
朝中無人不知,右相精於制毒。
想必當初謀害我的時候,是右相獻的計謀,被謝砚辭欣然採納。
右相以為在箭镞上摻劇毒是在向皇帝投誠,卻不知道,謝砚辭原本就抱著一石二鳥的心思。
我S了之後,這支箭就成了他的罪狀。
所有他才要給我極致的S後哀榮,叫京中百姓都曉得我是為國犧牲的忠臣,這樣最方便他造勢,讓右相站在百姓的對立面。
我眼睜睜看著血從丞相府的階前漫出來,四處都是悽厲的慘叫。
右相S的時候圓睜著眼睛,身下湿了一片。
我覺出一絲暢快來。
當初他扣下兵馬糧草,
任由我父親苦守在邊關時,有沒有想過自己的今天呢?
11
謝圖南穿著一身素衣入宮,想要將我的棺椁帶走。
他進宮的時候不巧,謝砚辭正召集了一群儒生方士,對著我的屍身做法,畫出偌大一個八卦陣來,想要留住我的魂魄。
我靜靜看著他們裝神弄鬼。
他們燒符咒的灰落在我臉上,留下一道道灰黑的印記。
謝圖南隻看了一眼便淚盈於睫。
「將軍。」
他取了帕子來,跪在我身邊,一下一下輕輕為我擦拭著。
「滾開!」謝砚辭喝得醉醺醺地,用力將他推開。
「你穿素衣?你也配為她守制嗎?她從未嫁給過你,她心悅的是朕!」
謝砚辭像是氣急了,想要將謝圖南身上的衣裳撕破。
「夠了!
」
他沒想到,自己會被謝圖南推倒。
「將軍應該要入土為安的,不要耽誤了她輪回轉世。」
謝砚辭仰躺在地上,恓惶地笑起來,眉眼都皺成了一團,讓人不堪直視。
「輪回轉世……」
「她輪回轉世了,我怎麼辦呢?」
他的眼淚落到玉階上。
謝圖南拔出自己的佩劍來。
二人攻勢扭轉。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身後的八卦陣泛著微微的亮光。
不知為何,靠近謝圖南的時候,我便感覺周身的精氣在逐漸凝聚起來。
「我原本沒有打算同你爭什麼的。」
謝圖南用劍對準謝砚辭的脖頸。
「你想要皇位,盡管去拿好了。」
「因為將軍心悅你,
所以我一直隱忍著,不出現在你們面前。」
「但你為何連她的性命都不肯留下,還要在傷了她之後,這樣惺惺作態呢?」
他厭惡的眼神讓謝砚辭無處遁形。
謝砚辭閉上了眼睛,沒有掙扎。
「我後悔了。」
他恓惶地哭出聲來。
人在擁有一樣東西的時候總是自負的,隻有在失去時,有了對比,才覺出可貴來。
常人尚且如此,更何況謝砚辭是將一切都坐擁在手中的君王。
謝圖南厭惡地看了他一眼,帶著深深的恨意,將劍刺進他的胸膛。
他的劍法竟然這樣好,全然不是在我面前羸弱的樣子。
原來我們都或多或少帶著偽裝。
血噴湧出來,沿著玉階流到八卦陣中。
八卦陣的光芒越來越亮。
我的魂魄終於凝結成了實體。
我緩緩站起身來。
謝圖南還渾然未覺,他將手中的劍拔出,正欲再度刺入時,右手被我握住。
「讓我來。」
好久沒有說話了,我的聲音喑啞,難以分辨。
「將軍。」謝圖南眼中含淚,不可置信得轉過身來。
他本就是強弩之末,此刻更是站都站不穩,軟軟地靠在我懷中。
「書意,我終於見到你了。」
謝砚辭流了很多很多的血,已經沒有力氣起身了。
他竭力睜開眼,朝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不親手S他,不足以平我心頭之恨。
我舉起劍,一下又一下捅進他的心裡。
我要他像我曾經一樣痛!
他伸出手來想摸摸我的臉,
最後手又無力地垂落下去。
「對不起……」
臨S之前,他隻來得及說一句話。
每刺一劍,我的魂魄便淡一分,待到謝砚辭S後,甚至變得透明起來。
我已經知曉自己的天命。
人S不能復生,這一道八卦陣,也不過是短暫地聚攏了我的魂魄而已,並不能長久。
我終於要投胎轉世去了。
他想盡了辦法要分走我手中的權力,甚至不惜交換出自己的婚姻。
「作(」人生在世,我唯一對不起的人好像隻剩下他了。
說好的要保護他,說好的會回來同他成親,我食言了兩次,他卻一直乖乖在原地等著。
「將軍已逝,我絕不獨活。」
謝圖南將我抱得很緊,直到我的魂魄變成輕飄飄的一團,
從他胸口穿過去。
他將劍對準了自己的脖頸,劃出一道鋒利的血線。
剎時之間,霞光滿天,彩鳳齊鳴。
12
謝圖南牽住我的手,我們的身體變得很輕很輕,飄蕩到九重天上。
「恭賀二位神君渡劫歸來。」
一隊散仙畢恭畢敬朝我們行禮。
遠古的記憶逐漸復蘇,我想起來了,自己同謝圖南原本便是九重天上結了契的仙侶。
我要渡情劫了,原本謝圖南不應該跟著的,但他說服了司命,同我一起下到凡間去。
「若不是我在旁邊看著你,你一定早就被凡間那小子勾了魂去,眼裡再也看不到我了。」
他冷哼一聲,甩開我的手。
小仙姑們偷笑起來。
「圖南神君醋得厲害,我們在九重天上都看得分明呢,
您快去哄哄他吧。」
我含笑頷首。
謝圖南一聲不吭,朝我們的洞府中走,他的步速飛快,卻時不時慢下來,我知道他在等我。
我牽住了他的手,同他並肩朝前走。
神君不S不滅,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光陰。
而謝砚辭,不過是我走入歧途後的一場幻夢而已。
剎時之間,我已經將他拋在腦後,此後再也不會想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