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中最清冷的小公爺當眾拒絕了我。


 


貴女們紛紛出言相譏。


 


有溫度的人嘴,怎麼能說出這麼冰涼的話。


 


我很生氣,一伸手就把他推進了湖水裡。


 


留下一院子的閨秀,尖叫著跑去撈他。


 


1


 


我姐白蓮,我妹綠茶。


 


我跟她們不一樣。


 


我走妖冶賤貨路線。


 


人設是我娘親自定的。


 


我問她的時候,娘嘆了口氣。


 


說我長得美,但嘴最欠,裝還裝不像。


 


隻有走這個人設,才不會時刻崩塌。


 


我白眼翻得上了天,被她當頭敲了一個爆慄,眼淚差點疼得掉將出來。


 


「娘啊!痛啊!


 


「你到底是不是我親娘啊。」


 


娘眼睛都沒抬,

把三妹裹腰身的布又緊了一圈。


 


「少說屁話。


 


「隻要能相看到好郎君,你當我娘都行。」


 


果真,人設是假的,釣個金龜婿,才是真的。


 


我家,是有任務的。


 


每次宴飲集會,都要晨有目標,暮有復盤。


 


與多少公子搭了話,又與多少能繼續發展。


 


爭取撈上個貴婿。


 


如今三月桃花豔過胭脂,正是貴女郎君相看的時日。


 


我朝民風開放,當齡女子不必待字閨中,可擇婿自行婚配。


 


這次花朝節春日宴更是千載難逢,網羅城裡適齡郎君小姐,甚至連甚少出門的太傅家公子程逍也會來。


 


臨行前,娘親親自忙前忙後,一會兒為這個搭配服飾,一會兒為那個簪花,忙得不亦樂乎。


 


直到一個個拾掇得亭亭玉立,

臉一抹,四個人笑得一模一樣。


 


臨出門前,我問爹去不去。


 


他不作聲,隻悶著頭抽著煙袋,好一會兒才咳出了一句。


 


「不了。」


 


娘急吼吼地差春蘭去門口僱了車,又叉著腰把我們一個個轟出了屋門。


 


她瞪著我們,眉毛眼睛都快豎起來分了家。


 


可就在踏出門口的那一瞬。


 


她的笑容又完美嵌回臉上,又成了那個溫婉嫻雅的貴婦人。


 


我和大姐對視一眼,也無奈地換上了完美的假面。


 


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2


 


我們一家子,都是假的。


 


沒辦法。


 


誰叫我家不是名家大姓,門第不如旁人。


 


家中先祖也算是開國時追隨高祖打天下的小兵,還被封了個開國子的末等爵位。


 


先祖是個泥腿子,出身邊地,戀鄉情濃,毅然決然選擇回了老家大名府,守著食邑過日子。


 


大名地處偏遠,沒有朝堂的欽差,於是我家便代管周邊縣令,斷些家長裡短的官司。


 


人人都知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斬到我爹正好第五代,家中就隻剩了個空名頭。


 


本來一切還可以安穩度日,直到京裡派來了新知州。


 


新知州來自高門大姓,帶著滿臉的趾高氣揚,剛來便指指點點。


 


爹本來就沉默寡言,時間久了,實在不願捧著臭腳受此闲氣,便罷了官。


 


娘曾是侯府的嫡孫女,見多識廣,腦筋轉得快,她慫恿著爹帶我們上京,說不定有機會翻身。


 


我們折賣了所有的財產,收好莊戶們塞來大餅鹿肉,加上最上好的煙草。


 


一套馬車載著我們晃晃悠悠的白日夢,

千裡迢迢搬到了京城。


 


希望爹能靠著爵位和功名,能在京城混出個名堂,也替鄉裡百姓長長臉面。


 


畢竟天命之年,正是闖蕩的好時候嘛。


 


可誰知師出不利,事與願違。幾月裡,爹奔走了無數門庭,仍是一無所獲。


 


爹好歹當年也是進士及第,又在大名府多年,頗有政績。


 


皆是因為我家非名門望族,又出自鄉野,門第低微。


 


眼看剩下的盤纏越變越少,爹娘的臉色,也越發難看。


 


我們扒著門聽了許多日,才終於看出了眉眼高低。


 


大姐說,唯一的出路,便是我們嫁人,才能重振家風。


 


她給我們換上了最好的衣裙,戴滿了釵環,手挽著手,站在了爹娘面前。


 


爹的眼眶一下紅了,他衝下來把我們摟在了懷中。


 


娘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自此,闲草巷便搬來了大名府來的陸氏一家,祖上做得累世官宦。


 


主君開國的勳爵,書香門第溫文爾雅,主母伯爵嫡孫女,端雅雍容,林下風致。


 


如今三個女兒,皆是待字閨中。


 


一個國色天香,一個風華絕代,一個出水芙蓉。


 


3


 


「娘,俺快透不過氣了。」


 


三妹皺起了她那雙似蹙非蹙的煙柳眉,眼角蓄出的淚花恰到好處的晶瑩。


 


