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忽然才想起王順義這幾日在她身上施加的暴行，不禁十分後悔，看著身旁熟睡的王順義，一時計上心頭……
張雪姑的私逃來得突然。
原本王順義以為已將她打服了，誰知這女子如此嬌蠻，竟趁夜卷了他幾十錠銀子和許多細軟跑了。
雖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而王順義卻沒有太多人脈，可以去尋覓那私逃的妻子。
竟隻能默默忍了這口惡氣。
張雪姑逃走之後，王順義心灰意冷，便歇了娶妻的心思，買了一個小孩子做養子。
對於太監這種殘缺之人而言，娶妻是裝點門面，給世人看的。
但養子，才是關系後半生的緊要大事。
太監大多有家世宗族，本沒有入祖宗祠堂的資格。
但若有後代，便可骨肉還鄉，不被族人歧視。
不少太監在宮中累S累活賺金攢銀，就是為了這個衣錦還鄉、老有所依的念想。
王順義雖然養了兒子，卻還是心有顧慮。
隻因他身份不比常人，入宮前，在家鄉還有一樁血海深仇。
王順義是犯了重罪，才被迫進宮躲罰。
原來他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妻，被當地知縣看上，於是仗勢奪妻。
畢竟是山高皇帝遠的小地方。
這芝麻小官便如同土皇帝一般。王順義當時沒文化，更無人脈，不知道這知縣的行為足以奪走他那頂烏紗帽。
激憤之下，趁著夜黑風高將其S了。
出事之後，他方才後悔，於是連夜逃離家鄉，一路北上到了京城。機緣巧合下，在茶樓當差時結識了一位老公公，
得了入宮的途徑。
進宮之前，先要找個淨身師父「割丸去勢」。
王順義受宮刑，可謂飽受磋磨。
他躺在光溜溜的炕上，底下墊著不知名的植物的黑灰。旁邊堆了很多新鮮稻草和大麥秆。
先割開睪丸上的那層肉皮，再將肉球挑出來，沿著筋脈割掉。最後，才是切掉陽根。
接下來王順義休息了數日，因傷口發炎，每日都疼痛得雙腿蜷起。這時，淨身師父便會上前壓直他的膝蓋，又添許多折磨。
淨身後，王順義這一幹小太監就能進宮。
王順義運氣好，一開始就被西宮太後挑中。他所拜的師父，也是御膳房的紅人，雖然脾氣嚴厲了些，折磨S了好幾個徒弟。
一開始，王順義到他手底下，也是吃了不少苦頭。
所幸他是個實心眼，伺候師父時，
眼裡心裡都是師父，沒有那些奸頭滑腦的歪心思。
日久見人心。
師父也漸漸對他打開了心防。
打雖然也在打，東西也實實在在地教。
漸漸地，王順義被提拔到了御茶房做事，在太後面前露臉的機會也越來越多。
不到三年，便升了總管，手頭的積蓄越攢越多。如此，才有了娶妻的念頭。
但張雪姑一逃，王順義怄氣了幾天，買了個兒子才算平了怨氣。
有了兒子之後，王順義頗為享受了一番天倫之樂，又開始憂心自己在老家的罪事被翻出，不知道怎樣才能無罪無責地衣錦還鄉。
但王順義沒想到，真正的劫難已近在咫尺……
1900 年 7 月 19 日，大兇。
那日正是極悶熱的天氣，
又是兵臨城下的緊張時刻，人人心裡都憋著一股火兒。
王順義到了頤和軒，老佛爺已經端坐在那裡了，珍妃鬢發散亂跪在一旁。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些日子洋人軍隊一路北上，就要打到紫禁城門外。
宮中已點算了一波人頭，做好準備，要到避暑山莊避避風頭。
唯獨珍妃不在此列。
這兩日本來正是劍拔弩張的逃命時刻，誰知老佛爺想起了珍妃的存在，將其從冷宮提了出來。
珍妃知道自己將被丟棄在京師，不禁恐慌，問：「皇上為何不在京師坐鎮？」
老佛爺不動如山：「你一個宮妃，也敢越俎代庖，管理皇上了？還不速速自盡？」
珍妃隻哭：「憑什麼讓我S？我要見皇上，讓我見皇上，憑什麼不讓我見皇上！」
老佛爺臉色出奇難看。
「把她扔井裡！」
