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亮的刀割破了總指揮的大動脈。
緊接著是一聲槍響,虞徵蓬中槍了。
未傷及要害,他依然有逃跑的機會。
可是他就那麼站在高臺上,目光掠過倉皇的人群,看向我。
仿佛要將我刻入靈魂。
我想要衝過去帶他走,卻被蕭然SS抱住。
槍聲還在繼續,子彈像雨點一樣落在虞徵蓬一個人身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可鮮血不斷地湧出來。
他連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隻能艱難地扯了扯嘴角,用口型告訴我——快走。
下一瞬,他再也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虞徵蓬,你真殘忍!
為了逼我回現代,不惜S在我面前。
不知過了多久,場面終於恢復秩序。
幾個副指揮痛斥虞徵蓬的罪孽,要當眾將他千刀萬剐。
他們剖開了虞徵蓬的胃,卻發現裡面隻有一些被腐蝕的麻布和草根。
蕭然抱著我,不讓聯盟發現我在哭。
我卻再度吐了血。
這具身體小時候錦衣玉食,七歲後就開始食不果腹。
我穿來的前兩年,唯一的感受就是餓。
後來即便以寫信為業,也隻能勉強溫飽,胃裡的毛病越拖越重。
最嚴重的那年,蕭然背著我去找虞徵蓬。
虞徵蓬急得要去京城給我抓郎中,還要S了蕭然。
我SS拉著他的衣角,神志不清地道出了自己是穿越者的秘密。
“這不是我的身體,你就當我是野鬼上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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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虞徵蓬,至多再過五年,我就要離開,無須耗費精力去治病。
他驚地許久說不出話來,隻將雙拳攥的越來越緊。
“蕭然可知?”
“除了你,沒有人知道。”
自從穿越者帶來各種超出想象的技藝,人們已經越來越相信,世上有神仙、有妖怪。
我以為,虞徵蓬會相信。
喝完軍醫的藥,身體略恢復了一些,他便將我送回了城中。
半個月後,他風塵僕僕地帶著三個郎中敲我家的門。
三人都說治不好,隻能長期喝藥調理。
虞徵蓬的臉色很難看。
而那天,蕭然突然對虞徵蓬發難,卻被虞徵蓬單方面毆打。
他倆沒有一句對罵,可眼睛裡都是要S人的兇光。
我怕蕭然真的被打S,隻能拉著虞徵蓬離開。
“孟娘子,他太弱了。”
虞徵蓬憤憤地留下一句話便走了。
背影與我成親那日所見,一模一樣。
幾日後,藥鋪掌櫃親自上門送藥材,並為當日見S不救而道歉。
許諾我以後去他家藥鋪抓藥,隻收一半的錢。
我擔心虞徵蓬以勢壓人,便多問了幾句,掌櫃隻好實話實說。
“大將軍決定從我家採購藥材,孟娘子這點藥錢,我幾個月就賺回來了。”
虞徵蓬一向駐軍在城外,城中連一座將軍府都沒有。
可那件事以後,他突然買了個宅子,得空便回城裡住幾晚。
偶爾我上街買肉,還能看見他騎馬從街上走過。
他有公務,我有家室。
我們即便看見對方,也並未說話。
更多的時候,是他匆忙離去,根本沒看見我。
三個月前,我過生日。
我特意早起,就為了買穿越者“發明”的雞蛋糕。
可惜沒買到。
我又決定去屠戶那兒買一刀好肉,怎麼著也得犒勞犒勞自己。
誰知看見了虞徵蓬。
他遞給我一隻竹籃,雞蛋糕的香味從幹淨的麻布下飄出來,麻布上還放了一束紅梅。
那時節,紅梅根本沒開。
但我聽說長城以外的賀蘭山上有,隻是山路險峻,無人敢去折。
虞徵蓬的手背和臉頰上都有新傷。
看起來,
像是荊棘所劃。
“孟娘子,生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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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祝福,是虞徵蓬住進城裡後,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下一刻,副將匆匆來稟:穿越聯盟攻打長安,皇帝急詔各州府勤王。
虞徵蓬立刻出城。
