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笑意不達眼底,望向永寧侯:「永寧侯,欺君之罪,你可擔得起?」


 


「顧時月!」


 


他狠狠看我一眼,卻閉嘴不敢說話,生怕我又掏出什麼東西。


 


永寧侯難得聰明一把,因為,我真有證據。


 


「徐志遠派去伺候外室的婢女,名叫珍珠,是家生子。


 


「珍珠的母親正是永寧侯夫人身邊的二等嬤嬤。


 


「永寧侯,你這叫毫不知情?」


 


永寧侯無力辯解,對著同行士子和大儒使眼色。


 


但我也一樣有備而來。


 


我身後,是崔家傾力培養的繼承人,還有隻待出仕機會的女學生。


 


利劍藏於鞘,此時不出劍,更待何時?


 


我後退兩步,靜靜等著幾位大放光彩。


 


崔垚站在堂中間,美玉生輝,一句一句駁倒自視甚高的兩個大儒。


 


也不過如此。


 


站在高處,就以為是自己生得高大,如今大家站在平地,且看誰更高一籌。


 


「永寧侯,且別急著認錯。


 


「我還有第三告呢。」


 


崔垚垂眸輕笑,似乎剛剛字字如刀的並不是她。


 


見我說完話,她抬手,遞上最後一份證詞。


 


「這是臣收集的,徐志遠在雲紅閣和顧氏酒樓的所言所語,陛下請看。」


 


皇上越看臉色越難看。


 


凝華長公主與我相視一笑。


 


「永寧侯,這樣的惡徒,你還要包庇不成?」


 


皇上把證詞甩在永寧侯臉上。


 


「S不足惜。」


 


永寧侯白著臉跪下請罪。


 


身後眾人也不敢說話。


 


我彎腰拾起證詞,含笑看了一眼永寧侯。


 


此時,已經無人關心林佳怡是不是S夫,但,我還是召了證人過來。


 


「臣今日,最後一告,告徐府伙同永寧侯府,栽贓陷害,草菅人命。」


 


15


 


三日後,林清怡無罪歸家。


 


與我擦身而過,相顧無言。


 


我隻做我應當做的,此後她的路怎麼走,這與我無關。


 


永寧侯斷尾求存,連夜休妻。


 


永寧侯夫人自盡,徐如意與徐家一同獲罪。


 


夢中與徐如意情比金堅的宋明陽,連她最後一面都不肯見。


 


罪籍女子,本應罰沒教坊司。


 


但凝華長公主添了新律,從此大周不再有官妓,罪籍女子一並改為學徒[1] 。


 


考慮到男女大防,她又進言,增設女官職位,專門負責此事。


 


而我依舊充分利用我家優勢,

花錢找人寫了幾部戲,在坊間傳唱。


 


如今,連市井小兒都會唱幾句,徐志遠這個惡徒形象深入人心,永寧侯府也成了大家心中的惡人。


 


世家大族,總是瞧不起升鬥小民。


 


卻不知權力,從來都是自下而上的。


 


這就像是建高樓,空中樓閣隻會坍塌,地基才是關鍵。


 


頂上的權力傾軋,對於底層民眾來說,是有滯後性的。


 


所以改革自上而下,但奪權卻要自下而上。


 


現如今,民眾已經習慣女官的存在,甚至於樂見其成。


 


因為長公主不拘一格選拔人才,寒門子弟亦有出頭機會,無論是女孩兒出仕,還是男孩,總歸是個改換門庭的際遇。


 


京中女學的學生,也在此事中一戰成名。


 


新一年入學的學生數量,堪堪上了八十。


 


……


 


五年後,

我升任戶部尚書。


 


崔垚外放,已是正二品朝廷命官。


 


我看著她頭上的三梁冠,心中亦是感慨。


 


如今朝堂之上,已有不少女官身影,三省六部,都有女子主事。


 


陸琬去歲帶兵迎擊北狄大勝,陸家軍旗幟又一次在邊境飄揚。


 


她乘勝追擊,一舉打入北狄王庭,帶著回利可汗的首級班師。


 


今天,是她大勝回朝的宴席。


 


我入宴時,正巧遇到了宋明陽。


 


他見我如見S母仇人。


 


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差不多吧。


 


隻是如今他還在靠著爵位混日子,而我已經是正三品朝廷命官。


 


想到當年退婚情形,恍如隔世。


 


「顧大人有禮。」


 


「小侯爺有禮。」


 


「顧大人如今春風得意,

真是好不快活。


 


「可憐我那表妹和娘親——」


 


我冷冷瞥他一眼,低聲呵斥:


 


「快閉嘴吧,難道光彩嗎?


