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所有人都會笑著跟我父母說:


 


「兩女一兒最好了!」


 


可從來沒人說過,好的是誰?好在哪裡?為什麼會好?誰好了誰又會不好?


 


我七歲那年就想通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可我的姐姐一輩子都想不明白。


 


1


 


姐姐大我十歲,我們之間曾經隔著好幾個「姐姐」。


 


毫無例外,她們都沒能健康長大。


 


或流產,或病S。


 


我大概是命大,居然被留了下來。


 


在我三歲那年,家裡終於有了個弟弟。


 


母親高興地宣布,從此以後封肚不生。


 


父親也一改之前頹廢擺爛的樣子,開始努力賺錢。


 


他們總是喜歡在飯桌上「考驗」我和姐姐。


 


「你們長大以後幹什麼呀?」


 


姐姐每次的回答都最得父親歡心。


 


「我以後要掙好多好多錢,給家裡買大房子,給爸媽買好吃的。」


 


他會笑得很開心,對姐姐一頓誇獎,末了再感嘆一句。


 


「哦喲,到時候我都老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你弟弟結婚生子,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抱上孫子。」


 


姐姐極孝順,定會順著他的話給他寬心。


 


「你們就放心吧,以後我掙錢給弟弟買房子娶媳婦。」


 


他們不怎麼喜歡我。


 


因為我嘴笨。


 


每次他們循循善誘,期待我答出「正確」的答案時,我隻會愣愣地看著他們。


 


他們便說老二木訥沒靈性,不如老大機靈。


 


但我生得還算可愛。


 


聽說小時候有個家裡條件好的遠房親戚很喜歡我,想要收養,跟父母多次溝通,但都未果。


 


母親最喜歡一遍一遍跟我講這件事,

她講的時候神情帶著些微妙的得意和期待。


 


她期待我因此感激。


 


感激他們即使貧困也要堅持把我留在這個家裡。


 


家裡所有的好吃的都要先緊著弟弟吃。


 


「弟弟還小,需要營養,多多乖,不要跟弟弟搶哈。」


 


我叫多多,陳多多,多餘的意思。


 


姐姐叫陳歡歡,大家歡迎她的出生。


 


弟弟叫陳大寶,是全家的寶貝。


 


隻有我是多多。


 


家裡所有人都這樣說,「要你就是個多餘的,有你姐姐和弟弟就夠了。」


 


他們說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意,直白得理所當然。


 


好似小孩子什麼都聽不懂一樣。


 


2


 


我偷吃過弟弟的奶粉。


 


挖一勺直接塞嘴裡,幹嚼。


 


甜甜的,

帶著奶香味。


 


我第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


 


但我不敢一次吃太多,怕被母親發現。


 


不過後來還是被發現,被好好教訓了一番。


 


那會兒太小了,嘴饞,總是忍不住去偷吃一點,積少成多,很容易就被發現了。


 


母親唯一的懷疑對象就是我。


 


她根本不會懷疑姐姐,因為姐姐不愛吃奶粉。


 


除了奶粉,姐姐還有很多不愛吃的,凡是貴的、父母覺得不值得沒必要買的東西她都不愛吃。


 


家裡偶爾燉了排骨或是炒了肉絲,我每次都饞得不行,姐姐卻會抱著碗躲到一邊。


 


「我最煩吃肉了。」


 


母親會無奈地笑笑,帶著寵溺的語氣指責姐姐挑食:「都是你爸慣的你。」


 


然後轉頭給弟弟挑些好肉,再對我說:「少吃點,

看你長這麼胖,沒一點女孩樣,以後還怎麼嫁出去?」


 


然後一家人都會笑著附和她:「是啊,多多,少吃點,不然到時候找不到婆家。」


 


直到我的筷子不再伸向飯桌,他們才會停下來安心吃飯。


 


因著我的木訥,父母絲毫不擔心傷到我的自尊心。


 


他們會說:「老二最沒心沒肺了,跟個木頭似的。」


 


3


 


外人聽到我說我們家有三個孩子的時候都很驚訝。


 


然後在聽到我是第二個女孩,下頭還有個弟弟的時候,這驚訝裡又多了幾分憐憫。


 


