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臉上都是溫熱的液體,我大聲喊叫著,說到最後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


 


我媽沒了,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也沒了。


 


我還沒有告訴她,我要結婚了,嫁給曾經最愛的人。


 


我還沒有告訴她,我們的債終於還了,以後我就隻欠顧雲辭一個人的了。


 


明明很快,我們就可以迎來新的生活了。


 


明明很快,我們就都可以幸福了。


 


15


 


我媽火化後的第二個月,顧雲辭召開了新聞發布會,否認了和楚家的聯姻。


 


而記者捕捉到他的左手無名指上已戴上了戒指。


 


一時之間,各種猜測甚囂塵上。


 


這些我都一概不問,不去理。


 


顧雲辭有時候靜靜地看著我畫畫,突然牽著我的手道,“阿韻,等這段時間過了,

我們再辦婚禮,到時候全看你的喜好。”


 


我說好。


 


他把我的手拉著貼到他的臉邊,“阿韻,不要再離開我了。”


 


見我不說話,隻顧埋頭畫畫,他便將我拉到他懷裡,單手扣住我的下巴,“阿韻,說你愛我。”


 


我偏頭,低聲道,“抱歉。”


 


他有些失望,慢慢松開手,將我擁進懷裡,“阿韻,我知道我讓你傷心了,沒事我可以等。”


 


顧雲辭自從知道我家當年破產後,便明白了我當年的不辭而別究竟是為何。


 


也就成了他對楚氏趕盡S絕的理由。


 


多年累積的大廈剎那間傾塌,楚思跪在我面前求饒。


 


我和陳老板的事,

是她故意抹黑告訴陳太太的。


 


同學會來的催債人,也是她授意的。


 


包括闖入我家的催債人家屬,也是她搞的鬼。


 


做這麼多,她還是怕。


 


哪怕她跟在顧雲辭身後這麼多年,她還是怕。


 


“顧雲辭,我是對不起秦韻,但是這麼多年,難道我幫你的還少嗎?求求你放過我家好不好?”


 


“我跟秦韻道歉好不好?”


 


她的膝蓋轉向我,哭得好不狼狽,“秦韻,我跟你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媽有心髒病,求你幫我求求顧雲辭——”


 


我打斷她,繼而微笑,“我不恨你了,真的。”


 


在楚思絕望的眼神中,我繼續道,

“我已經請律師了,法律會還我一個公道。”


 


楚氏宣布破產那天,顧雲辭將我摟緊,額頭抵在我的肩胛骨上,“阿韻,我從來沒接受過她,我一直都愛著你。”


 


我虛弱一笑,說著違心的話,“我也愛你。”


 


16


 


我的病越來越嚴重了,抑制不住的咳嗽差點幾次都讓我在顧雲辭面前露餡。


 


有時候咳著咳著,血腥味上湧,我就衝進了衛生間。


 


哇的一聲,一口近乎黑色的血便吐了出來。


 


我沒多少時間了。


 


婚禮策劃師每天都和我聯系,耐心地詢問我的意見。


 


顧雲辭給了千萬的預算,打算給我打造一個夢幻豪華婚禮。


 


年輕的策劃師言語中滿是對我的羨慕,

我卻笑而不語,隻是配合。


 


日子定在兩個月後的生日,也是我們在一起的紀念日。


 


那一年,我追了他好久,這位清冷學霸卻始終不為所動。


 


後來,生日的前兩天,我請了全班同學去家裡玩,唯獨沒請他。


 


他仍然按部就班地去上課,去自習。


 


隻是生日那天的晚自習結束後,他跟了上來。


 


我故意板著臉問有事嗎?


 


他遞過來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英俊的臉上有一絲羞赧,“秦韻,送你的生日禮物,祝你生日快樂。”


 


我把手負在身後,仰著下巴問,“是什麼呀?便宜的我不要。”


 


他下意識就想要手縮回去,我一把奪過,打開卻愣住了,是一條百福毯。


 


一看,就是親手織的。


 


我慢條斯理地把毯子疊好,盯著他的眼睛,“顧雲辭,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收過這麼便宜的禮物。”


 


他耳朵紅了起來,有些尷尬,“對不起,那我重新給你買。”


 


“來不及了,再過三小時,我就生日了。”


 


顧雲辭被我逗得找不到北,又是解釋又是道歉。


 


“你當我男朋友吧?我就想要這個禮物。”


 


那時候的我,滿腔的愛意都化作了孤勇,喜歡一個人就正大光明地喜歡,明明白白地表白,勢必要讓他知道我對他的心意。


 


