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人都嘆容彧用情至深。
隻有我知,他會在暗夜裡,為了另一個女子失控,陷入夢魘。
我不再奢求他的情意。
可等我還了他的恩情離開後,他卻瘋了。
1
三皇子大婚之夜。
舉國同歡的日子,我卻被容彧掐著脖子,摔在床榻邊。
額角似乎磕到什麼,冰涼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
我顧不上這些。
隻借著牖窗透進來的月光,去看容彧。
他溫潤如玉的臉上卻充滿了迷亂癲狂。
那雙如春日湖水的眼眸中,也早已不復清明。
平日裡握著湖筆的手,隻愈發用力地掐著我的脖頸。
呼吸被剝奪,我拼命掙扎著去掰他的手,
可卻分毫未動。
他早已認不出我,又怎麼會留情?
我漸漸松了力道,放棄了掙扎。
這條命本就是他救下的,如今,也算是還給他了。
可就在我要失去意識前一秒,他卻驀地松了手。
“咳咳…”我彎下腰,劇烈地咳起來。
容彧失去了意識,倒在一旁。
我這才注意到他那雙修長如玉的手上,竟然沾了血跡。
他輕輕地蹙著眉,似乎陷入了夢魘。
我忽然明了,原來是我的血滴在了他手上,竟讓他在無意識中也覺得厭惡。
我不知該為此感到慶幸,還是悲哀。
秋日的磚石到底寒氣入骨。
就這一會功夫,他的嘴唇便開始發白,不停地囈語著什麼。
我忙俯下身子去抱他,淡淡的酒氣伴著松竹香從他身上傳來。
與此同時,我也終於聽清他口中不休的名字—
“楚清念……”輕柔地,卻又帶著無盡病態的執著和繾綣。
三皇子妃的閨名。
這就是他今夜情緒激蕩,失控發病的原因。
因為另一個女子。
一個在今夜嫁做人婦的女子。
哪怕知道自己不該奢念,心頭還是泛起酸痛。
我用盡力氣,卻依然扶不起他。
隻能將被褥抱過來,裹住他泛著涼意的身體。
看著他漸漸平靜下來,如玉的面容在月光的描摹下如同仙人。
我終於靠在床柱旁,控制不住地合上如鉛般重的眼皮。
2
等我再次醒來時,天光大亮。
我被人抱到了床上。
垂眼去看地上,那裡早沒了容彧的身影。
額角的傷似乎被妥善包扎過。
我摸了摸傷口,起身去了前廳。
容彧正捧著一卷書,晨光沐浴在他身上,好像鍍上一層光。
我忍不住微微晃了晃眼。
“你醒了?傷口可還疼?”他抬眼看我,溫聲道。
我輕輕搖了搖頭,才走到他身旁坐下。
桌案上擺放著十幾道精致的吃食,容彧在吃穿用度上從未虧待過我。
我用著早膳,他靜靜地看我了一會,才道:“阿芊,昨夜你受驚了。”
我垂下眼,“大人,救命之恩,
無以為報,這些不過是阿芊應當做的。”
雖佔著他妻子的名頭,可在私底下我還是更願意稱他大人。
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我不願自己連理智都失去。
這樣,也能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該生出更多的妄想。
“怎的還如此生疏?”容彧放下手中的書卷,眸中帶著足以令人沉溺的柔意。
我為他突如其來的親近愣住了,半晌才後知後覺地垂下頭。
容彧看著我的窘狀,笑起來,聲音如同玉石相激,“我記得你成日裡盼望著出府,正好後日是京城的燈會,你可願和我一同前去?”
自從成了丞相夫人,我顧著容彧的名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我從小是在市野中長大的,終究還是忍受不了深宅大院的高門生活。
一向不喜熱鬧的容彧,破天荒的遷就我。
我忍不住雀躍,面上卻不顯,“都聽大人的。”
“阿芊,你應該習慣叫我夫君。”他的聲音裡有無奈的寵溺,仿佛妻子的不聽話令他感到苦惱。
可我抬眼,隻窺見他溫和面具下的冷漠和厭倦。
他所有激烈的情緒,似乎隻為另一個女子而存在。
我突然覺得有些難過。
他不喜我,卻還要用裹著糖霜的甜言蜜語禁錮我。
容彧不必騙我的。
隻要他想要的,需要我做的,哪怕是我的命,我也會為他做到。
3
遇見容彧那日。
實在是我一生中最為狼狽的時候。
我從煉藥人的手裡逃出來,
忍著錐心裂骨的疼痛,蜷縮在街角。
大雪初降,京城的百姓皆在祈願來年。
無人知道,這場初雪會是一個無家可歸之人的催命符。
冰冷的雪粒灌進破布粗衣裡,我哆嗦顫慄著,終於忍不住噴出一口血。
溫熱的血濺在地面,瞬間融化了一小片落雪。
也汙了一個行人幹淨雪白的靴面。
路過的行人頓住了腳步,轉過身來。
我以為會吃一頓拳腳,想抬起手護住頭,卻痛得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陰影覆蓋,一把竹骨傘擋住了我所有向我傾斜的風雪。
“小乞兒,可願跟我回府?”他的聲音溫朗悅耳如同琴弦低鳴。
我費力抬起眼皮看眼前人,卻一瞬為他的容顏所驚。
原來真的有人長得和天上謫仙一般,
連無邊雪景都淪為陪襯。
“我……願意……”我艱難的吐出聲。
我知道,眼前這人是能讓我活下去的人。
我必須抓住。
經歷過S亡陰影的人,比任何人都渴望生。
哪怕我在此之前,窺見他如春日湖泊般溫潤的眸底,無邊的厭憎和冷意。
我依舊緊緊攥住了披在我身上的大氅。
……
容彧待我極好。
他請了名醫為我醫治那些陳年舊傷,會為我親自挑選精致的吃食和衣裙,也會在大雪封天的冬日裡陪我枯坐在一室教我下棋。
他救了我,還給了我安穩的日子。
無論他要什麼,我都會盡日為他辦到。
所以有一日,他來到我面前,垂眼看著我的眼睛,溫聲問我可願嫁給他時,我依舊面不改色地答應了。
他對我沒有情,我心知肚明。
可他不該溫聲軟語的給我希望,卻又慢慢碾碎。
我不是木頭,終究還是會痛的。
4
燈會這日。
容彧果真放下了繁重的事務。
他站在馬車旁,為我系上白狐披風,牽著我的手要上馬車。
我看了看身後隨從的一大堆人,沒有底氣地開口:“可以不讓隨從跟隨嗎?”