珍妃聽完這話，五雷轟頂一般癱坐在原地。
隻喃喃：「我要見皇上，讓皇上給我主持公道……」
老佛爺更生氣了，衝著王順義等人怒斥：「你們還不動手？」
眾人面面相覷，十分為難。
王順義素來是一根筋的，聽老佛爺如此生氣，就連忙出了列，同另一個太監挾起珍妃的胳膊，不顧她手腳撲騰，如何求饒。
隻一推一搡，就把珍妃掼井裡了。
頤和軒旁邊那口井裡，又添了一個亡魂。
在場的人，見珍妃S得如此倉促不體面，無不噤若寒蟬。
皇上趕到的時候，已經為時晚矣。
他悲痛交加，不由分說打了王順義一巴掌。
「狗奴才，
敢戕害宮妃，好大的膽子！」
老佛爺嚇了一跳，默不作聲。
王順義立即嚇傻了，連忙跪地求饒，磕頭不止，全身抖如篩糠。
鋪天蓋地的惶恐籠罩了他。
天子一怒，伏屍百裡。哪是他這種小人物能承受的？
皇上和老佛爺畢竟是母子，緩了一口氣之後，終究沒再說什麼。隻是怒氣未歇，望著王順義和他身旁太監的目光能噴出火來。
他擺了擺手，兩個隨侍的小太監心領神會，將地上的王順義一攙一扶，拉到一條木凳上。
板子打下來那一刻，王順義幾乎要慘叫出聲。
可即便到這步，他都還記得老佛爺喜歡清靜，平日裡最厭惡太監宮女大驚小怪地叫喚。
此時一叫，就是罪加一等。
他隻得咬著牙咽了聲音，生生忍得滿嘴都是鐵鏽味兒。
當夜王順義就被革職出宮。
好歹，師父還願意收留他一宿。
「順義，你這人太實心眼。太後娘娘為啥衝你發火兒，面子上過不去呀。你給她當了劊子手，就要做好準備當替罪羊。否則太後就得認錯啊，皇家能有錯處嗎？你呀，當奴才，也別真把自己系在主子身上了。」
聽了師父的點撥，王順義才豁然開朗。
他們做奴才的，總不能跟太後置氣。
隻等著，有朝一日，天眼重開，將自己重新召進宮裡。
誰承想，一夜之間，朝廷便亂了套了。
1900 年 7 月 20 日，庚子之亂，貞順門外，人心惶惶。
兩宮西逃，車馬有限，一路上丟下太監宮女無數。
洋軍壓境的恐懼，加上兔S狐悲的心酸，不少宮人主動私逃，
流落民間。緊接不久，紫禁城破，兵亂不止，大火連綿，釀下無數慘絕人寰的悲劇。
王順義的師父也S在這場浩劫之中。
他本有逃離機會，卻選擇留在皇宮。
一是，師父去世，他也無兒女，即便離開也沒有投奔的人選。
二是，他心裡是一根筋，既然當了奴才就要好好履行奴才的責任。自覺承蒙皇恩，不能在危難之際拋棄皇宮。
三是，因珍妃之事，他備受打擊。如果此時不離不棄，說不定還能在老佛爺面前博一點印象分。
如此，哪怕外面地動山搖，哭喊哀嚎，門扉上都抓撓了血印子，王順義仍躲在那御膳房的地窖裡，白日裡隻啃些菜葉幹肉果腹，夜裡才出來找吃的。
幸運的是，或許洋鬼子們都忙著去搶珍玩古器去了，沒有一個來御膳房御茶房吃喝玩樂。
整整熬了小半個月。
等到外面風聲平靜後，王順義方才敢白日出來活動。
此時的紫禁城已是滿目瘡痍。
洋人如蝗蟲過境，留下一地殘骸——宮中四處遍布著腐臭屍首，烈火焚燒過的痕跡處處皆是。十米高的紫禁城城牆也被大炮轟塌了半截……
夜裡，宮中四下，角落屋脊，都傳來陣陣哀哀的貓叫聲。
王順義聽宮裡的老人說，貓通幽冥。
可見，這哪裡是貓在叫，分明是鬼在哭哇……
宮中無人，太監守門。
王順義背靠御膳房不愁吃喝，又碰到了一些宮中未來得及撤離的老人，大家感慨了一回，每日便是打掃那些斷壁殘垣和無主屍體。
這麼苦捱了一段日子，總算等到了兩宮回鸞。
庚子之亂後，太監重新入宮。
又要一一登記——入旗籍，買名字，哪怕僥幸蒙混過關，就要被投入慎刑司，少不了一頓嚴刑拷打。
王順義剛進宮，每月僅有 2 兩 5 錢。
幾年下來，好容易升了俸祿，攢下幾百兩銀。
之後因珍妃投井一事，鬧得革職查辦，積蓄全無。
如今庚子國難後，宮中重新廣納賢才。這些出逃的流散的宮女太監都可以回來。
隻是出宮容易，進宮卻有門檻，重新投旗籍、選名字，中間需要小二十兩的打點費。
王順義為了進宮，少不得再找人借幾分銀錢。
