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在清讓寺的日子依舊悠闲。


 


可一個個陌生的面孔加急的書信出現在皇祖母的手裡,鍾祁的身側時,我便明白,長安城要亂了。


 


我同太後回過一次宮,去見了我的父皇。


 


龍椅上,他的眉心難掩疲態。


 


見我來,他也隻是輕輕抬眸,並未多言。


 


我向他行禮後,站直了身,輕言:「父皇,聽說北襄同桑南開戰了。」


 


他輕嗯一聲,道:「桑鈴,這不是你該想的事。」


 


我低下頭,不卑不亢道:「桑鈴身為北襄公主,自有義務為父皇解憂。隻是當前國況,尚且堪憂。」


 


「引步鎮大旱,今年農民收成顆粒無收,軍隊糧草供應不足。桑南國兵力不比北襄,這幾場戰役裡卻戰無不勝。近日時常有人在京城散布邊疆戰敗的言論,恰逢百官選舉朝臣動蕩,百姓惶恐不安。

父皇,桑鈴認為這一切並非巧合。」


 


他頓住了,揮揮手,「桑鈴的意思是,在野之人,出了內鬼?」


 


我跪下,俯下身,一字一句道:「桑鈴曾在清讓寺,撞見裴公子與身著桑南服飾的陌生面孔打過照面。」


 


瓷器清脆落地的聲音,碎片濺開散落在我身邊。


 


男人站起身來,語氣陰沉,「趙桑鈴,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點點頭,「桑鈴絕無半句虛言。」


 


他沉默著揮揮手讓我退下,我不知他究竟聽進去多少我做了我能做的全部的事情。


 


我本不欲告訴他隻言片語,獨獨謀劃好自己的退路。


 


可是那麼多戰士和百姓S在叛軍的鐵蹄下。


 


可是如何做,還要看他們臣服的帝王。


 


緩步離開出宮,卻猝不及防地與裴清安打上了照面。


 


他的目光深邃,帶著不可考究的打量,卻有些欲言又止。


 


我並未搭理他,卻步步踏在了熟悉的路面上。


 


直至宮門在我身後關上。


 


15


 


可是北襄還是打了敗仗。


 


十萬大軍,竟有一半白白折了進去。


 


百姓一波一波湧入城郊的破廟裡,將清讓寺山腳下圍了個水泄不通。


 


他們來為他們的家人求平安,為他們在戰場上犧牲的家人涕泣。


 


亂世當下,這或許是唯一心安的辦法。


 


我長嘆一口氣,不知作何想。


 


倘若這一世我未曾見到鍾祁,我是否也隻能日日抄經為他祈求平安。


 


皇祖母說:「明日,你便同小弟子們去為流民們施福,至少要讓他們知道,天家的心中一直掛念著他們。


 


我點頭應好。


 


這些日子鍾祁日日練劍,話竟變得少了許多。


 


我坐在一側,看著光中的少年,身形清朗,容貌英俊。


 


「殿下,等這場鬧劇結束,我們便去江南吧,聽說那裡的景色十足的好。」少年將劍別在身後,向我伸出雙手,嗓音朗朗。


 


我託著下巴,歪頭應好。


 


可我不知道還會不會有那時,我同裴清安,還有一場風波未到。


 


鍾祁同我下山去見百姓。


 


他們遠遠聽見動靜,便鬧嗡嗡地將我們圍了個水泄不通。


 


鬧聲、爭吵聲、哭泣聲混在一團,熟悉的畫面如同上一世一般,讓我頓時茫然無措。


 


鍾祁擠開人群,站在我的身前,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平靜下來,婉婉道明來意,清讓寺的僧人會為他們祈福,佛祖在上會護佑天下。


 


半日過去,我體力不支隻好坐在一旁歇息。


 


可是平靜的隊伍,突然鬧翻了天。


 


人群中,有人道:「這不是槐安路八十八號的那位質子殿下嗎?」


 


人群安靜下來,面面相覷,剎那間爆發出更大的爭吵聲。


 


「他國家的軍隊,SS我的親人!」


 


「他們桑南的人都是血腥的屠戮者。」


 


「要S了他,為我們的家人報仇!」


 


「一定是他向桑南出賣了我們的軍情!」


 


人們推搡著,哄鬧著,將鍾祁圍在了中間。


 


我顧不得腳踝的疼痛,模糊的雙眼,徑直向人群中擠去。


 


小弟子們也上前來,拉開百姓,將鍾祁護在身後,向眾人解釋道:「這位殿下他是個好人。」


 


