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唇色蒼白,半靠在床上,“你來了就夠了。”


手術雖然成功了,但是那幾刀卻傷到了要害,他的左手從此無法抬起重物,而一條腿也因為腳筋被跳斷,喪失部分行走能力。


 


這就意味著他未來可能無法在自己熱愛的領域上發光發熱。


 


“給你,吃吧。”


 


他右手還綁著石膏,頗為不便,左手剛觸碰到蘋果,卻一個不穩,蘋果滾到了地上。


 


顧夢遲不等我說話,便垂下了眼眸,“對不起,掉了。”


 


他語氣中明明沒有憂傷,沒有埋怨,我卻忍不住想要落淚。


 


我隻能猛掐自己的手掌心,在心裡提醒自己,他是個強奸犯,他傷害了我,他活該。


 


隻有這樣不斷地提醒,我才能保持理智,

不會再次愛上他。


 


“你受這麼重的傷,女朋友都不來看你,看樣子她也不是那麼愛你。”


 


沈南栀當時來我家時可表現得超級喜歡他,現在出了事,卻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她忙,來了也幫不上忙。”


 


我怒了,“怎麼幫不上忙?你不得洗澡上廁所的嗎?”


 


顧夢遲臉上露出一抹可疑的紅暈,“我自己可以的。”


 


你來我往夾槍帶棒說了幾句後,顧夢遲臉上便露出了一絲疲態,“幫我把床搖下來,謝謝。”


 


我既心疼又生氣,“你自己弄。”


 


他很無奈,艱難地轉身,用纏著石膏的右手把枕頭挪開,

緩緩躺了下去。


 


“林喬,明天幫我找個護工吧。”


 


17


 


護工?


 


李阿姨和我爸都還有工作,本來是打算白天請個護工,下班了過來陪護。


 


但我主動申請陪護後,他們便取消了原定方案,讓我好好照顧顧夢遲。


 


看樣子,顧夢遲也看出來了,我根本不是要照顧他,而是要故意氣他。


 


他現在受了傷,拿我沒辦法,隻能受著。


 


新仇舊恨我本可以一起算,但是看著他的臉色,那些惡毒的計策終究沒有實現。


 


“顧夢遲,都一周了,你女朋友該不會是跟別人跑了吧?”


 


他笑得很虛弱,嘴角隻是淺淺勾起,“你很想我分手?”


 


“我?

無所謂,你分不分手跟我有什麼關系?”


 


他抬眼,目光溫柔如常,其實大多數時候他都以這樣的眼神望著我。


 


像清潭,看久了,便會不自覺淪陷進去。


 


“他的生日快到了,我該送什麼禮物給他?好想把自己送給他。”


 


“他喜歡泰戈爾,我卻喜歡言情小說,這樣的我怎麼配得上他,我要努力呀。”


 


一句句讓人聽了就羞恥的話被念了出來,在顧夢遲鎮定自若的表情中,我的臉變得滾燙起來,怒道,


 


“你憑什麼看我的日記本?誰準你看的?”


 


“你扔掉了它,我撿到了罷了。”


 


是啊,在一個夜晚,我扔掉了這個寫滿愛慕之情的日記本,

連同著我那秘而不宣的愛意一起,將它徹底扔掉。


 


卻沒想到,竟被顧夢遲撿到了。


 


“林喬,我是你哥。”


 


塵封的心事一下子便被擺到了桌面上,顧夢遲淡淡地說完,便扭過臉去。


 


不大會,呼吸平穩起來。


 


獨留我一人慌亂。


 


18


 


直到顧夢遲出院,沈南栀都沒有出現。


 


幫著他辦理完手續,叮囑爸爸和李阿姨好好照顧後,我便打算返回學校。


 


手指放在門把手上,我最後回頭看了顧夢遲一眼。


 


即便康復出院了,但他仍舊滿面病態。


 


他衝我揮揮手,沒有多說什麼。


 


我們就這麼分別。


 


19


 


除夕夜,我在校外的小出租屋裡學習時,

一則新聞猝不及防出現在手機的通知欄。


 


A市某地發生一起故意S人案件,有人當場S亡。


 


附帶的圖片是在公園,被打了馬賽克的血紅圖片讓人觸目驚心。


 


我認出來了,這個位置,是我家附近的公園。


 


心頭突然就升起一些不好的預感。


 


第一次,我主動給顧夢遲撥去電話。


 


漫長的等待後,卻無人接聽。


 


我再打,確是李阿姨接了起來。


 


不等我問出來,她便泣不成聲,“喬喬,夢遲,夢遲走了。”


 


轟的一聲,我的腦袋S機了一般。


 


上一次發生這種情況還是顧夢遲進ICU。


 


四周突然就這麼靜了下來,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髒是如何一下又一下地跳動,靜到我能聽清呼吸的節奏。


 


“不可能,阿姨,你在騙我對嗎?”