在十八歲的我眼中,隻要我想要的,肯定就會得到。


 


七年過去了,生活將我一錘錘錘進地裡,令我直不起腰來,就連對他的愛已不在,

想要報復一個人,都用最慘烈的方式。


 


17


 


我不願去醫院。


 


請來的家庭醫生都被我發脾氣趕了出去,我把家裡的東西摔得粉碎。


 


幾百萬的花瓶,珍藏的玉石,收藏的字畫,全被我打碎。


 


保姆阿姨一言不發地收拾殘局,日日嘆氣。


 


顧雲辭卻總是在我發完火後,溫柔地把我抱住,“阿韻,你生氣就打我,但是我們真的該去醫院了。”


 


我對著他的胸口梆梆幾拳,“我不去醫院,顧雲辭,我不喜歡那裡。”


 


神情頹喪的病人,焦灼的氛圍,消毒水的味道,我都不喜歡。


 


顧雲辭心疼地摸著我的臉,“阿韻,但你太瘦了,你肯定是生病了。”


 


我搖頭,

執拗道,“顧雲辭,我沒病,我馬上就要嫁給你,做你的新娘了。”


 


曾經他說要娶我的,非我不娶的。


 


關於未來那時我們有諸多美麗的構想,臥室要裝得粉粉的,客廳要古香古色的,那時我們眼裡心裡都是對方。


 


顧雲辭的眼眶漸漸紅了,聲音已有些哽咽,“好,等婚禮結束後,我們再去醫院好不好?你聽話。”


 


在他眼裡,我總是不聽話的,似乎總是要和他對著幹。


 


追他時如此。


 


他故意躲我,我便偏要每天在他面前晃,喜歡睡懶覺的我為了追他,每天六點起來,去買早餐,隻為了在他下樓時送給他,搏他多和我說上幾句話。


 


他氣惱,我便更加得意,變本加厲。


 


最後,他隻能輕嘆一口氣,摸摸我的腦袋,

無奈道,“真是拿你沒辦法。”


 


18


 


婚禮那天,天朗氣清,陽光明媚。


 


偌大的會場被裝飾得夢幻又豪華,我被人牽著一步步往前,陽光太刺眼,讓我眼前一陣陣眩暈。


 


幾個可愛的花童幫我提著裙子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兩旁的賓客臉上都是羨慕神情。


 


悠揚又熟悉的鋼琴曲響起,一直走到顧雲辭面前時,他才低聲道,“這是你曾經彈給我的那首,我一直存著。”


 


新一屆的迎新晚會上,老師讓我彈鋼琴,給跳舞的同學伴奏。


 


顧雲辭陪我在鋼琴房裡練習,我隨手就給他彈了一曲,“顧雲辭,以後咱們的婚禮上得用這個做背景音。”


 


他隻是笑著說好。


 


因為不熟悉,

那首曲子我甚至彈錯了幾個音,節奏也有些小瑕疵。


 


但那又有什麼關系呢?


 


此時再聽,我竟覺一陣恍惚,露出一抹虛弱的笑來,“謝謝。”


 


神父開始宣誓,當問到我時。


 


我閉了閉眼睛,強壓下胸口的心悸,用不大卻異常堅定的聲音回復,“我不願意。”


 


滿座哗然。


 


顧雲辭的臉突然變得慘白,“阿韻。”


 


我咳嗽起來,吐出一口血,鮮血染紅了白色的婚紗,像一朵朵怒放的鮮花。


 


這個婚紗好貴,請的是我當年最喜歡的設計師定制的款式,人工金錢成本巨大。


 


現在被我說弄髒就弄髒了。


 


我,賠不起了啊。


 


“顧雲辭,

我說我不願意。”


 


我一邊咳嗽,一邊後退,高跟鞋幾乎讓我站不穩,顧雲辭把我攬住。


 


烈日灼人,他背著光臉色難看至極。


 


我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部輪廓,“我不愛你了,我不敢愛你了你知道嗎?”


 


“你變了,你好陌生,我不喜歡你了。”


 


我記憶中的顧雲辭,不善言辭,卻溫柔如風,他不喜歡就拒絕,光明正大,他連一隻路邊的野貓都不想傷害。


 


他到底是怎麼狠得下心,在我們重逢後,一次次借著過去為難我?


