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鬧騰的教室變做了安靜,她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在黑板上書寫著洋字碼。


當兵的看著她的背影,怔怔地出神。


她申請在學校住宿,這裡原本就是她住的地方,學校方面也不願為難她,幹脆把原來的房間拔給了她,反正學校裡的孩子也少。


她撿回來的三個孩子偶爾也會跟著讀書,隻是老大已經成了少年,幹脆參了軍,老二和老三則一直跟著她。


孩子們從未住過這麼好的房子,他們感嘆著,一夜都睡不踏實。


她把跟小少爺的合照重新擺了回去。


一切,似乎都恢復了平靜。


卻有人打破了這樣的平靜。


當兵的跟她求婚了。


她傻了,整個人都愣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反應過來後,她拒絕了他。


「我比你大五歲,而且,我已經嫁人了,我與我的丈夫,感情深厚,此生不渝。


她對著當兵的這般說道。


當兵的很受傷,垂頭喪氣地走了。


後來,他接受了上面的安排,

娶了一名年輕的護士。


護士對她很有意見,總是阻攔當兵的幫她。


當兵的生了幾回氣,說他們之間是純粹的革命同志關系。


護士不服,去學校鬧了幾場,她便逐漸跟當兵的拉開了距離。


幾年的動蕩,再加上天災人禍,到處都是吃不上飯的百姓。


當兵的跟護士生了個兒子,差點兒被餓死。


這時候,是她主動站出來把山上的糧食捐了出來。


當兵的已經又升一級了。


他似乎還是當年那個被她救了的男人。


隻不過,這一回,她救的,是自己的兒子。


護士抱著奄奄一息的兒子,哭著跪倒在她的面前。


她沒什麼表情,隻是感慨老太太雖然不在了,卻一直保佑著她。


山上的糧食,雖然有的已經發霉了,但好歹能吃,因著地形復雜,她迫不得已,又跟著上了回山。


當兵的沉默著跟在她的身後,眼睜睜地看著她靠著這雙小腳,踏平了這條路的一草一木。


他覺得自己有些想哭,

卻找不到原因。


老太太祖上選的這個地方,是個天然的儲存環境,幹燥又低溫,人一進去都要冷到打個哆嗦。


看著一袋又一袋的糧食被運了下去,她突然搖搖頭,苦笑著道:「老太太啊,我最終還是沒管住嘴,把這秘密的地方交代了出去..!


當兵的心裡五味雜陳,他說不出表揚的話來,因為這些糧食,本該是她的東西。


可是為了救他的兒子,為了救這裡的百姓,她還是選擇全數捐獻了出來。


他握了握拳頭,隻覺得心裡有一股子說不清的難過。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時間就這麼不經意間流逝了過去。


小少爺的去向始終是個謎,即便當兵的後來官至高位,都沒能查出來。


她早就放棄了。


在她的心裡,小少爺永遠都是那個鮮活的、陽光的、心懷天下的男人。


他教會她愛和希望。


他也給了她愛和勇氣。


她撿回來的三個孩子已經長大成人了。


老大當兵後被派去了外省,

後來也當了官兒,卻忙得沒時間回來看她,隻能不停地寫信,因為不好好學習,還有錯別字需要她糾正。


後來才知道,原來是老大故意寫錯字,就為了哄她多給自己寫幾封信。


老二是女孩兒,嫁給了一個警察,兩個人和和睦睦,隻是天天鬧騰著要把她接過去養老。


老三是年齡最小的一個,他進了廠,做了技術員,後來又成了年輕的廠長,空了就往她這裡跑,還像小時候那樣耍無賴撒嬌要她抱。


她無奈地抱著比她高了快兩頭的男人,簡直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她這一生雖然活得精彩,卻始終是孤獨的。


還好,有跟小少爺在一起的點滴能讓她回憶。


她嘗試著翻譯了幾本英文書,因為有著濃厚的古典文學基礎,她的文字優美而獨


特,一時之間倒是獲得了不少的贊譽。


隻是,她太老了,她的頭發已經全白了,偶爾熬夜看書,還會被人管。


要麼是老二,要麼是老三,現在可不得了了,

老二老三的孩子也長大了,反而都把她當成了小孩,隻有她才是那個被管的。


當兵的空了也會過來找她坐坐,兩個人有時候也不說什麼,她忙她的,他看他的。


她知道,自己已經時日不多了。


咳嗽了幾聲,她站起來把窗戶關上了。


二層小樓已經變成了她的私人財產,她用老太太留給她的嫁妝,再加上當兵的裡外周旋,終於將它買了回來。


她按照腦海裡的記憶,把房子恢復成了原本的樣子。


隻是少了很多小少爺曾經自戀的照片,掛滿了大大小小幾家人的相框。


她有時會繡花,給小一輩的孩子們繡衣裳和圍嘴。


老大眼饞,要把自己家孩子送回來,被她打電話好一頓罵,說是要累死她這個老人家。


老大都快五十歲了,這幾年雷厲風行的作風讓人聞風喪膽,卻在她面前假哭說沒人疼愛。


她掛了電話,又是好笑又是好氣。


這個身體已經很蒼老了,老二之前提議要給她把小腳做手術恢復,

卻被她拒絕了。


「這一輩子,我因為小腳嫁進來,又因為小腳,讓他維護,讓他萌生了革命的意識,也因為小腳,我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現在已經是這個歲數了,就讓我別再為這雙腳吃苦了罷!」