 


「你娘和表妹都是被你們家的男丁牽連,你要是心裡真過不去,不如跟她去了。


 


「看見宮門口的石頭了嗎?對,從那走出去,回家再S,我這人心善,見不得血。」


 


宋明陽拂袖而去。


 


嗤,脆弱的廢物男人。


 


16


 


我與陸琬上次相見,還是兩年前。


 


她黑了不少,一雙眼鋒利如出鞘寶刀,更顯風採。


 


「大將軍好威風啊。」


 


「顧尚書也是風姿不凡。」


 


我倆恭維一番,一同朗聲大笑。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我姐妹,走到今天諸多不易。


 


「也算得見天光。」


 


「此後自是一片坦途。」


 


「聽聞,陛下今日也要到場?」


 


「宴無好宴,接招便是。」


 


長公主朝中勢力穩固後,就不再隱藏野心,如今皇帝與長公主的關系勢同水火。


 


隻是,正如我之前所言,給出去的權力,想收回來難上加難。


 


所謂禮教,不過是聰明人束縛別人的工具。


 


在帝京最頂層的權力中心浮沉,誰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拳頭大才是硬道理。


 


長公主朝中有人,有兵權,最重要的是,她還有錢。


 


她如今已經隱隱凌駕於皇帝之上,封號也從凝華長公主,換成了鎮國長公主。


 


宴飲過半,皇帝突然開口:


 


「朕聽聞,顧尚書和永寧侯府的世子曾訂過婚?


 


「婚姻結兩姓之好,

我看永寧侯世子與顧尚書也是郎才女貌,年歲相當。


 


「冤家宜解不宜結,朕今日就做主給兩個愛卿賜婚吧。」


 


聞言,我差點笑出聲音。


 


這都什麼時候,還想著用賜婚解圍呢?


 


我敢嫁,宋明陽敢娶嗎?


 


他今日把我娶進門,不出半月我就能讓永寧侯府上演一出無人生還。


 


「本宮覺得,不甚般配。」


 


「皇姐是要駁朕嗎?」


 


皇上猝然發難,冷冷瞥向長公主。


 


長公主卻渾然不覺,端詳一番宋明陽。


 


「陛下有所不知,顧卿啊,不喜歡宋小侯爺。」


 


「感情都在培養中,不試試怎知不喜歡?


 


「好了,不必多言,就這麼定了吧。


 


「半月後就是好日子,顧尚書,準備出嫁吧。


 


我彎唇,躬身領旨。


 


宋明陽同我並肩跪在一處,用旁人聽不到的聲音道:「等你嫁過來,我們再算賬。」


 


「蠢貨。」


 


「顧尚書既然要出嫁,就回去繡嫁衣吧,近日不必上朝。」


 


我欣然應允。


 


皇上無非是想要戶部的權。


 


但我若是不上朝,就控制不了戶部,那我這個尚書也做得太丟人了些。


 


……


 


我告假後,一眾心腹同我一起稱病。


 


戶部事務都落在皇上派來的空降兵身上,不過三日,就出了不少錯。


 


但這時再想讓我去收爛攤子,可沒那麼容易。


 


對於戶部的催請,我一概不理,一心在家繡嫁衣。


 


「陛下訂的婚期,我實在沒時間做別的。


 


皇上也幹不出讓我回去的事。


 


隻好擰著鼻子認了。


 


宋明陽大張旗鼓送上破爛聘禮。


 


他生了一副好皮囊,打扮起來還挺像個人的。


 


「時月,我真是等不及娶你了。」


 


我笑了笑:「是嗎,我也是,等不及出嫁了呢。」


 


17


 


我出閣那日,十裡紅妝。


 


長公主和一眾同僚都來送嫁,好生熱鬧。


 


宋明陽一身大紅喜服,黃昏時騎著馬,前來接我。


 


入府後,堂上沒有雙親,宋明陽放了信號箭。


 


他站在轎子外,冷笑三聲:


 


「顧時月,就算你爬得再高,在皇權面前也是白費。


 


「我今天就讓你好好知道,什麼是女子本分!」


 


提前安排好的兵士將花轎團團圍住,

宋明陽一臉喜色。


 


「留她性命,我親自處置!