可當面對我父母的時候。


 


他們會一臉肯定加贊揚地跟他們說:「兩個女兒一個兒子才是最好的,你們有福氣呀。」


 


父親和母親總是笑而不答。


 


我曾經以為這隻是別人的客套話,

為他們沒有第二胎就生下男孩挽尊。


 


後來才發現,他們是真的覺得這樣好。


 


我之前說過,因為我的木訥,他們覺得我笨,說話便很少顧及我在不在場。


 


有一次,父親在外邊喝了酒。


 


他回來的時候很高興,抱著弟弟逗個不停。


 


邊逗邊說:「我們大寶以後有福氣啊,有兩個姐姐,以後不愁吃不愁穿,什麼都有姐姐給你掙,姐姐給買大房子,姐姐給買小轎車,姐姐給娶新媳婦……」


 


他說這話的時候,六歲的我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


 


母親看了一眼我,見我沒什麼反應便沒說什麼,又往屋裡探頭看了一眼,姐姐不在屋。


 


我明顯能感覺到她松了一口氣。


 


她走到父親身邊,輕輕拍了他一下,「以後說話注意點,

孩子們都大了,能聽懂話了。」


 


父親毫不在意:「那怕什麼,都是我生的,我說幾句以後還能不管我了?」


 


說著又笑著去逗弟弟:「我們大寶就是有福氣,有兩個姐姐替他出力,還能得兩份彩禮,等以後咱倆老了也不用他操心,有兩個閨女輪流照顧,你說是不是呀,哎喲,我們大寶是個福娃娃呢……」


 


我反應慢,但記性好。


 


將這些話暗暗在心裡記下,沒事的時候就反復琢磨。


 


在我七歲這年,我終於想明白了。


 


4


 


那天是我的生日。


 


父親說要買隻燒雞回來。


 


我特別高興,期待了一整天。


 


那時候的我很饞肉,一想到晚上可以有燒雞吃,幹活都特別起勁。


 


後來,父親回來了。


 


自行車後座上坐著弟弟。


 


還有被他啃得七零八落的雞骨頭。


 


沒有燒雞。


 


他隻買了兩隻雞腿。


 


在回來的路上已經被弟弟啃得差不多了。


 


他將弟弟手中基本隻剩骨頭和雞皮的雞腿塞到我手裡。


 


「趕緊吃吧。」


 


「你弟餓了,路上啃了幾口,你當姐姐的不要在意,大方點。」


 


我沒憋住眼淚,很快哭花了臉。


 


有看熱鬧的鄰居過來圍觀。


 


母親見狀臉上有些掛不住,拿起掃帚就打我屁股。


 


「哭什麼哭!你的眼淚就那麼不值錢!你弟吃兩口咋了!沒個姐姐樣!當初就該把你送走!沒良心的白眼狼!不缺你吃不缺你穿!就那麼饞那口肉!沒出息!」


 


她越打我就哭得越厲害。


 


母親更生氣了。


 


晚上,她直接把我關在了大門外邊。


 


我最怕黑。


 


後來我拼命拍著門,嘴裡不斷大喊我錯了,我知道錯了,她才開門放我進來。


 


她看著我問道:「以後還小氣不小氣?還跟弟弟搶東西嗎?」


 


看到我搖頭,她才滿意地點點頭。


 


「聽話就好,不然我有的是辦法治你。」


 


那天晚上,我沒有飯吃。


 


父親說這是為了讓我長長記性。


 


我餓著肚子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我跟姐姐住一間屋子,姐姐住校,屋子裡隻有我一個人住。


 


每次睡覺前,我都是把燈關上然後飛速縮到被窩裡。


 


我怕黑,怕一個人睡。


 


很羨慕弟弟,他可以一直跟父母一起睡。


 


我不到兩歲就開始自己睡了。


 


縮在被窩裡很悶,隔一會就得透透氣,反復上幾次就可以慢慢睡著了。


 


可是這次我餓得睡不著,透了好幾次氣還是不行。


 


後來,我幹脆不睡了,縮在被窩裡一動不動,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


 


然後我就聽到了隔壁臥室裡的歡聲笑語。


 