點了一半的兵馬往長安而去。
沒有人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麼,隻知道出去四萬人,回來不足百人。
隨後,便是各州府緊守關隘。
每日都有消息傳來。
某個州府投降,某個州府被夷為平地。
一日,虞徵蓬隔著低矮的院牆匆匆對我說:“好好在家,哪兒也別去。”
隨即打馬離開。
從軍營到公廨衙門,並不會從我家經過。
他是特意來叮囑我的。
白雪紛紛,他一身黑甲,像一顆未完全熄滅的炭,試圖給我送來一份溫暖心安。
而如今,他的身體破破爛爛,唯有身側的刀,銀亮如墜落的殘月。
幾個副指揮忙著爭權上位,下面的人將虞徵蓬切成小塊,讓百姓領走,丟在自家的茅坑。
“虞徵蓬已成惡鬼,唯有最骯髒的地方可以鎮壓,十年後,惡鬼成兇神,可鎮宅邸,佑平安。”
穿越者們用神鬼之說,給百姓洗腦。
百姓雖怕,卻也不敢違抗。
而虞徵蓬的骸骨被拆卸、鋸斷,分到了穿越者手中。
“穿越者高於一切,今日卻被一個土著鑽了空子,簡直是奇恥大辱。諸君當以此賊骸骨為誡,提高警惕,居安思危。”
聯盟軍齊聲應答。
像極了傳銷現場。
他們暫時顧不上我和蕭然,便安排人將我們關入監獄。
一個報復的念頭,漸漸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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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新的總指揮誕生,聯盟高層也終於有空過問穿回去的事了。
聯盟開始搜集平安銅錢至今,已得百餘枚。
但他們分不清哪些是穿越帶來的,哪些是京城城隍廟布施的。
我也分不清。
“都不能用。”
“你的那枚也不能用?”
“我的不在這兒。”
我對上副指揮的眼睛,半晌他笑起來,攤開手。
裡面正好是我做的赝品。
我假意要搶,他卻突然收回。
“我還有一個辦法,
不需要這些銅錢,但需要你們制作的第一批子彈。”
百姓不認,平安銅錢就不存在購買力。
蕭然說,聯盟為了減少損失,第一批子彈的原材料一半是平安銅錢,另一半是黃銅雜件。
因過於粗糙,至今仍有幾百發的存貨。
“使用辦法就是——子彈上膛,射擊穿越者的身體,不要射擊髒器和腦子,否則穿回去也救不活。但這個辦法,隻有50%的成功率,就看你們願不願意賭了。”
沒有人相信我的話。
他們都覺得我為了報復,要拉幾個人墊背。
我抓住了蕭然的手。
“蕭然,你可願跟我一起,成為第一對實驗體?”
蕭然的身體在發抖,卻吐出一個字:“好。
”
我和蕭然本來就要S的,沒有人會在意我倆的命。
就算不成功,他們也沒有任何損失。
最終,聯盟決定明日一早開始實驗。
並且“善意地”給我們送了一頓斷頭飯,可惜送飯的人故意打翻,眼神挑釁。
我一點也不生氣,甚至對他笑起來:“小哥哥,明天早上一定要來看哦~”
“看什麼?”
高層沒有將消息透露出去。
我耐心講述,他越聽越驚訝。
這一夜,絕不平靜。
19
“阿雁,我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彼此彼此。”
誰能想到,
看起來安安分分的蕭然,會悶聲不響地搞出來火藥的配方?
可惜他城府不夠,被卸磨S驢了。
“阿雁,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你一個人燒爆竹,可那竹子就是不爆。我跟你說,穿越者會做煙花,在夜空炸開後,比星星還要漂亮。”
“然後,我騙了你一塊餅,還讓你帶我去官府。我許諾來日飛黃騰達,要給你榮華富貴……”
“可是我把你忘了……”
蕭然懊悔。
“直到朝廷開始緝捕穿越者,我被官府打了一頓丟在大街上,敲遍了所有故舊的門也無人敢收留,眼看著金吾衛就要來了,我才想起你。”
“若沒有你,
我早就S了。”
“隻恨我沒能珍惜與你在一起的時光。”
“阿雁,不管你原不原諒,我都愛你。”
“能跟你S在一起,我很安心。”
他不相信我們能穿回去。
他做好了S亡的準備。
消息發酵了一夜,高層見瞞不住,隻能公開實驗。
入場時,許多人嘲諷我哗眾取寵。
我掃視著所有人,忽然覺得他們像羅馬鬥獸場的觀眾。
在他們眼裡,我和蕭然根本不算人。
實驗開始之前,我高聲問:“有沒有人需要我給家裡帶口信的?”
回答我的是一陣哄笑。
我也笑了。
“總指揮,開始吧。”
砰!