可是蒼白的解釋終究無力,人群似有人挑撥般又躁動起來,

慌亂間,竟有人舉起了火把,說要燒S桑南的奸細。


 


鍾祁抿著唇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靜。


 


我撥開人群,我擋在了鍾祁身前,道:「誰敢動他,先從本公主的屍體上踏過去。」


 


在鍾祁的目光裡,我站直身,目光冷漠:「將莫須有的罪名往無辜之人的身上扣,任由惡意發泄,聽信他人挑唆,這就是前線士兵拿生命護著的人?」


 


這場騷動來得很快,也平息得很快。


 


衛林軍將人群圍起來時,那些挑事的人卻剎那間噤了聲。


 


我轉身,握住了鍾祁的手,笑著同他對視搖搖頭示意他放心。


 


人群散開,鬧劇結束,我在轉身時卻在人群中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


 


是裴清安。


 


他才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所以他一直知道鍾祁身在清讓寺?


 


所以他一直在監視我的生活?


 


一股寒流湧上心頭。


 


我拉著鍾祁頭也不回地向山上走去。


 


16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一日,宮裡派人來說,陛下請我回宮。


 


雖是用的請,來的人卻身帶著佩劍,將清讓寺的大門堵了個水泄不通。


 


鍾祁蹲在我身前,臉上寫滿了擔憂,他同我說道:「殿下,您若不想,我這便帶您走。」


 


我笑了,「你也知道我是殿下,哪能輕易說走就走。」


 


我拍拍他的肩,「他們不會將我怎樣。」


 


鍾祁不放心,將一把匕首放在了我的袖中。


 


「時機不對你就跑,殿下放心,一切有我在。」


 


我點點頭應好。


 


我踏入殿中,父皇正襟危坐高堂,

身側站著的是趙清虞。


 


「逆女,你究竟幹了些什麼。」男人一聲呵斥,四周的宮女都有些害怕地低下了頭,生怕自己被牽連到。


 


我跪下,淡淡道:「桑鈴不知何錯,還願父皇直言。」


 


「北襄的公主暗中與桑南的皇子暗中勾結,北襄的軍情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何故又牽扯到鍾祁。


 


我抬頭對上趙清虞幸災樂禍的神色,和她身側裴清安眼中不明的神色,心中明了。


 


「願父皇明察,桑鈴雖與鍾祁交好,卻從未泄露過任何不利於北襄的情報。」我俯下身說道。


 


「陛下,會不會是弄錯了,桑鈴不是那樣的人。」裴清安站出來,主動為我開脫。


 


趙清虞挑釁般地開口道:「父皇,桑鈴雖常住清讓寺禮佛,但我相信她不會做出那樣的事情。」


 


呵,我輕扯嘴角,

正欲說話,身後卻傳來皇祖母的聲音。


 


「桑鈴同質子交好是本宮促成的。皇兒這莫不是要治我的罪?」陳掌宮扶著皇祖母,緩步踏入殿中。


 


臺上的男人起身,神色猶疑卻仍舊道:「朕不是這個意思。」


 


「鍾祁雖是質子,他母親離世,按理來說你這個當皇帝的該有所表示的。」皇祖母端起茶杯,嗓音淡淡。


 


「我讓桑鈴替你去了,你竟然反過來追究她的責任,你這個父皇,當的有些不稱職了。」


 


「皇祖母……」趙清虞的語氣不爽,輕輕地向皇祖母鬧道。


 


皇祖母未搭理她,徑直扶起我,輕輕拍我的手,安撫著我道:「這些年,你虧欠桑鈴母後一族的,該還了。」


 


皇祖母說他還有要事要與父皇商議,讓我們先行離開。


 


在長長的宮道上,

我快步走著心不在焉。身後傳來裴清安的聲音,「桑鈴,等一下。」


 


我頓住腳步,回過頭見裴清安站在我身後,趙桑鈴亦步步緊趨跟著。


 


我無視趙清虞眼中的怒意,抬眸看向了裴清安,道:「我明白你的意圖。」


 


「無非是讓我無路可走,讓你證明我們是一道的。」我眸色沾染上冷意,「不可能的裴清安,你最好不要再在我的身上使什麼手段,我不確定我還會做出什麼事來。」


 


我目光放長,視線落在趙清虞身上,「還有你趙清虞,我自認從未有得罪過你的地方。你想要的東西你就去搶,能不能得到我們各憑本事,事事不如意隻能怪你能力不行,何須將所有的怨懟發泄在我身上。」


 


「下次再讓我見到你們,沒有這麼簡單了。」我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向宮外走去。


 


這條路我曾走過千次萬次。


 


這一次,該收網了。


 


17


 


我早早預料到叛軍攻入城的那日。


 


我安插在裴清安身邊的先報前一日便送來了消息。


 


我將紙條燒成灰,沉默般地坐在院中。


 


「阿祁,我明天要去做一件大事。」


 


鍾祁落座,神色了然。


 


「我陪你去。」


 


我沒有拒絕鍾祁的請求,點頭應好。


 


時間恍然隔世,我的新生竟三年有餘。


 


又是一年風雪夜。


 


這一次主動出擊,命運會截然不同嗎?