 


“你不知道吧,他一直都很會偽裝,他肯定是在裝S。”


 


我斬釘截鐵道,“我馬上回去,戳開他的謊言。一定是你們搞錯了。”


 


出租車上,我還在給我爸打字,“爸,李阿姨說顧夢遲走了,是在騙我對不對?”


 


“他的傷已經好了,是我陪著他辦的出院。”


 


“他犯了那麼大的錯誤,都還沒受懲罰,怎麼能走?”


 


“爸,你為什麼不說話?”


 


20


 


冰棺裡,顧夢遲安靜地躺著。


 


就像睡著了。


 


我擠開他們伸手就要去拉他起來,

卻被我爸拖住了腰,他的嗓子都啞了,“喬喬!夢遲去了。”


 


“他真的走了啊,你看看你李阿姨就知道了。”


 


我爸的聲音前所未有的痛苦,顧夢遲進我家時十三歲,他現在不過二十三歲。


 


相處十年,就算是條狗,多少也有些感情在。


 


我扭頭去看李阿姨,她捂著臉在痛哭,泣不成聲。


 


而周圍的人都是一臉悲痛的表情。


 


我喃喃自語道,


 


“你耍賴,我還沒有親手把你送進監獄,你怎麼就逃了?”


 


“你這個膽小鬼。”


 


說著一些言不由衷的話,我也忍不住哭出聲來。


 


我知道,顧夢遲從來就不是貪生怕S之徒,更談不上是膽小鬼。


 


如果是膽小鬼,他斷然是不會選擇成為一名警察。


 


更不會為了追擊一個罪犯時奮不顧身,以至於差點將自己的命都搭了進去。


 


也不會在罪犯的親人來尋仇時,用自己換人質。


 


可是就是這樣心懷憐憫的他,偏偏對我犯下最不可饒恕的罪。


 


為什麼?


 


我突然怨恨起他來,迫不及待地用最惡毒的語言去詛咒他,詛咒他就算是S了也不得超生,詛咒他下陰曹地府,詛咒他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永失所愛。


 


李阿姨哭得更兇了,她想要說些什麼,卻都被眼淚堵了回去。


 


我爸頓頓,最終還是決定說些什麼。


 


“林喬,當年的事,不是顧夢遲幹的。”


 


21


 


“為什麼不告訴,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你們為什麼都要騙我?”


 


我上前揪住我爸的衣領咆哮著,眼淚混著鼻涕狼狽不堪。


 


這個遲到多年的真相讓我這數年來的怨恨變成了一個笑話。


 


真正的犯人逍遙法外多年,而被我當作真兇的顧夢遲卻在承受著我的怨恨與詛咒。


 


“他說,比起讓你心灰意冷的S,還不如痛苦地活著,起碼也是一個念想。”


 


我愣住。


 


怪不得,顧夢遲曾經輕描淡寫地對我道,“愛能讓人長出血肉,恨卻能支撐人活下去。”


 


那時我一心求S,萬念俱灰。


 


犯人、報警什麼的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我比任何時候都想S,我嫌自己髒。


 


不論怎樣用肥皂搓洗自己的肌膚,都洗不掉那股讓我惡心的感覺。


 


但當顧夢遲道歉時,那股子惡心感突然就變成了實質性的恨意。


 


我就這麼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顧夢遲凌辱了我,我也要折磨他。


 


不論是十年還是二十年,我都要在他春風得意之時提醒他曾有這麼一個汙點。


 


時刻讓他感受到恐懼與害怕,讓他終日生活在惶惶不安之中,備受煎熬。


 


我也確實是這麼做的。


 


但他呢,卻很不以為然,每次隻是淡淡地表示,他記得。


 


他記得一切,卻不在意。


 