蕭然的肩膀中槍,頓時痛得臉色發白,下一刻,子彈穿透了我的心髒。
狙擊手準頭很好,他原本也想打我的肩胛骨。
但我故意晃了晃,狙擊手調整角度,射擊時我又恢復了直立。
蕭然連忙來捂我的傷口,血卻從他的指縫漫出來。
他不斷喊著我的名字,我卻SS地抓著他的手腕,將平安銅錢貼緊他的脈搏。
下一瞬,蕭然消失。
“我”咽了氣。
20
穿越者們立刻意識到,孟歸雁的話是真的!
第一批子彈,瞬間成了高層爭搶的寶貝。
許多人為了回家,卻成了殘廢。
可依舊有人去賭50%的成功率。
有人想回去,有人想留下。
內鬥,至此而始,
外部,蟄伏的土著蓄勢待發。
隨後便是長達十年的混亂。
十年後,土著建立新的皇朝。
穿越聯盟存在的痕跡被全部抹去。
歷史上多了一段完全空白的時間。
千餘年後,某私人機構為了找尋失落的歷史,開啟了一個瘋狂實驗。
第一批志願者以靈魂的形態回到過去,除了孟歸雁,全都失憶了。
第二批是身穿,他們記得自己的身份,卻忘了穿越的目的和禁忌。
更忘了回家的路。
21
我醒來時,實驗室已經被官方接管。
因該實驗違法,工資沒了。
官方調查員詢問我的經歷。
我自稱失憶。
“你們可以問問別人。”
調查員嘆息:“第一批志願者,除了你以外,全都腦S亡了。第二批也隻回來了一個,目前還在醫院。”
後來聽說蕭然也失憶了。
一年後,蕭然找上我。
對視的瞬間,我們就確定對方在說謊。
我們為了尋找歷史而穿越,卻成了摧毀歷史的罪魁。
我們是因,也是果。
“你的身體還好嗎?”
蕭然臉色蒼白,猶如瀕S之人。
這一年,他陸續患上很多罕見疾病,無藥可醫。
“銅錢上說,‘無涉因果,往來平安’,這是我的報應。”
我沉默了一會兒,
才說:“我是慢性胃炎和中度貧血。”
蕭然松了一口氣,再看向我時,淚眼朦朧。
“阿雁,我S後你能不能來看我一眼?”
“好。”
之後,我再沒有見過蕭然。
直到某一天,我接到了公墓的電話。
蕭然的墓志銘寫著:下次,我送你滿城煙花。
黑白照上,是蕭然與我初見時那張臉。
年輕、熱血、鬥志昂揚。
“穿越者是落後文明的救世主,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過上好日子!你相信穿越者可以改變世界嗎?”
“不相信。”
“捧場一點好不好?”
22
又是一年隆冬,
我午休時下樓買咖啡,屏幕上播放著新聞。
某地出土了一批文物,已經確定來自那段失落的歷史。
而這些文物,居然全都是家書。
畫面閃過幾個眼熟的字跡,我的心頓時像被電擊了一樣。
“記者在上萬封家書中,發現一封來自千年前的情書,原來古人這麼早就已經有簡體字了。”
畫面變成了掃描件。
那奇醜無比的字,來自虞徵蓬。
當年,他教我騎馬,我教他寫字。
他說字好難寫,隻怕一輩子也學不完。
“阿雁,你能一直教我嗎?”
“我教你寫簡單的。”
回憶襲來,我的眼眶瞬間發燙,卻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
這封信很長,裡面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城郊常有獸,雖每旬一S,卻恐除之不盡。欲令卿勿來,偏思念難耐。】
【往來欲接送,奈何無名分,隻遙遙墜如影,不敢令卿知。】
【卿病危而來,恨不能替。卿病愈將離,恨不能留。】
【知別離近,置宅於城中,遙遙而望,暫解相思。】
【賀蘭紅梅烈,見之如卿,卻恨詞疏,不能與卿相近。】
【S期在前,紅綢束身,權做連理之喜。縱訣別,亦相擁。】
【吾S如飛雪,纏綿卿發間,年年瞬息命,歲歲見卿安。】
咖啡店外大雪飄揚。
我走到街邊,仰著頭,任雪花落在臉上。
冰冰涼涼,與我的眼淚一起滑落。
忽然,一把黑色的大傘撐在我頭頂。
我驀地轉身,看見了一個陌生的男人。
男人的眼神竟讓我生出久違的熟悉感。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聲音哽咽。
“阿雁?”
前世之緣,今生來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