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爸他還小,咱們得多讓著他。」


 


我媽對 5 歲的我這樣說道。


 


長大後,有一天我媽突然崩潰了,打電話向我哭訴。


 


「酒酒,早知道媽應該聽你的勸告,媽知道錯了。你現在住哪啊?媽過去找你。」


 


我無奈道。


 


「媽,爸爸他隻是還小,你得讓著他呀。」


 


1


 


5 歲那年,爸爸把我的棒棒糖吃掉了。


 


我被爸爸揪著頭發,狠狠打了一頓。


 


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媽媽下班回家先去溫聲軟語哄爸爸,生怕他被氣壞。


 


之後才來到我的房間。


 


「酒酒,怎麼能因為一個棒棒糖就惹爸爸生氣?」


 


我媽皺著眉頭質問。


 


我委屈得不行。


 


「媽媽,

那明明是酒酒的小彩虹,那是阿離送我的小彩虹,它那麼漂亮。我都舍不得吃,他直接搶走吃掉了。」


 


「什麼他,沒大沒小,要叫爸爸。」


 


我哭得語無倫次順從改口。


 


「被爸爸吃掉了。」


 


「好了別哭了。」


 


媽媽把我抱在懷裡。


 


有了依靠,原本隻是小聲啜泣的我絕望哭泣。


 


媽媽輕聲哄道。


 


「你那個同學是叫孫離吧?她家那麼有錢,你等她再送你一個就是了。


 


「哪有像你這樣和爸爸置氣的?


 


「你爸他還小,咱們得讓著他。」


 


聽這話,總覺得哪裡都怪怪的。


 


怪到我眼淚都止住了,反問媽媽。


 


「爸爸比我還小嗎?」


 


我媽說。


 


「總之,

我們都要讓著他。」


 


晚上,我縮在被子裡小聲地哭,可這次心裡的鈍痛感沒有順著眼淚消失。


 


阿離送的棒棒糖很漂亮,我饞得直流口水,卻舍不得吃掉它。


 


孩子的世界裡,一切都是有生命的。


 


好幾個日夜我抱它在懷裡,和它講悄悄話,還給它起名叫小彩虹。


 


我夢見了小彩虹把爸爸打得嗷嗷叫,然後抱著我飛到天上。


 


我開心地笑醒,失落地看向空落落的懷裡。


 


是夢啊——那是我第一次經歷生離S別,我永遠失去了小彩虹。


 


我童年唯一的一抹亮色。


 


2


 


現在想想,童年至少年,我的世界都是灰白色的。


 


我性情孤僻,顯得跟同學們格格不入。


 


少年們無處發泄的惡意,

兜兜轉轉終於落到了我頭上。


 


頭發被黏上膠水、書上被亂塗亂畫、校服上被畫上烏龜王八,上下學的路上是聽不真切的竊竊私語。


 


我猜想,那一定是我想象不到的難聽話。


 


這些帶著惡意的玩笑不傷及皮肉,像是看不見的刀。


 


就如同我鮮血淋漓的心一樣,沒有人能看見。


 


我鼻青臉腫地上學,被同學們以訛傳訛,說我被社會大哥揍了。


 


實際上,是我爸打的。


 


「被人欺負了?」


 


看見我用剪刀剪掉被膠水粘成一坨的頭發,我爸問道。


 


他也會像打我一樣,去把欺負我的人打跑嗎?


 


我心裡升起小小的希冀。


 


他笑了,笑得我毛骨悚然。


 


「整天拉著個臉,不欺負你欺負誰?


 


「打回去的膽子都沒有,

慫貨!


 


「在外邊別說老子是你爸,老子丟不起那個人。」


 


我的委屈、壓抑、憤怒被挑動著,在這一刻衝散了對他的恐懼。


 


「為什麼是我被欺負?因為同學們在一起分享零食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有。」


 


不隻是零食,還有我穿到貼身褪色的舊校服和沒有家長的家長會,更或者是我壓抑沉悶的性格。


 


「我憑什麼打回去?別的孩子做錯事有父母兜底,我呢?我有什麼?」


 


我真恨我這淚失禁的體質,總是話還未說完,先哽咽了。


 


還沒開始吵架,先輸了氣勢。


 


每次一提錢都會觸動我爸的神經。


 


果然他暴跳如雷,揚言要打S我。


 


「白眼兒狼,老子生你養你,你敢這麼對你老子說話?


 


「老子供你讀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看老子今天打不S你!」


 


一直待在旁邊不吭聲的媽媽連忙站起身走向我,我以為她是來保護我的。


 


啪的一聲,半邊臉的麻木一路傳到腦子。


 


「怎麼能這麼跟爸爸說話?快跟爸爸道歉!」


 


3


 


她一邊說,一邊向我使眼色。


 


每次都這樣,看似是在回護我,實則永遠站在爸爸那邊。


 


她的這種舉動,時常給我帶來雙重傷害。


 


我曾安慰自己,這是她對我的愛。


 


可是這愛讓我感到窒息。


 


那時候我還不理解,有些女人的妻性是永遠勝於母性的。


 


她們不分是非對錯,她們是夫權和父權的忠實信徒。


 


不幸出生在這樣家庭中的孩子,注定孤立無援,


 


我爸拿著拖把杆走過來,

我心如S灰站在原地。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棍子終究被我媽搶了下去,我們兩個都挨了拳頭巴掌。


 


我試過反抗還手,卻總是先被我媽按住。


 


「怎麼能打你爸?傷天害理!」


 


我質問她為什麼每次都站在我爸那邊?