他大學得獎,一畢業就考進了好單位,不久後又找到了另一半。


 


他的人生,分明才剛剛開始啊。


 


“他這些年一直在找當年的兇手。”


 


我倏然抬頭看向我爸,我爸的目光中帶著幾分隱痛,

“喬喬,你哥把那個人親手送進監獄了,他為你報仇了。”


 


所以,在那個時候,他才如此拼命,甚至不惜自己的人身安全,也必須要讓他伏法。


 


原來,這一切,竟然都是為了我。


 


22


 


葬禮上,沈南栀終於出現了。


 


她為顧夢遲獻上了一小束花,神情雖悲傷,但到底不至於崩潰。


 


我本來想對她冷嘲熱諷一番,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這個立場。


 


我是顧夢遲的誰?


 


不過是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繼妹罷了。


 


倒是沈南栀主動找我打招呼。


 


人來人往,我忙得很,冷言催促她有話快說。


 


“我跟你說過的吧,我高中時就喜歡他,班裡那麼多女生,隻有我明目張膽地追他。”


 


說到這,

沈南栀嘴角揚起了弧度,“所以班裡二三十個女生,我和他關系最好。”


 


我忍不住出聲打斷,“我沒時間聽你炫耀這些。”


 


“那天,他找到我,請我幫個小忙,和他扮演一天的情侶。”


 


“我問他為什麼?”


 


“他沒回答我。”


 


“我要說的說完了,再見,希望你幸福。”


 


我渾身不可控制地發起抖來,牙齒被我咬得嘎嘣作響。


 


他每一步都是讓我繼續恨他。


 


這種恨不至於讓我失去理智,卻會鞭策著我繼續活著,不被麻木的生活所侵吞。


 


葬禮進行到一半,竟然接到了江璟的電話。


 


他得意非凡,“林喬,聽說你哥去世了?”


 


“真是天道好輪回,他上次威脅我要好好對你,切,明明是個警察,竟然還威脅我一個平民百姓,真是過分。”


 


手機的角頂得我手掌生疼,我忍著怒火問,“他什麼時候威脅你了?你把話說清楚。”


 


“還能有哪次,不就上次我們去派出所那次啊。”


 


“所以你後面對我道歉,都是假的?”


 


“不然呢?還以為我真的那麼喜歡你啊?搞笑吧。”


 


我其實有很多尖酸刻薄的話可以說,比如告訴他,我當初和他在一起,除了他救過我,還有就是,他和顧夢遲長得有那麼幾分相像。


 


但最後,我隻是道,“滾吧你。”


 


我靠在靈堂的牆上,眼淚潸然落下。


 


23


 


葬禮結束,我給顧夢遲整理遺物時,一個畫著hellokitty的帶著密碼鎖的小筆記本安靜地躺在他的抽屜裡。


 


我認出來了,這是他曾經在我十一歲生日時,送給我的禮物。


 


後來,盛放著我滿腔的愛意。


 


卻被我扔掉,再回到了他的手中。


 


那份感情撫平了生母逝世的悲傷,像清晨海面上出現的第一縷光。


 


翻開筆記本,上面是我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我的名字。


 


【同學都罵我是沒媽的孩子,隻有哥哥告訴我,媽媽是去天上當星星去了。隻要我抬頭,媽媽就在看著我。】


 


【我的蠟筆被偷走了,

哥哥用他的零花錢給我買了一盒新的,哥哥真好。】


 


已經泛黃的紙張一頁頁被翻過,偽裝堅強的心再次碎得一塌糊塗。


 


最後一次記錄的是:【哥哥說他會永遠保護我,這是真的嗎?】


 


底下是兩個蒼勁有力的字跡:【真的】


 


剎那間,我心頭猛地震顫了兩下,失聲哭喊著顧夢遲的名字。


 


喉間似乎都有了血腥味,我竟然不覺得痛。


 


我渴望聽到他能像過去我調皮喚他名字時,露出無可奈何的淺笑,隨即摸摸我的腦袋,拖長慵懶的語調,回復一聲嗯。


 


我在房間裡側著耳朵,安靜地等了很久。


 


卻隻聽到寒風吹動潔白窗簾,和玻璃擦出細小又微弱的聲音。


 


隨後,新年的第一場雪降了下來。


 


雪花紛飛,好像顧夢遲在無聲回復我。


 


“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