這是娘花了大力氣才訓練出的結果。


 


「煙兒亂說些什麼呢,可是哪裡不舒服嗎?」


 


娘依然笑得如沐春風,隻是眼刀鋒利,狠狠地掃了三妹幾個來回。


 


「娘,俺勒著可疼可疼嘞。」


 


「對哩,娘,趕車的聽不見你。三妹勒得可疼可疼嘞。」


 


我坐在一旁,

擠眉弄眼給三妹幫腔。


 


端坐筆直的娘馬上癱倒在軟墊上,手上幫三妹松了腰襟,嘴裡卻叨叨不停。


 


「說了多少次,讓你注意稱呼。


 


「說『我』不說『俺』,還要稱呼我『母親』。」


 


我憋住了笑撩開了布簾,娘馬上一個彈起,慈眉善目坐成觀音。


 


嘴角抽搐著罵我:「S丫頭,給我等著。」


 


到了潤澤池,京中的名門貴女已經到了大半。


 


春柳映了一汪池水碧波,把貴女們的眼神照得格外含情脈脈。


 


大家或坐或立,三五成群,面上浮了著淡淡的熱絡。


 


隻是不動聲色地,單單讓出了我們四人。


 


這也難怪,爹是小地方巴巴趕來的勳爵。


 


外地來的鄉村野老,自然不得京中貴人的青眼。


 


冷淡我們倒也無妨,

身為陸家女,我們臉皮早被娘練得銅牆鐵壁一般。


 


隻要堆了笑臉,多搭茬幾句,總會讓娘切進去話頭。


 


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何況曾是伯爵孫女的娘。


 


隻消探聽幾個來回,今日來相看的公子郎君身份,便被娘一一收入囊中。


 


最尊貴的,莫過太傅的小公子程逍。


 


聽說程逍是京中難得的貴公子,家世人品皆是一流。


 


最為難得的是,他親和溫潤,性子又極爽朗逍遙。


 


若是誰嫁得了這般佳婿,怕是做夢都要笑醒。


 


另外,南靖侯的長子徐策,端王的嫡孫李珉,都是不錯的上上人選。


 


娘剛給我們使了顏色,想去角落交代一下任務分工。


 


隻是沒說幾句,正主便一一到了。


 


無需多言,我們隨著人群一起分開了兩列,

恭迎著貴客。


 


我站得遠,隻見華車駿馬落了地,走下了三人。


 


一行隻有兩男一女,卻是好大的陣仗。


 


4


 


太傅府的兄妹走在最前,程逍碧青的袍衫,襯得芙蓉般粉色襦裙下程瑤的一張小臉格外嬌豔。


 


在他們後面,慢吞吞走著的是一位身著黑袍的年輕男子,我並不認識。


 


他生得極高,卻始終垂著眉眼,不看一人。


 


我好不容易在人群裡七嘴八舌的議論裡,聽出了個大概。


 


來人竟是淇國公家的小公爺蕭斂。


 


蕭程李崔,是高祖時便有的大姓,代代都是高官大戶。


 


而公爺夫婦二年前相繼沒了,隻留下小公爺和妹妹,兩人極少出門。


 


國公府規矩嚴,公爺和郡主平日鮮少在這般場合露面,更不要說春日宴了。


 


又說小公爺是程逍多年的至交,怕今天這春日宴,也是程逍怕好友悶壞了性子,硬拉他來的。


 


「聽說,他家是出過貴妃的。


 


「宮裡賞賜錢財堆山填海,除了皇家再沒人能及的。


 


「說是家裡有百萬兩黃金也不為過呢。」


 


「隻可惜人丁不旺呢,這一代才隻得一兒一女罷了。」


 


蕭斂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越走越近。


 


我終於也才看清了,他濃密眉毛下,卻藏了一雙潭水般的桃花眼。


 


隻是這桃花,籠在一片S寂的沉鬱裡,開得格外無精打採。


 


「老天呀,百萬兩黃金,哪能買得下半個大名府呢?


 


「把我賣出去,也換不來千金吧。」


 


三妹沉不住氣,在我耳邊悄悄咬起了耳朵,一臉的失落顯而易見。


 


「你瞧他一臉陰沉沉的樣子。


 


「便是買得下,便也是最不開心的那半個吧。」


 


我回了頭調笑哄著三妹開心,可誰知背後說人打嘴,卻正撞見蕭斂抬了頭,目光直直地對上了我的。


 


我心裡猛地一沉,他離我已是極近,不知道是否聽到了什麼。


 


所幸這視線隻耽擱了一瞬,他便交錯而過。


 


我撫了撫驚魂未定的胸口,又暗笑自己無故在緊張些什麼。


 


5


 


隨著貴客如戲,人群也三兩散開,各自相看。


 


京城的花朝節,規矩自是與別處不同。


 


女子們折了桃花枝在手,見了心儀的男子,便可將花枝送與他,約定十日後的傍晚燈會相見。


 


我們剛來京城,自是要循著規矩,入鄉隨俗。


 