 


為什麼每次都任由我爸動手?


 


她隻會說。


 


「你爸他還小呢,你別和他計較——」


 


李老師看見了我的傷,溫柔地讓我放學去她辦公室。


 


我泡在黃連裡的心沸騰起來。


 


仿佛被關在心底的情緒怪獸馬上找到出口了,正歡呼雀躍。


 


終於要有人能夠理解我了。


 


哪怕她什麼都不做,隻要聽我說說話就好。


 


我打好了腹稿,

準備大吐苦水。


 


深吸一口氣,推開辦公室的門。


 


老師們都下班了,隻有李老師坐在工位上笑吟吟看著我。


 


她溫柔幫我塗藥,問我經歷了什麼。


 


我將被打當天的事復述一遍。


 


淚失禁再次泛濫,委屈像衝出牢籠的野獸。


 


一直溫柔耐心李老師卻蹙起眉頭。


 


「陳醉,這件事確實是你不對。


 


「俗話說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


 


「父母生你養你就是最大的恩情。」


 


她頓了頓繼續道。


 


「何況天下哪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


 


「大人的世界有大人的難處,你要多體諒他們才是呀。


 


「老師這裡有一套其他同學不要的校服,你拿去先穿著吧。


 


「有難處,要跟老師講知道嗎?


 


說罷她溫柔摸了摸我的頭。


 


那時候,大環境流行棍棒之下出孝子,父母體罰孩子不是大事。


 


我記不清怎麼走出的辦公室,渾漿漿的腦袋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心裡更難受了。


 


難道真的是我錯了嗎?


 


不,不是的。


 


有些人的善意就像是包裹糖衣的毒藥,初嘗是甜的,實則卻會令人肝腸寸斷。


 


4


 


李老師憑借同學們的好評,榮獲當年的優秀教師。


 


好評中也有我的一票。


 


天下哪有無緣無故對你好的人呢?無非是為了滿足他們自己的助人情結,又或是為了取得其他利益。


 


父母的不易,是李老師以己度人的主觀臆斷。


 


「天下沒有父母不愛孩子」更是個偽命題。


 


事實上,

我一出生就被爸爸嫌棄扔在一邊兒。


 


因為我是個女孩兒。


 


爸爸愛喝酒,我的大名叫陳醉,小名叫酒酒。


 


可後來,媽媽也沒再給我生弟弟。


 


因為爸爸討厭小孩。


 


有記憶以來,爸爸從沒對我笑過。


 


即便笑著,隻要看見我,笑意也會從他臉上消失。


 


一歲時,我爬向他慕儒地求抱抱,被他一腳踢出兩米遠。


 


這些都是媽媽當笑話講給我聽的。


 


沒什麼好笑的呢?


 


「你過來,跟我說說最近有什麼心事。」


 


我爸端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像是老鼠見到貓,我後背竄起電流汗毛倒立。


 


我實在跟他沒什麼好說的。


 


我的沉默使他肉眼可見地猙獰起來,

捉住我的衣領,將我拖拽到空曠的地方拳腳相加。


 


我長大了,沒那麼容易被打S了,於是他也放開手腳。


 


無端的打罵,時常發生。


 


越長大,越沉默,沒有人在乎我的委屈。


 


媽媽除了說要我「讓著爸爸」,另一句口頭禪是「家不是講理的地方。」


 


因為這個家的理,隻屬於我爸。


 


或者說,這個家裡的所有好東西,都屬於我爸。


 


這不需要任何緣由,如同我那慘S在他口下的棒棒糖。


 


長大後我才明白那顆棒棒糖不是贈與,是施舍。


 


5


 


「阿離」是朋友間親切的昵稱,隻是她的小名。


 


大家都這樣叫她。


 


託兒所運動會,每個孩子都有家長準備的零食或水果。


 


阿離的最多,

有很多其他小朋友都沒見過的零食。


 


她挑剔地翻了翻,看見這顆扁圓形狀的彩色棒棒糖時,她滿臉嫌棄。


 


「這玩意兒看看還行,難吃S了。」


 


也許站在旁邊的我眼裡的渴望過於明顯,她高高仰著下巴。


 


「喏,賞你了,小煩人精。」


 


我試探伸手,沒想到真的拿到了。


 


「切,真是一副窮酸樣兒。」


 


「誰叫她家窮得隻剩厚臉皮了呢?」


 


旁邊的小孩應和道。


 


這或許是我和小彩虹能成為朋友的原因,我們都是被嫌棄和拋棄的。


 


現在想想,那些話哪是小孩兒說出的,怕是聽到大人們的議論。


 


可他們都猜錯了,我家實在算不上窮,甚至還算富裕。


 


我的奶奶是退休醫生,退休金很高。


 


媽媽是醫院的護士,

工資和同輩相比也算是中上等。


 


隻是那和我沒什麼關系。


 


我的衣服,大都是撿表姐她們不要的。


 


媽媽的工資會上交給爸爸。


 


爸爸他又不願在我身上多浪費一分錢。


 


每當學校老師通知要交錢,我心裡都會咯噔一聲,要錢時嘴巴像粘了膠水。


 


我爸總是陰沉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