弟弟叫嚷著要吃雪糕。


 


母親哄他,都大半夜了哪來的雪糕,明天再給你買。


 


他哭鬧著不依。


 


沒多久,我就聽到了父親的腳步聲,還有開門聲。


 


再過會,父親已經帶著雪糕回來了,腳步聲、關門聲、還有弟弟的歡呼聲順著門縫處的光亮傳到被窩裡,被微微悶出汗的我的耳中。


 


一切盡在不言中。


 


剛滿七周歲的我突然就明白了一切。


 


像是突然被打開了久閉的窗戶,我一直以來的鈍感力在那一刻消失不見。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5


 


所有人都說我變得「厲害」了。


 


母親炒了肉菜的時候,我不再因為他們說了什麼話就停下筷子。


 


弟弟吃什麼我就也吃什麼。


 


母親再試圖阻止我,說我太胖的時候,我就眨著眼睛回她:


 


「可是班上的同學也跟我差不多啊,她們家長還嫌她們瘦,說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總是讓她們多吃點肉,媽媽你這樣說是不想讓我吃了嗎?」


 


母親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隻是悄悄把盤子往弟弟的方向挪了挪。


 


我夠不著,便站起身來去夾。


 


父親狠狠敲了下我的腦袋,「像什麼樣子,餓S鬼投胎一樣。」


 


我捂著腦袋看他,

「媽媽把菜挪走了,我夠不著。」


 


母親不防我說得這麼直白,有些尷尬。


 


直接把菜懟到了我面前,「給給給!都給你吃!」


 


我沒哭也沒惱,繼續往自己碗裡夾肉吃。


 


那晚過後,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如果我自己不去爭,那永遠也不會有其他人為我爭取。


 


所有想要的東西,都要靠我自己去拿去搶。


 


6


 


姐姐顯然不明白這個道理。


 


她總會因為我和弟弟多吃了幾塊肉而暗暗生氣難過,覺得父母太可憐了。


 


我跟她說:「等我們長大了再給他們買更多的不就好了。」


 


她不理我,說我沒良心,不知道心疼父母。


 


每次盛飯,母親總會給姐姐的碗盛得滿滿的。


 


因為她知道,

姐姐一定會將自己碗裡最好的分給她和父親。


 


從無例外。


 


父親會一臉抗拒地說自己不要,甚至會生氣,然後惡狠狠地將姐姐夾給他的東西一口一口吃掉。


 


姐姐每次都要好言好語哄他半天。


 


母親會假裝很無奈,一副拿姐姐沒辦法的樣子,她自己會吃掉一小半,剩下大半都夾給碗裡已經堆得冒尖的弟弟。


 


姐姐捧著已經不剩多少飯菜的碗笑得一臉幸福。


 


她說這才是家的感覺。


 


我盯著她碗裡稀稀的菜湯看了半天,給她夾了一片肉。


 


她愣了下,看我一眼,然後慢慢地將那片肉吃了下去,吃得很慢很珍惜。


 


原來,她也是喜歡吃肉的。


 


至於我,我已經學會自己去盛飯了。


 


我會直接跟母親開口:「媽媽,你給我盛的我吃不飽,

我想自己盛。」


 


母親狠狠一噎,礙於面子也不好說什麼。


 


有的時候,我很慶幸這一點。


 


他們要面子,我便有爭取權利的空間。


 


我不要,這玩意兒一點兒也不頂用。


 


尤其是在餓肚子的時候。


 


7


 


姐姐的口碑一直很好,大家都誇她懂事、孝順。


 


她成績也不錯。


 


父親最喜歡領著她出去跟人炫耀。


 


「我們家大閨女這次又考了第一名,哈哈哈。」


 


她還會從自己的生活費裡擠出錢給父親母親準備生日禮物。


 


父親每次給她錢,她都會隻拿一部分,說上次給的還沒花完,這次少給點就行了。


 


她是周圍所有鄰居都羨慕的「別人家的孩子」。


 


與此同時,我恰好是她的反面教材。


 


我成績不好不壞,也算是說得過去,但遠遠達不到能讓父親拿出去炫耀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