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之前不知道,是因為他從來不會擔心失去我,而如今我終於體會了一把他病態的執著。


我拿過電話,放在耳邊卻沒有吭聲。


 


「姜念,我知道你在聽。」


 


出乎我意料,程頌的聲音卻很平靜。


 


「我在我們的家裡,你來見我吧。」


 


「我在我自己的家裡,我也不想見你!」


 


「你知道嗎?」電話那頭,程頌微微吸了口氣,「你約我去吃酸菜魚的那天,我原本已經出發了,但蘇芸給我打來電話……」


 


乍然又聽到這個名字,讓我不悅地捏緊手機。


 


「她說,她想見我,」程頌不在意我的反應,自顧自說下去,「我不想去,她就跳了樓。」


 


我的心猛地一驚,隱約意識到了什麼。


 


「你……」


 


可程頌依然沒有給我開口的機會。


 


「她砸下去的聲音好大,說實話,真的嚇了我一跳。」


 


「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在想,要怎樣才能讓你來見我。」


 


「我不想嚇到你,所以我換了種方式。」


 


「我們來賭一賭,看看在我見到你之前,我的血會不會流幹。」


 


「程頌!」我驚恐地大叫,「你踏馬個王八蛋!你別嚇唬我!」


 


他低著聲音,輕輕地笑。


 


「別這樣嘛,很好玩的。」


 


可他的聲音卻越來越低,一直低到無論我如何嘶喊都不會再給出回音的程度。


 


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是來真的,他真的會S!


 


趕過去肯定是來不及了,我急忙撥通了 120 的電話。


 


可即便這樣,我心頭仍然有一種濃鬱的不安的感覺。於是我再次撥通了 119 的電話。


 


救護車先趕到了別墅。


 


程頌果然割了腕,大出血,血多得都從二樓陽臺上流了下來。


 


可醫護人員沒法把他抬上救護車,因為他用手銬將自己割腕的手牢牢銬在了護欄上。


 


這就是他一定要我去的原因,我不去,他不會拿出手銬的鑰匙。


 


幸好我一直都很了解他。


 


消防員緊跟著救護車趕到,在極短時間內鋸開了手銬,將已經昏迷的程頌抬上了救護車。


 


這一夜,簡直驚心動魄。


 


等醫院確認程頌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時,我也完全沒有了睡意。


 


「他就是你的前夫?」周宿問我。


 


「對不起,今天……」


 


「不用道歉。」周宿溫柔地止住我的聲音。


 


一吻結束,

他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說:「像他那種人,會激烈地傷害自己,也會激烈地傷害別人,他甚至不會意識到自己給別人帶來了傷痕。」


 


周宿摸摸我的頭:「過去這些年,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真奇怪,在跟程頌離婚時我都沒哭,現在被人安撫地抱在懷裡,輕輕拍著後背,卻莫名覺得鼻梁發酸。


 


15


 


又過了兩天,得知程頌醒了,我主動給他打了個電話。


 


「我以為醒來時,你會在我旁邊。」程頌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我已經結婚了。」我再次強調。


 


「我們也結過婚,可你也看到了,婚姻並不是強制的契約。」


 


「你到底想要什麼?」我問他。


 


程頌說:「我隻想要姜念。」


 


「抱歉,隻有這個不行。」我拒絕了他,

「因為我也想要姜念。」


 


過去的姜念沒有自我,現在的姜念想要一點一點把自己找回來。


 


16


 


我跟周宿說了自己準備去支教的計劃。


 


這是我大學畢業後就想做的事情。可那時程頌他收入不穩定,為了養家,我必須在城裡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所以我成為了寫字樓裡的牛馬,支教計劃就此被無限期地推遲了。


 


現在,我終於不用既擔心家庭開支,也不需要在別墅裡裝一個體面的夫人了。我決定去做自己曾經想做的事情,實現自己人生的價值。


 


當然,這樣也可以避開程頌。


 


周宿考慮了一晚,第二天向他的學校提交了申請,申請了一個山區支教的名額,打算跟我一起去。


 


我很感謝他讓我體會到了被呵護、被遷就的滋味。


 


山裡的生活樸素且寧靜。

山鎮小學裡,一個班隻有十幾個孩子,教起來也很輕松。


 


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程頌了。


 


離開前我特意叮囑了自己的親戚朋友,讓他們不要告訴程頌我去了哪裡。果然,過去了快一年的時間,我都再也沒有聽到過他的消息。


 


也許他真的和蘇芸在一起了吧?


