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還有媽媽,他還有姐姐。
「他其實說得沒錯。」
裴鍾鳴出聲打破了沉寂。
「我照顧不好你,就像我沒照顧好茶茶一樣。
「等我下去你媽和我姐看到肯定會罵我的。」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小雨。
狂風吹得窗戶作響。
噼裡啪啦的聲音像是S亡進行曲。
裴鍾鳴突然臉色突變,低下頭看起來十分難受。
我知道,是他斷了的腿在隱隱發痛。
我走到他身邊,伸出舌頭舔了舔他腿上的傷口。
裴鍾鳴低著頭,碎發散在額前,因為疼痛額頭泛出冷汗。
他因為我的動作,渾身一愣。
眼裡泛起一片漣漪。
他像終於抓到了救命稻草,又或者是終於找到了說服自己的理由。
雨聲和他的聲音同時落下。
「聽你的,我明天就去治。」
好。
我在心裡回應他。
裴鍾鳴,你千萬不能讓我失望。
就當是為了你也為了我。
9
當晚,裴鍾鳴給季頌舟發了條消息。
第二天一早他就來了。
季頌舟靠在房間門框上,語氣懶散地說:「可以啊,我原以為你這麼軸,我得花點功夫才行,沒想到幾天就想通了?」
裴鍾鳴沒說話,自顧自地收拾東西。
季頌舟完全沒有被忽視的惱怒,依然自顧自地說。
「閉嘴。」
裴鍾鳴有些煩躁地瞪了他一眼。
季頌舟笑著走過來推他。
「我自己能走!」
季頌舟動作沒停。
兩個人吵了幾句,終於想起了我。
「這隻小貓怎麼辦?」
裴鍾鳴轉頭看向我,掙扎了幾秒。
「你找個人每天過來喂它。」
季頌舟有些意外,「不帶著它一起去?」
他搖了搖頭,伸手摸了摸我。
「在家等我回來。」
我像以前一樣,蹭了蹭他的手掌心。
季頌舟沒找別人而是親自喂我。
每次來的時候不是在說裴鍾鳴的壞話,就是在說他和他老婆的恩愛日常。
卻對裴鍾鳴的治療進度絕口不提。
系統見我擔心,提出實時轉播。
我思考了幾秒,拒絕了。
他總有不想讓我看的理由。
季頌舟連著來了一周,每次來都會拿起手機給我拍照。
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直到他終於忍不了指著手機向我控訴。
「你說說有他這麼做人的嗎?我犧牲了陪老婆的時間來幫他喂貓,他就這樣對我。」
手機屏幕上是他們兩個的聊天記錄。
周一:
裴鍾鳴:【看看貓。】
季頌舟:【圖片。】
周二:
裴鍾鳴:【看看貓。】
季頌舟:【圖片。】
周三:
裴鍾鳴:【看看貓。】
季頌舟:【……】
季頌舟:【圖片。】
周四:
裴鍾鳴:【看看貓。】
季頌舟:【我說你夠了,連句謝謝都不說嗎?】
裴鍾鳴:【謝謝,看看貓。
】
季頌舟:【……】
季頌舟:【圖片。】
周五:
裴鍾鳴:【謝謝,看看貓。】
季頌舟:【你看我像不像貓?】
我心裡覺得好笑,剛準備往下劃拉,突然彈出了一個視頻通話。
我下意識地點了接聽。
裴鍾鳴的聲音隨後響起。
「季頌舟,貓呢,給我看……」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了懟著鏡頭臉佔滿了屏幕的我。
他嘴角揚了揚,「幾天不見,你都會用智能手機了?」
玩手機算什麼。
我還會微積分呢。
隻是現在的皮膚限制了我。
我朝他叫了幾聲。
他還想對我說什麼,
季頌舟移開了鏡頭。
「你看見了吧,你的貓,很好,比我都好。」
裴鍾鳴別回頭,小聲地說了一句:「謝了。」
說完,兩個人都有些不自在。
季頌舟把鏡頭重新對準了我。
裴鍾鳴看了一眼屏幕,發現了不對勁。
「季頌舟,你怎麼就給它吃這麼一小碗。」