 


「剩下的人,去前院,將一眾亂臣賊子統統絞S!」


 


「永寧侯世子,京中調兵可是S罪!」


 


宋明陽朗聲大笑:


 


「你真是不知S活!


 


「我這兵,可是陛——」


 


他的話沒有說出口,嘴角溢出鮮血。


 


轎簾掀開,裡面坐著的不是我顧時月,而是一身銀甲的陸琬。


 


她抬手抽出長槍,連眼神都沒有給宋明陽一個。


 


身後,巨大的嫁妝箱子打開,裡面沒有嫁妝,藏著的都是精兵良將。


 


「永寧侯世子謀反,我等快快S出去,保護陛下!」


 


……


 


本應出嫁的我,此刻正隨長公主一起,

在宮中。


 


確切來說,是皇帝的寢宮。


 


他本還在等著自己人傳來好消息,沒想到,等來的是長公主。


 


「皇姐,你要弑君嗎?」


 


「陛下糊塗了,我是來救駕的呀。」


 


「救什麼駕?」


 


我在公主身後,接道:「永寧侯府謀反,現已伏誅。」


 


「你這反賊!」


 


長公主冷笑:「顧卿,接著說。」


 


「是。


 


「永寧侯府狼子野心,勾結琰王,謀反逼宮。


 


「陛下已被反賊所害,嗚呼悲哉。」


 


言罷,我躬身退出宮室。


 


宮門外,太陽落下,昏暗夜色中,隱隱有打S聲傳來。


 


真好,明日或許是個豔陽天。


 


皇上的親隨隻剩最後一個,是自小服侍他的內侍總管。


 


「你們如此對陛下,就不怕遭天譴嗎?


 


「陛下對長公主還不夠好嗎?!」


 


我看著他,一點未曾閃避。


 


「不怕。


 


「我們早就嘗過天譴的滋味了,現在也該輪到你們嘗嘗了。」


 


皇帝對長公主好嗎?


 


或許是好的。


 


但這點好不足以抹平一個尊貴女人心中熊熊燃燒的野心。


 


他能力不夠,坐在高位就是錯。


 


大家爭到最後,已經不能論黑白對錯,誰走到今天手上沒沾過血?


 


權力本來就是一種暴力壟斷,所謂變革隻是一群人掀翻了另一群人。


 


你問我,此刻的我是否正義?


 


我隻能說,我從不曾背棄我的立場。


 


18


 


半月後,一切塵埃落定。


 


長公主強力壓下所有聲音,登基稱帝。


 


這條路,她走了二十八年。


 


而我從商賈女,到左尚書令,也走了十年。


 


士族間對此尚有微詞,民間也有組織反對女帝。


 


但長公主稱帝後,輕徭薄稅,衣食滋殖,民眾日子越發好過。


 


百姓是很樸實的,穿衣、吃飯,能解決這兩件大事,就是好皇帝。


 


至於皇帝是男是女,他們其實並不在意。


 


得民心者得天下。


 


所謂上行下效,幾年後,民間溺斃女嬰之事幾不可見。


 


不少士族為了向女帝投誠,特意選出族中女子為繼承人。


 


……


 


建安十一年,女帝病重。


 


左尚書令侍疾躬親。


 


同年六月,

女帝駕崩,傳位於太女。


 


……


 


陛下過世那日,其實很平靜。


 


「時月,這一晃兒,你怎麼都有白頭發了?


 


「朕初見你時,你還是一個小姑娘呢。」


 


「高門侯府還不如莊戶人家懂規矩!」


 


「-「」她的手如枯枝,神色卻很欣慰:


 


「好了,說你小姑娘,你還真哭上了。


 


「朕這一輩子,回首看,當真沒什麼後悔的事情,這一生也算值了。


 


「朕先歇歇,你們繼續忙著,替朕好好輔佐太女。」


 


她生前建立凌煙閣,讓我們這些隨她一路的人入閣,享國朝供奉。


 


陛下駕崩,我等老臣也遲早會隨陛下一起,塵歸塵土歸土。


 


但,人生有限,思潮無限。


 


我扶起哀戚的太女,

年幼的新君眼中有野望,也有迷惘。


 


「殿下,接下來,就是您的時代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