 


大粒大粒的液體滴到我臉上,他哭了,一點也英俊,“阿韻,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想扯出笑,卻發現好痛,“放開我,我要去看我媽媽。


 


“你不許跟來。”


 


我搖搖晃晃地起身,撕了身上沉重的婚紗,工作人員給我披上外套,帶我去換衣服。


 


前胸後背都是痛的,連呼吸都是痛的。


 


醫生給的止痛藥徹底失效。


 


我知道我快S了,我知道自己隻是一個蝼蟻,我戰勝不了病魔。


 


我既沒有能力帶我媽過上好日子,也沒有能力反抗顧雲辭。


 


但好在,我活不久了,我快S了。


 


19


 


墓園裡,滿是香燭紙錢燃燒後的味道。


 


我靠在墓碑上,靜靜地流淚。


 


顧雲辭就站在我身後不遠處,一動不動,像個雕塑。


 


“媽,我終於要跟你和爸爸團聚了。”


 


“媽,

我今天結婚,婚禮的每個細節都是我策劃的,婚紗也是我喜歡的款式,你和爸爸要是也來該多好啊。”


 


“算了,還是別來了吧,我逃婚了。”


 


“媽,你為什麼不說話?你不替我高興嗎?”


 


我撫摸著墓碑上的每一個字,喃喃自語著。


 


好痛,渾身都痛。


 


心也痛。


 


明明那時候,我們愛得那麼轟轟烈烈。


 


那時候他那麼窮,卻願意拿出所有的錢來滿足我各種有理或無理的要求,拿出復習的時間來滿足我突如其來的小要求,花兩個月給我織一條百福毯。


 


那時候我放下豪言,“顧雲辭,以後畢業了,你主內,我B養你。”


 


他溫柔地笑,一點也不惱怒,

什麼都依我。


 


後來,他為了報復我的不辭而別,故意給楚思希望,放任她四處找我的茬,害我唯一的親人早早離世。利用我的教養,強迫我當他的情人,做我最不願意做的事。


 


“如果這就是愛,那我寧願從來沒有過。”


 


我哭得滿臉都是淚,老天爺,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愛一個人會這麼痛。


 


如果這就是愛,為什麼讓我如此痛苦?


 


顧雲辭衝上來抱住我,“阿韻阿韻,對不起的話你想聽多少遍都可以,但現在我們去醫院。”


 


我閉著眼睛,喘著氣,連掙扎都沒有力氣。


 


我能感覺到自己已經出氣比進氣多。


 


好冷啊,為什麼明明是豔陽高照,我卻渾身發冷。


 


“顧雲辭,

可我還沒答應嫁給你啊。”


 


“噗”的一聲,我又吐出一口血來,液體返流到了氣管裡,我劇烈咳嗽著,恨不得將肺咳出來才好。


 


“醫生說,隻要一百二十萬,打了特效針,大概率會康復。”


 


“你知道我什麼時候不想的嗎?”


 


我呵呵呵呵笑起來,又哭又笑,“就是那天晚上,你讓我當你情人的時候,我突然就不想活了。”


 


我從小的涵養讓我不可能做這種事。


 


他知道,卻還是拿錢來強迫我。


 


顧雲辭的眼圈驀然就紅了,他抖著唇,“阿韻,我隻是想和你在一起,但用了最卑劣的手段,對不起。”


 


他的淚水砸在我臉上,

流進嘴裡,混著血,又鹹又澀。


 


“顧雲辭,你好像一條狗啊。”


 


我笑,下一秒,神經被扯動,幾乎痛到無法呼吸。


 


顧雲辭卻沒空計較我罵他,急忙道,


 


“阿韻阿韻,你再撐一會兒,我已經叫了救護車,再等等,求你了。”


 


“阿韻,你要什麼,我都給你,我這顆心都是你的,從來沒有偏移過。”


 


“求求你不要扔下我……”


 


他崩潰地大哭,像個三歲的孩童,哭聲在寂靜的墓園裡回蕩。


 


真是狼狽啊。


 


唔,他真的好吵啊……


 


好冷,好想和爸爸媽媽冬天裡一起縮在家裡烤火,

火爐暖暖的,整個屋子也是暖暖的。


 


那時候爸爸還沒出軌,也沒賭博。


 


媽媽一邊看紀錄片,一邊給我織圍巾。


 


好溫馨。


 


好困啊,真想永遠睡過去,隻要睡過去,就不會痛了。


 


爸爸媽媽,我來找你們了,希望你們不要責備我這麼早和你們見面。


 


我真的很想你們……


 


顧雲辭,再見……


 


希望下一世,我們不會再有遇見的機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