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王世子在京城策馬狂奔,馬蹄踏翻了我的餛飩攤,還抽了我一鞭子。
世子態度囂張:「一個賤民而已,本世子就算不賠,你又能如何?」
隔日,我去京兆府擊鼓鳴冤。
六部尚書親臨,左右御史旁聽。
寧昭侯拎著世子上殿:「我把這小兔崽子逮來了!」
坐在主座上的皇帝:「把這小子打到他爹都認不出來。」
一
白菜幫、芹菜莖、大蔥整捆切碎。
新鮮的豬肉細細切成臊子,和上菜葉調料,包在薄薄的面皮裡。
面皮上粘著些面粉,裡面肉餡彈牙嫩滑。
呼啦啦下進雞湯鍋裡,白白胖胖的餛飩在滾燙的熱水中來回翻騰。
等面皮熟到透光,就撈出來,放入碗裡,撒上蔥花香菜。
初春的早上,來上一碗餛飩,舒坦得讓人渾身冒汗。
這天早上,鍋裡的白煙剛升起,就有客人來了。
走街串巷的挑貨郎,天橋下的手藝人、南來北往的馬夫.
..…都是我的客人。五文錢一碗的餛飩,在京城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算得上是物美價廉。
客人絡繹不絕時,幾個身影站在街角,偷偷摸摸地向這邊張望。
我定睛一看,發現是昨日剛進京的學子,都住在街角李叔家的通鋪裡。
李叔家的通鋪是柴房改的。正月底的天氣陰冷,那窗戶呼呼漏風,卻還是吹不盡屋子裡的酸臭味。
可勝在便宜,隻要十文錢一晚。
住在他那的學子們囊中羞澀,一碗餛飩五文錢,夠他們啃上三天的於糧餅。
我嘆了口氣,對著他們招了招手。
「來吧,我這能赊賬。」
幾個學子面面相覷,又過了好久,才扭扭捏捏地走了過來。
攤子角落裡有一棵小樹,是我三年前親手栽的。
初春的日子,樹上已經冒出了點點枝椏。
我招呼他們在樹下的座位坐下,又拿出幾個碗,挨個盛了餛飩給他們:
「安心吃吧。寒窗苦讀這麼多年,別在這最後關頭掉了鏈子。
」見還有人僵著不動筷子,我話音一轉,作出一副兇狠模樣:
「我這都計著賬呢,等你們金榜題名當了大官,我肯定挨家挨戶地上門去要。」
「到時候,你們要是不認賬,我就去京兆府敲鼓,告新科進士欠我的餛飩錢不還 !」
那人噗吡一笑,轉眼卻又紅了眼眶。
水滴滴落在面湯裡,劃開一點小小的漣漪。
二 、
正月剛過,又是一年春闱。
京城裡擠滿了進京趕考的學子。
有些家境殷實的,一進京就住到了東西城的會館客棧中。
那些地方裝潢精致,店家服務熱情周到。
筆墨紙砚一應俱全不說。為了不耽誤學子準備春闱,三餐熱水也都會每日殷勤地 送到房中。
與之相對應的,價格也十分昂貴。
因此,更多的學子會選擇在南北城住下。
南北城裡多是些民宅改的房子,漏風的通鋪炕,帶著些餿味的鋪蓋。
一天隻要十文錢。
東貴西富、南貧北賤。
同是寒窗苦讀十數載,
卻是天壤之別。我的餛飩攤就開在南城的集市口。
之前是我娘開。
三年前她死了,就換我接手。
三年裡,我改良了餛飩的配方,也積累了些名氣。
現如今,進京趕考的舉子越來越多,許多人都聚集在南城集市口附近,我的餛飩攤日日都人滿為患。
實在付不起錢的學子,我便記下他的姓名,赊賬。
有些抹不開面子,提出要以工代食。
我便找了些省事的活計給他們做。
做了事,他們也吃得心安理得些。
一連吃了幾天,大家都熟絡了不少。
學子們眾籌買了蠟燭,等打烊後,一起坐在攤子裡讀書。
昏暗的燭光、沙沙的翻書聲、皎潔的月光、斑駁的樹影。
我坐在角落裡算賬,感覺這夜晚竟也不似從前一般,陰森可怖。學子那邊突然嘈雜起來,還夾雜著些哄笑聲。
「宋姑娘!」有人高喊:「謝兄想問你年紀多大了?可有婚配?」一片起哄聲中,謝知學被推了出來。
剛來我餛飩攤那日,
也是他僵著不肯動筷子。謝知學臉頰微紅,眼神也有點躲閃。
「宋、宋姑娘 ….我……」
讀書人就是面子薄,稍一起哄就臊得不行。
我抬起眼,毫不留情地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長得還行,還是個讀書人,不錯,」
謝知學眼前一亮。
「可惜了,我娘臨終前,囑咐我要招螯呢。」我搪塞道。
亮晶晶的眼睛又暗淡了。
天底下,隻有最無能的男人才肯去做那螯婿。
讀書人心氣高,新科及第仿佛近在眼前,他們又怎麼肯。
「行啦,好好去讀你的書吧。」
我揮揮手,繼續埋頭看賬。
謝知學卻不肯走。
他躊躇良久,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
「宋姑娘,在下年十九,家中有一兄長已經成親,血脈姓氏傳承,自有他來承擔 。」
「我知我現在一窮二白,配不上你。若是我此次榜上有名,可否再來,向你提親 ?