好在太後身邊還有幾個老人記得他。
又說了他在國難期間如何鎮守皇宮的「英勇舉動」，聽得老佛爺頗為感懷，
不僅破格讓他重新進宮，還賞賜了許多綢緞銀錠。
如此，王順義又穩穩當當在宮裡扎下根來。
可惜好景不長。
1912 年，清帝退位。
皇上退位後，後宮的太監宮女們被遣散了不少。以如今名存實亡的皇宮境況，已經養不起這麼多人了，於是遣散太監宮女大半。
留下的大半是宮中的老人。
王順義就在其列。
他想起S去多年的師父，遺產也被宗族眾人及其養子瓜分，隻在香山留了墳冢一座，供人吊唁。
可太監能有什麼後人？
官走茶涼，人S成灰。
王順義出宮，為師父燒了一夜紙錢,心中不無惶恐。
這無根的人吶，活著的時候金玉滿堂，S後照樣無人照料,想有個時時牽掛自己的後人，當真是比登天還難。
他不由得冷了心腸，放還了養子,心想不如一直在宮裡伺候老佛爺。
好在太監不似宮女,有 25 歲必須出宮的門檻。
他們可以在宮裡待到老S。
但王順義沒想到，老天連這個機會也不給自己。
1923 年 7 月 16 日中午,乾清宮下了一道解散宮人的諭旨。
對所有太監宮女來說,卻如同滅頂之災。
「皇上要解散後宮？！」
「除了那幾位伺候太妃的大總管和手底下的灑掃廚子,咱們都要被撵出宮了。」
得知此噩耗,一時間宮中人心惶惶,卻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有的已經在收拾行李聯絡家人，大部分太監卻還在心存幻想。
直到紹英奉皇帝諭旨，在乾清宮特意宣講後,眾人的情緒才徹底爆發開來。
咒罵、哀嚎、悲啼……一時間不絕於耳。
大多數太監都是童子身進的宮,無父無母無親無故,皇宮就是他們的家。
如今「家」不要他們了,天下之大,竟無一處棲身之所。
拿著緊急收拾出的兩隻提箱包袱，王順義茫茫然出了皇宮。
因著實在無路可去，他和幾個孤老太監在宮門外躊躇許久。
直到有個年輕小伙兒找到他們。
「各位老爺，沒地方去？先去雁翅樓湊合一宿吧。」
也不知道老佛爺是年紀大健忘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們盤桓在此十餘天，到了 7 月下旬，才拿到遣散費。
一般太監拿 20 元。
王順義因為坐到首領太監的位置,所以拿了 200 元。
可對於奢靡慣了的太監來說，這點錢無異於杯水車薪。
一部分太監拿了錢,
遁入空門,在寺廟苟且餘生。
一部分太監則投奔遠戚養子。
還有不信邪的,仍留在雁翅樓裡,期盼著有朝一日能二進宮。
王順義本想落發為僧，誰知去了寺廟才知道——能在這裡養老的太監,早早就在養老義會那裡交了好幾年的養老費。
現在想要臨時「插隊」已來不及。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更沒有白住的地盤。
王順義走投無路，想起之前買下的婚房，那房子被洋人轟得稀碎,但地契還在他手。
他跌跌撞撞尋覓到了那間破屋,在灰塵紛飛的內屋裡找到了那張長滿霉斑的喜床。
他落魄至此已經沒了講究,把宮中帶來的鋪蓋卷往上一攤，就湊合著躺下睡了。
王順義躺在床上沉思良久,一滴渾濁老淚滾下來。
做太監的,這輩子最渴望的歸宿莫過於妻子俱全、骨肉還鄉。
棺材一口，鄉土敷面，S後魂靈才有了自己的歸處，不至於成無人理睬的孤魂野鬼。
他苦心經營了一輩子,也就是想要一個「家」。
然而，如今家毀人去，到底是誰之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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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