難得出府,我想要自在些。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溫潤寵溺,“今日出府本就是為了給阿芊解解悶,自然都聽你的。”
揮退了一眾隨從後,
他牽著我的手,慢慢地走在街市上。
無數的花燈懸掛在十裡長街,如銀河倒傾。
身旁之人溫熱的體溫從交握的手心源源不斷的傳來。
他的側臉被燈火照映,多了幾分煙火氣。
我的腳步驀地停下。
眼前的攤鋪被圍得水泄不通,我的目光放在高處懸掛的琉璃花燈上移不開眼。
“猜中二十個燈謎者即可得。”
我抽出一張燈謎—
“來人竟是蓬萊客,打一字。”
我正暗自苦思冥想時,身畔忽然傳來松竹香。
容彧傾身過來,話中蘊著笑意,“阿芊,是'山'字。”
他抽走我手中的紙條,“你在這等我片刻—”
湧動的人群中,
他颀長的身影十分顯眼。
這些燈謎對我來說是天書,對他卻隻是兒科。
他很快提著那盞琉璃花燈,朝我快步走來。
長眸中倒映的隻有我一人的身影。
我忽地發現,自己竟再也分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真情亦或是假意?
我定了定心神。
容彧正要將手中的琉璃花燈遞到我手上。
可目光卻忽地越過我,一瞬看向後方。
琉璃花燈忽地從他手中墜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徒勞的伸出手,最終還是沒能挽救。
他似乎失神片刻,眼底血紅一片。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隻看見街邊轉角處一對相貌出眾的眷侶。
女子微微抬起臉,清麗絕倫的臉上勾出笑容,正等著男子為她簪花。
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不明所以,隻覺得容彧的狀態極其不對。
“容……”我試圖喚他的名字,卻忽然踉跄著退了一步。
他用極大的力道推開我,快步離開。
仿佛我是個不相幹的人,隻是在此刻礙著他的路了。
或許是前一刻的溫存太過美好。
我的心口竟然從未有過地澀疼起來。
比幼年時被煉藥人灌進那些千奇百怪的苦藥時,更為劇烈。
我蹲下去撿那盞花燈。
可它碎得太徹底,恐怕再好的工匠也無法修復。
我忽然想起今日出門前,容彧答應我的。
他說:“阿芊,徐記出了些新菜品,等你逛累了我們一同去嘗嘗。
”
如今恐怕是不能了。
從他離去那刻,我終於明白過來。
那女子便是楚清念。
也隻有她,才能讓容彧卸下溫和待人的面具,露出如此失控的神情。
我沒有阻攔,也不想著跟隨。
容彧去哪裡,我從來無權置喙。
他的心,從來不是我可以奢求的東西。
5
我一個人來吃了徐記新出的菜品。
難得一次出府的機會,我還是不想留下遺憾。
隻可惜這一大桌子美食,我到底沒嘗出多少滋味。
我正準備離開之際,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喧鬧。
“沒錢你來吃什麼東西?”
“誰說我沒錢,你等著!”
我的腳剛踏出包廂門口,
一雙手突然扯住我的袖子。
面前的少女抬起臉,露出一張靈氣十足的臉。
她那雙水潤的黑眸閃著光,衝著我大喊,“姐妹,江湖救急啊!”
我愣了下,扯了扯袖子沒扯動,無奈道,“你先起來。”
……
方才的少女,也就是英珞,正坐在對面狼吞虎咽,看樣子是餓急了。
我終於有些明白,為何平日裡容彧偶爾會停下來靜靜的看我用膳。
看著英珞吃飯,我沉悶的心情竟奇異地好了許多。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著。
大多都是她在問,我偶爾答兩句。
可下一刻,英珞手中的醬肘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你……你說什麼?”她的眼裡全是驚詫。
“你別告訴我,你的夫君是當朝丞相容彧!”
我不過和她說了我的姓名,她卻突然扯出了容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