」這話是真把我說愣了。
我重新抬起頭,仔細又把人重新打量了一遍。
年少時,人總是為了這麼丁點恩義,義無反顧地搭上自己的一輩子。
等到老了,再回首,又追悔莫及。
…還是個孩子呀。
「等你考上了再說吧。」
我含混不清地說。
三、
可我沒想到,謝知學在春闱中一舉奪魁。
殿試後,他又被皇帝親筆點為狀元。
閣老家的小女兒尚未婚配,皇帝做媒,想問他是否願意。
謝知學卻說自己已有婚約,拒絕了這門婚事。
「學生家境貧寒,初到京城時,連飯都吃不起。」
「南城集市口開餛飩攤的宋姑娘為人純善,對我處處幫扶。」
「學生曾向她許諾,若是榜上有名,必會向她提親。」
「承蒙陛下和陳閣老抬愛,可大丈夫一諾千金,言出必行。」
雖然拒了賜婚,但皇帝喜他知恩圖報、重情重義,特賜白銀千兩,讓他向我提親。
謝知學人還沒到,消息已經傳遍了京城。
集市口看熱鬧的越來越多,生意都做不了。
我索性關了攤子,提前打烊。
東西收拾到一半,謝知學帶著媒人和聘禮,來提親了。
我關上圍門,任憑媒人和周圍看熱鬧的人好說歹說,就是不開門。
「狀元郎請回吧。」
「不過幾碗餛飩,不值得你如此報恩。」
「我們二人並無情意,你何必為了這一點恩義賠上一輩子呢。」
沒錯,這是恩義,不是情意。
若我真是被狀元夫人的名頭迷了眼,義無反顧地成了親,那才會把這僅有的恩
義,都一點點耗盡了。
媒人說得口幹舌燥,最後在空中一甩帕子:「狀元郎,我看,你這喜錢我可是收 不上了。」
謝知學沉默一瞬。
他獨自走上前來,隔著木欄喚我:
「宋姑娘,今日是我唐突了。」
我嘆了口氣:「不,錯都在我。」
「前些日子怕耽誤會試,許多事情並未和你說清。」
「我知你感念我的幫助,
可這對我不過是舉手之勞。」「餛飩錢一共三百五十五文,你記得把錢結了便是。」
謝知學嘆了口氣。
「好。」他的語氣悵然。
四、
謝知學留下了三百五十五兩白銀,說是結算我的餛飩錢。
那天之後,這件事被傳得大街小巷人盡皆知。
我的餛飩攤人滿為患,人人都想來看看我是個什麼模樣,餛飩又是個什麼味道。
與其同時,又有不少學子趕來結算我的餛飩錢。
他們有的金榜題名,有的名落孫山。
有的遇上新機緣,士倍百倍地送還;有的囊中羞澀,銷了賬就匆匆離開。
也有的銷聲匿跡,從未來過。
人情冷暖,世事無常。
這是常態。
我掏出赊賬的冊子,收好錢後仔細地做好標記。
算著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錢,我盤下了攤子旁的鋪子,仔細裝潢。
鋪子不大,隻堪堪擺下八張桌子。
有了謝知學的名頭,不少文人墨客也會來我這餛飩店,點上一碗餛飩。
為了迎合他們的喜好,
我叫匠人粉刷了牆壁,又細細在房檐桌面上雕了花。文人墨客素來愛些花花草草的,我選了幾株翠竹搬到了店鋪裡。
這樣一番布置下來,店面看著雅致了不少。
我做了副「宋珠餛飩」的匾額掛在店門口。
這幅匾額一掛出去,傳言中的「宋姑娘」變成了「宋珠」。
過了兩個月,宋珠餛飩開張前夕,我又一次見到了謝知學。
那時,他已經和陳閣老家的小女兒成了親,出任了戶部員外郎。
馬車停在我門口後,謝知學率先下車。
隨後,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扶著夫人下了車。
南城都是些市井民戶,這樣豪華的馬車更是少見。
街上人來人往,不少人都抻著脖子向這邊瞧。
我原本正指揮木工師傅搬桌椅,察覺到不對,走到門外瞧瞧出了什麼事。
謝知學夫妻二人一看見我,立刻躬身行禮。
「诶喲!這是做什麼?快起來,快起來!」
我連忙跑過去,想將二人扶起來。
二人卻不肯起身。
謝夫人握住我的手,抬眼,溫聲道:
「夫君剛入京時,承蒙宋姑娘照料有加。如今夫君金榜題名,仕途順遂,我們夫 妻二人難報您大恩。」