 


就這樣在被時光放任的遺忘中,三輛警車閃著警燈,「嗚哩嗚哩」地開進村莊,打破了我寧靜的生活。


 


「你就是程頌的前妻嗎?」


 


年輕的警員拿著程頌的照片問我。


 


「她是,但他們已經離婚很久了。」周宿從教師宿舍裡走出來,牽住我的手,「她現在是我的妻子。你們有什麼事嗎?」


 


「我們來了解一下情況。」那個警員說。


 


「程頌被S了。」


 


17


 


程頌的屍體是在蘇芸家的花園裡挖出來的。


 


他背心中了一槍,經調查,是蘇芸的丈夫開的槍。


 


據那個男人交代,是因為程頌頻繁來他家找蘇芸,讓他懷疑他們二人有奸情,所以才在激動之下舉起獵槍,射穿了他的心髒。


 


但據蘇芸說,這純粹是誤會。


 


程頌是因為到處都找不到我,以為是蘇芸對我說了什麼,所以才一次次去她家逼問我的下落。


 


等蘇芸的丈夫知道是誤會時,人已經S了,於是他們夫婦二人就一起挖了坑,把程頌埋了進去,想要掩蓋罪行。


 


「那你為什麼還要挖掉他的眼睛?」


 


我沉默地看著審訊記錄。


 


那上面,蘇芸丈夫的回答是:「因為我討厭他用那雙眼睛看向我妻子。」


 


沒有什麼爭議。


 


認罪的人伏法,活著的人接收他們的財產。


 


本來事情到這裡已經跟我沒了關系,

可程頌的律師卻帶來了一紙遺書。


 


原來他在很久之前就做好了公證,遺產全都歸我所有,即便後來我們離婚,他也沒有提出過更改。


 


我回到那棟我們曾經共同居住過的別墅,慢慢收拾著他的遺物。


 


根據習俗,他用過的東西有些要扔掉,有些要給他燒去另一個世界。


 


我在遺物中找到了他的手機,充上電竟然還能開機。


 


程頌的手機裡存入過我的指紋,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進屏幕,打開了他的聊天軟件。


 


消息一條條彈出來,都是在問他去哪兒了,怎麼不接電話。我把這些消息劃走,找到了他與我的聊天記錄。


 


離婚後我就把他拉黑了,可原來他還在一直給我發著那些我接收不到的消息,簡直是把與我的對話框當成了日記在用——


 


【5 月 27 日,

今天暴雨,你買的搖椅壞了。】


 


【5 月 28 日,新搖椅到了,我還是把它放在了窗前。你說過,喜歡坐在上面喝咖啡看雨。】


 


【……】


 


【6 月 13 日,家裡的阿姨忘記你不在了,又買了很多山竹,你知道我不喜歡吃那種東西,最後應該都會爛掉。】


 


【6 月 17 日,壞了兩個,但我把其他的替你吃了。】


 


【……】


 


【7 月 2 號,我覺得我已經習慣了你不在的日子。】


 


【7 月 15 號,今天又去吃了酸菜魚,進店下意識點了你喜歡的炒豇豆,才發現其實我還沒有完全習慣。】


 


【……】


 


【11 月 19 號,

之前醫生說,我因為工作熬夜精子質量較差,這樣妻子懷孕會遭很多罪,現在我終於養好了。我想,如果我們還在一起,那這會兒就可以準備要孩子了。】


 


「所以你才讓我等嗎?」我低聲喃喃道,「你為什麼就不能多說一句呢?如果你多解釋一下……」


 


如果當時的程頌願意多向我解釋一句,或者我能有勇氣多問一句,如今的我們會是怎樣呢?


 


我不敢想。


 


心髒窒息般地絞痛了起來,我隻能努力把這個念頭從腦海中甩出去,繼續往下看。


 


我一直看到了下一年的三月份,那是程頌發給我的最後一條消息。


 


【3 月 5 號,蘇芸說她知道你在哪兒。我覺得我就快要找到你了。】


 


3 月 5 號!


 


程頌是在 3 月 6 號S亡的!


 


可蘇芸怎麼會知道我在哪裡?她就是故意想讓程頌去找他!