老二的眼淚吧嗒吧嗒的掉了下來,摸著她那雙枯樹皮一樣的腳,哭得像個孩子。


她揮散了腦海中的一幕幕,繼續俯在桌前寫著什麼。


又過了幾個月,她在一個深夜與世長辭。


孩子們哭到不能自已,完全不敢相信她撇下這一大家子人,就這麼走了。


他們按照她的遺願,把她葬在了老太太和小少爺衣冠家的旁邊。


來年,她的墳前開滿了花。


24


兩岸恢復聯系後,有一架飛機專門飛向了內地。


其中一個白發蒼蒼卻精神矍鑠的老人幾次激動到坐不住。


他們下了飛機就匆忙跟地方取得了聯系。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焦急地盼望著。


隻有他,手裡握著一條早就看不清顏色的帕子,

上面有一朵繡花,因著年數久遠,花朵都已經開了線。


他曾經找人恢復過,卻始終比不上原本的技藝。


這帕子,是他年輕的時候,在某一天從女子房中偷拿的,本以為是個惡作劇,卻沒想到會成為這麼多年,他唯一的念想。


時間過得格外漫長,他終於等來了接他的人。


來人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身材高大,臉型方正。


跟他握了握手,也不多話,便帶著他坐進了車裡。


一路飛奔,他的心也跟著飛了出去。


他見到了那幢記憶中的二層小樓,花園裡的雕塑還是過去的樣子,他記得她曾經因為這樣赤裸上身的雕塑紅了臉。


他踉跄著走了進去,一切都是他夢裡的模樣。


每一個角落,都不曾亂過。


他一寸一寸地撫摸著,已經渾濁的眼球裡,隱隱地滲出了淚光。


「她呢?」


他忍耐了許久,終於問了出來。


身後跟著他的男人似乎也隱忍了許久,男人上下打量著他,嘴唇張了又張,

最終,卻也隻是吐出來一句:「我帶您去見她。」


他有些慌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這幾十年的歲月裡,他無數次從夢裡驚醒,想念著那張乖巧的臉,還有那雙被禁


錮的雙腳。


車子又開始行駛了起來,他年紀大了,本經不起這樣的顛簸,跟著他前來的小輩也勸他,休息休息再去吧!


偏偏他等不及要跟她見面。


男人把他帶到了一處祖墳。


他一眼就看到了墳墓上的照片。


那是他跟她之間唯一的合照。


她仰著頭,他側著臉,年輕的容顏上有著滿足的笑。


「周令文之妻..」


他步履沉重,一個字一個字地撫摸著墓碑上的字。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名字,即便是死,她也要把自己刻上屬於他的烙印。


周令文,是他在大陸時的名字。


已經不再年輕的老人抱著墓碑痛哭起來,無論誰來都拉不起他。


中年男人是當兵的兒子,從小就知道,心地善良的姨娘苦守著自己的丈夫,

等了那個丈夫一輩子。


而這個丈夫,卻帶著自己的後代,穿著西裝,姍姍來遲。


男人不滿地指責著老人,老人身邊的小輩卻更不滿地反駁了起來。


隨著一句一句的辯解,男人拼湊起了這個老人的一生。


為了革命,他隱姓埋名,假死逃了出去。


又接受派遣臥底在別的黨派,好不容易取得了領導者的信任,本打算大幹一場,卻不想被領導帶去了對岸。


這一去,就是一輩子。


他用的是假名字假身份,所以無人能查到他的出身。


他日復一日地熬著,每天都活在痛苦中。


有女人愛慕他,他本可以接受,並且過著富足安穩的一生,後半輩子有兒孫承歡膝下。


可是他拒絕了。


他深深地愛著對岸的那個女人。為此,他一直孤獨地活在世上。


這些小輩,也是他老友的孩子。


他像個老頑童,跟孩子們相處反倒更像個同齡人,他有著很多奇思妙想,經常帶著孩子們胡作非為,因此,

也讓小輩人對他格外尊崇。


這一回他探親,小輩也是擔憂他的身體,特意陪他一起前來,卻沒想到,得到的是這樣一個結局。


老人捧著墓碑,一遍一遍地親吻著,似乎這樣才能宣泄出這麼多年他的思念。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他不滿這門親事。


她就這麼站在門口,俏生生的,雪白瑩潤的小臉上,滿是倉惶,淚珠卷在長而翹的睫毛上,顫顫巍巍的。


他當時就已經心軟了。


那時候他在想什麼?


他想,這個女孩子看起來老氣橫秋的,一點也不鮮活。


他多想改變她啊!


怎麼就不給他這個機會呢?


墓碑上,她年輕的容顏一如往昔。


再也不會跟他重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