 


清晨鍾響,我起床更衣,清讓寺腳下等著我的還有許多的士兵。


 


我還是騙了鍾祁。


 


我在昨夜的晚茶裡下了藥。


 


這一世我怎麼可能還會讓他陪我去送S。


 


我穿上騎衣,拿上皇祖母留給我的玉佩,輕輕合上了院門。


 


陽光灑在我下山的路上,這一次我走向的,絕不會再是深淵。


 


裴清安收到的大部分消息,都是假消息。


 


正如現在,我站在西門城牆上,望見裴清安帶著大軍立於城下,等著他的父親來開城門。


 


裴將軍當然來了,隻是去了東門。


 


這三年來,我本無心沉迷前塵往事。


 


可我愈依賴鍾祁,便愈擔心深陷上一世的囹圄。


 


我給宰相寫過書信,亦悄然拜訪過禁衛軍統領,將眼線安插進裴清安的身邊,統統隻是為了今日。


 


我揮一揮,示意放箭。


 


亂箭從我耳邊呼嘯而過,我想起上一世,鍾祁也是這樣護著我,倒在了亂箭中後墜下懸崖。


 


馬受驚亂竄,裴清安的士兵亂了陣腳,

城牆下毫無掩體,唯有S路。


 


他們原本就大張旗鼓地站在城牆下,他們自以為控制城西大營,調走城郊的軍隊,城中的人隻能束手無策。


 


可是城西街中的居民,早已換成了我的軍隊。


 


權利野心與美色會漸漸吞噬一個人。


 


狂妄與自大亦會毀掉他們的詭計。


 


我一步一步走下城牆,心中盡是快意。


 


前世的裴清安就是站在這裡,大手一揮下令屠城。


 


而今日我在這裡,下令S掉裴清安。


 


18


 


我坐在馬車裡,疾馳向宮中駛去。


 


我擦拭著手中的匕首,漫不經心地望向窗外。


 


下一個,到我的好姐姐了。


 


我遠遠就看見趙清虞站在宮門前張望。


 


北襄的公主,為了一個裴清安,

要拿她所有的子民做賭注。


 


看見有士兵圍住宮門,她的臉上盡是喜色。


 


2


 


「(「」她的臉色突然變得難看起來,大聲質問道:「怎麼是你?」


 


「除了我,還能是誰呢?」我在衛林軍的保護下下車,緩步向宮門走去,「是裴清安


 


你還等著他來救你呢?」我嗤笑。


 


趙清虞臉上的血色褪去,顧不上儀態,轉身向宮裡跑去。


 


我含笑,手一揮,讓其他人去解救陛下。


 


至於趙清虞,那就統統交給我。


 


我帶著人踹開了棲霞宮的門。


 


趙清虞隨手抄起瓷器向我扔來,碎片散落一地。


 


我踩在碎片上,步步向她走去。


 


「好姐姐,你知道我為什麼要S你嗎?」我握著匕首,含笑向她走去。


 


「你憑什麼拿別人的生命,

來成全你的情誼。」


 


「你哪裡配得上當北襄公主。」我將趙清虞逼進角落裡,挑起她的下巴,將匕首一點點插進她的身體。


 


血濺了我一身。


 


權當報上一世的仇了。


 


身後窸窸窣窣的動靜,是李貴妃拿著瓷器碎片向我衝來。


 


我將匕首抽出,伸手抓住了她手中的瓷片。


 


送她們母女團圓。


 


血泊裡,我突然感到頭暈目眩,我想我從來不是什麼好人,日日抄佛念經也難掩我心中怒意。


 


那些塵封的,被抑制住的情緒湧上將我吞沒,匕首從我手裡脫落,哐的一聲,我也倒在血泊裡。


 


意識模糊間,有人抱住了我,急聲喚我殿下。


 


我釋然一笑,終是,一切都結束了嗎?


 


「阿祁啊,我終於可以陪你去江南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