 


18


 


我顫抖著手點開程頌跟蘇芸的聊天記錄。


 


出乎我的意料,這裡並沒有什麼大量的對話。


 


他應該是曾經刪掉過蘇芸,在那場拍賣會後才重新加上了好友。但即便這樣,他對蘇芸的態度也算不上熱絡,大多對話都是蘇芸在努力挑起話題。蘇芸曾給我發過的幾張截圖內容,就是他們聊得最多的時候了。


 


我也看到了蘇芸出發去巴黎前,她不想讓我知道的、程頌的回復。


 


蘇芸:【我想去巴黎找你。記得大學的時候,你說掙了錢要帶我去法國,我們會在塞納河畔喝酒、唱歌,然後高喊著自由主義衝進一間教堂,抓個神父來給我們證婚。這些話,現在還算數嗎?】


 


程頌:【我已經有了會陪我喝咖啡、唱歌,

讓我願意放棄自由主義變成一個丈夫的女人,我隻會和她一起衝進教堂,抓個神父證婚。你沒機會了。】


 


那句話後蘇芸沒有再發消息,直到第三天,她給程頌發:【我到巴黎了。】


 


【玩得開心。】


 


程頌隻是冷漠地回復她。


 


我逐漸意識到,或許我是錯怪了程頌,是蘇芸刻意用語焉不詳的話語和圖片誤導了我,從而逐步擴大了我婚姻中的裂縫。


 


我繼續往下翻,後面大量的內容幾乎全都是蘇芸在發瘋。


 


【我受夠這個惡心的老頭了!程頌你為什麼就不能來帶我走?!】


 


【隻要你說你還愛我,我可以什麼都不要,馬上跟這個老頭離婚!】


 


【程頌!你為什麼不回我消息!我知道你看到了!】


 


【你明明已經跟姜念離婚了,為什麼不回我消息?

!】


 


【回我消息!!!!!!!!!!!!!】


 


【圖片】【圖片】【圖片】


 


蘇芸一連串發了好幾張自殘的照片。


 


接著聊天記錄間隔了幾天,最後是蘇芸發來的兩句細思極恐的話。


 


【我討厭你現在的眼裡隻有她。】


 


【我想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手機摔在地上,我失力地跪下,恐慌地喘息著。


 


不對!不對!


 


有愛,才會有恨。


 


「(原」19


 


警察衝進蘇芸的別墅時,她正穿著雪紡的白色長裙,拿著水龍頭給她的草坪澆水。


 


見我走過來,她還心情很好地露出微笑,衝我招了招手。


 


「我們之前就把他埋在那裡。」


 


她將一塊已經平整過的草坪指給我看。


 


「誰也沒想到,我丈夫他會那麼衝動。真是可惜了。」


 


我看著面前這個美麗溫柔的女人,禁不住渾身發冷。


 


「你就沒有一絲愧疚嗎?」我問她。


 


「愧疚什麼?」她好像覺得很好笑,又反問了我一遍。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話嗎?愛情治不了病,隻有錢才可以。」


 


「我丈夫馬上要被槍決了,現在,他的錢都是我的了。」


 


我不知道她為何能那麼冷靜地開槍擊穿程頌的心髒,正如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提起那個願意替她頂罪赴S的男人,她也可以是滿臉的不在乎。


 


好在刑場上的槍響,會給出一個果斷的答案。


 


20


 


結婚的第二年,周宿買了一條魚,說要給我做他的拿手好菜。


 


菜端上來,我才發現他做的是酸菜魚。


 


我夾了一筷子魚肉,一時恍惚,下意識又要把魚刺吞下去。


 


「你怎麼不吐魚刺啊?」周宿瞪圓了眼睛問我,「不會卡嗓子嗎?」


 


「我忘了。」我衝他笑了一下,又將筷子伸向了魚肉。


 


「等等!」擋住我的手。


 


「怎麼了?」我疑惑。


 


隻見他重新夾起一塊肥美的魚腹,先放在自己的盤子裡,仔細地挑出魚刺,然後才小心地遞到我面前。


 


「吃吧。以後,我想讓你吃的所有魚都沒有魚刺。」


 


直到這時,我終於笑著釋然。


 


原來這麼多年,我所求的隻是一口沒有刺的酸菜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