娘替我們折好了花枝,交代了幾句,一如往常我們分開行動。


 


娘帶著大姐三妹四處攀談引薦,我走在角落到處闲逛。


 


順帶給能看上的郎君,適時暗送些眼神,再含羞帶臊地遞上花枝。


 


隻是我繞著湖已是轉了好幾圈,沒見到一個略平頭正臉的公子。


 


那邊大姐已被娘引薦給了程逍,那邊三妹也被一個護軍模樣的男子搭訕得粉面通紅。


 


我躲在岸邊,百無聊賴地揪著手中桃枝,惡作劇一般把花枝尚未萌出的花蕊,一一揉碎在水中。


 


隻是辣手摧花得過於專注,幾乎沒發現身邊多了一簇貴女說笑而來。


 


被簇在正中間的,正是小公爺蕭斂和程瑤。


 


想必都是些想遞花枝與他的,卻怕程瑤在側,又被小公爺狠拒的。


 


故而才聚在了一起,捧著程瑤,心卻繞著小公爺打轉,一路上顧左右而言他。


 


我一個不妨,

正被她們撞在了裡面,七嘴八舌圍著我問話。


 


「呀,是闲草巷的陸家姝鶯呀。」


 


「剛還見了你家姊妹,似是皆已有了人選……」


 


「如今,怎麼單留下你一個人呢?」


 


「怕不是,在等哪位小郎君吧?」


 


她們嘴巴對著我,眼神卻黏在另一邊的小公爺身上。


 


似乎想替他擋住些視線,把他穿過她們而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全部收回。


 


程瑤也仰著她尖尖的下颌,面色滿是不善,與她往日的溫婉似乎大相徑庭。


 


我在貴女圈子名聲一向不佳,與程瑤也隻打過幾次照面,如今她們這般陰陽怪氣,我難免起了些脾氣。


 


「自然,我就是在等小公爺的。」


 


說罷,我幾步穿出了人群,把桃枝遞給那邊橋上獨立的小公爺。


 


「小公爺,可願與我一同觀燈。」


 


隻是蕭斂,卻沒有伸手來接。


 


6


 


「陸家姊妹,抱歉……」


 


他鄭重轉過身,面對著我,聲音卻輕得幾乎聽不見。


 


眼底仿佛閃過了一些什麼,我看不清。


 


「我不能……」


 


可不待話音落了,他就飛也似的疾步走開,單把我拋在原地。


 


有體溫的嘴裡,怎麼能說出這麼冰冷的話。


 


程瑤喜色重躍上了眉梢。


 


心情瞬間大悅,甚至還止了幾個貴女的嗤笑。


 


她嫋嫋地走近,撫了我的手,笑得一臉親切。


 


「姝鶯,你別在意。


 


「蕭斂他,就是這般孤傲的性子,誰也說不通的。


 


「我回去,定讓哥哥好好說說他。」


 


我面無表情受著她的噓寒問暖,又面無表情目送她們離開。


 


心底一股火氣起起伏伏,卻似乎找不到出口,想找人訴說。


 


直繞了半晌,才看見了大姐粉著杏腮,坐在二樓的橫欄邊。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不其然,橋下是程逍和蕭斂,似乎在談些什麼。


 


我走得近了,不妨卻聽見自家的名字,不由得駐了腳步。


 


「所有女孩子裡,陸家姝鶴便是最動人的。


 


「她隻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怯生生的,卻好看得要命。」


 


「我答應,與她一起燈會了。


 


「這春日宴,當真是沒有白白來過!」


 


程逍興奮溢於言表,對姐姐的喜歡不假思索毫不掩飾。


 


「對了,你怎麼樣?


 


「幸好我叫你一起出門散心了吧,這鳴禽春色,多好看。


 


「收一收你那悶葫蘆性子,也該見些春和景明才是。」


 


他自顧自地說著,並未在意蕭斂的一言不發。


 


「我看,姝鶴的妹妹們就很有趣。


 


「姝鶯也很美,神秘又熱烈,仿佛自有一股天然的與眾不同。」


 


我壓著嘴角,很難不笑出聲。


 


這個程逍,倒是傻乎乎的可愛。


 


「她……是很美……


 


「隻是,古之尤物,自是禍人害己的……」


 


蕭斂低沉的聲音,一聲聲砸在我的耳中。


 


程逍仿佛說了些什麼,我一概沒有聽清。


 


隻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

燒得手心發熱。


 


不多時,程逍似是感到背後的目光,終於對上了樓上姐姐的笑顏。


 


他忙不迭地拋下蕭斂,去尋姐姐。


 


水畔,隻留下蕭斂一人。


 


「小公爺安。」


 


蕭斂轉了身。


 


他見了是我,臉上是肉眼可見的慌張與無措。


 


似乎,還有一瞬間的欲語還休。


 


濃密睫毛下的目光,遮遮掩掩。


 


我面向他,卻揚起一個平生最好看的笑臉。


 


旋即伸長了手,把毫無防備的他,一把推進了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