我羞赧:「隻是幾碗餛飩,何止如此……」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謝夫人說得斬釘截鐵。
他們夫妻此次前來,除了給我帶了些禮物外,竟然還拿出了一張地契。
位置就在我的餛飩店旁。
這地方原本是家酒樓,隻可惜經營不善,掌櫃的已經全家打包回了西北。
謝夫人將地契呈給我,我連忙揮手拒絕:「這太貴重了,我可不能收。」
「狀元郎的餛飩錢早就結清了。」
來來回回幾次,見我的確不想收,謝夫人才松口。她轉而提出,要在這地契上建一座客棧。
客棧平時照常營業,隻不過到了春闱時,就隻供前來應試的學子免費入住。
這是造福天下學子的大好事,我連聲稱贊。
五 、
宋珠餛飩竣工後,
隔壁的客棧也開始修繕。與此同時,我和謝知學的名字越傳越廣,名聲甚至傳出了京城外。
所有人都說,謝狀元郎知恩圖報,賣餛飩的宋珠姑娘又不協恩圖報。
二人皆是心系國家民生,造福天下百姓。
有了這樣的故事,宋珠餛飩的生意興隆,我一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便又招了幾 個伙計。
其中有位叫福貴的男孩,十四五歲的年紀,為人卻很伶俐。
來應聘時,我觀他衣著不菲,便問他為什麼來我這餛飩鋪子。
福貴面露不忿:
「我爹問我雞蛋多少錢一個。我答錯了,他就趕我出來,說等我弄清楚這每 日菜價幾何後,再回去繼承家業。」
我聽著,覺得有些好笑:
「那你覺得一個雞蛋該多少錢?」
福貴:「…十兩?」
我嘆了口氣,從廚房摸了兩個茶葉蛋出來。
「這兩個茶葉蛋,我們店裡賣一文錢一個。」
「收雞蛋就更便宜了,一般七顆雞蛋隻要五文錢。
」「你剛剛說的十兩銀子,夠這南城中等人家一年的開銷。」
福貴低頭不語。
他身上的裝扮雖素淨,但仔細看去,剪裁繡工布料無一不精湛。
與其說是店小二,倒像是大戶人家偷跑出來的小少爺。
「若是你真想留在這,我們店還給伙計提供統一著裝,」我說,「你身上這身可不能再穿了,我怕店裡的客人都不敢進門。」
聽了我的話,福貴猛地一抬頭,眼裡滿是驚喜。
「掌櫃的放心!」他大聲道:「我肯定好好幹!」
六、
雖然福貴沒做過幫工,可他頭腦伶俐,性子又活潑,很快就和其他人打成一片。
等小半月過去,他往店門口那麼一站,世家公子的氣質全無,活脫脫就是個在市
井中跌爬滾打多年的店小二。
他字寫得好,還給店裡寫了新的招牌。
再配上些字畫,小小的餛飩鋪子立刻變得雅致許多。
又過了幾個月,隔壁客棧竣工了。
謝知學將其取名為「金榜樓」,
寓意居住的學子都能金榜題名。打著謝知學狀元郎的名頭,金榜樓開張那一日,不少人進京後就直奔南城來住店。
金榜樓裡沒有飯菜。客人住下後,少不了來我的宋珠餛飩吃一碗餛飩。
闲聊間,謝知學知恩圖報的故事,就又傳了一遍。
福貴聽了,面露不屑。
等到店鋪打烊後,他開始和我抱怨:
「沽名釣譽的俗人罷了!」
「這法子肯定是他那個嶽丈給他出的。謝知學在朝中毫無根基,娶了陳家姑娘和
入螯有什麼兩樣?」
「那個老油條,一心想著幫女婿鋪路!」
和我說完這些,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些恨鐵不成鋼:
「宋珠你也是,他們利用你耍這些心機,你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算賬的手一停:
「他們利用我什麼了?」我抬眼。
「利用你謀求個好名聲啊!」福貴大聲道,「還利用了趕考的學子,滿天下宣傳他們陳家的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