季頌舟看了看我的碗,有些疑惑,「這不就是它正常飯量嗎?」
「什麼正常飯量,她以前吃的是這個好幾倍!」
「好幾倍?」
季頌舟像是在聽瘋子說話。
「那這貓沒被撐S也真是命大。」
這麼久了,終於有人為我發聲。
裴鍾鳴開始懷疑自己,「是嗎?我以前給它喂多了?」
何止是喂多了。
分明是往S裡喂。
電話裡傳出護士的聲音,裴鍾鳴隻好匆匆掛了視頻。
掛視頻前,他再次對我說:「等我回來。」
我十分乖巧地朝他揮了揮手。
季頌舟看樂了。
「你還挺聰明,還知道和人再見。要不然我趁著裴鍾鳴不在家把你偷偷摸摸地帶回去?」
婉拒了哈。
天天聽他這個戀愛腦發言我都聽夠了。
我可不想當面看他秀恩愛。
10
裴鍾鳴回家的那天是個晴天。
陽光灑在他之前買的盆栽上,折射出一道道光亮。
我一晚上沒睡好,強撐著眼皮盯著門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我飛快地朝門口跑去。
裴鍾鳴被季頌舟微微攙扶著。
他一手還拄著拐杖。
我頭一次見他站起來。
也是第一次對他一米八五的身高有了實感。
以前他坐在輪椅上,我勉強抬頭看他。
現在他就站在我面前,抬頭看他都有些困難。
裴鍾鳴和我對視了幾秒,緩緩蹲下,向我張開了懷抱。
我撲進了他懷裡,激動地叫了好幾聲。
歡迎回家。
我在心裡對他說。
裴鍾鳴和我說了很多醫院的趣事。
「醫院裡有隻貓,和你以前的性格一樣,見到人就躲,膽子可小了。
「你見到它應該會喜歡。」
他絮絮叨叨地一直說著沒停。
直接衝淡了我的喜悅。
他到底是去治的腿還是嗓子。
怎麼腿好了,
話也變多了。
我掙扎著想從他的懷裡出去,他卻抱我抱得更緊。
裴鍾鳴打開手機前置攝像頭對準我們兩個拍了張照片。
這是我們的第一張合照。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也是最後一張。
他把這張照片發了朋友圈。
並配文:【邪惡銀漸層,全瑕,不出,純讓你們眼紅。】
過了沒一會兒,季頌舟就在下面評論。
十分直白且言簡意赅:【貓給我。】
裴鍾鳴沒搭理他。
一切都在朝著我希望的方向發展。
裴鍾鳴恢復得很好,漸漸地已經不需要依靠拐杖。
他像正常人站起來的那一天。
我清楚地明白,是時候回去了。
系統跳出來的時候,我正在思考用什麼樣的方式道別。
我們見面時很倉促,所以我想要一個正式點的結尾。
系統有些擔憂。
【要是你回去了,他又自S怎麼辦?】
「那我算是白救了。」
話雖這麼說,但我清楚地知道裴鍾鳴不會。
從低谷爬出來的人,比平常人的承受能力更強。
離開的那天,裴鍾鳴去做了最後一次檢查。
系統給我開了特權,把我變回了人。
我從書房找出紙筆給裴鍾鳴留下了一封信。
隨後我看了一眼貓窩裡的小貓,推門走了出去。
電梯到達一樓緩緩打開。
我和裴鍾鳴四目相對。
他看了我一眼,抬腳走進電梯。
我和他擦身而過,看見了他露出的手機壁紙。
是我和他的那張合照。
電梯門緩緩關上。
我們從此再見。
11
像是做了一個成為正常人的夢。
我醒來的時候,抬眼便是醫院熟悉的天花板。
桌子上擺滿了百合。
全是來看望我的親友送給我的。
滿是白色的病房裡連花也是白的。
我身處其中,總是有一種已經S了躺在水晶棺材裡的錯覺。
病房門被緩緩推開。
這麼久沒見,媽媽的頭上好像又多了幾根白頭發。
「章章,你醒啦,要吃點什麼嗎?」
以前我最討厭媽媽用這種小心翼翼的語氣和我說話。
就像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是個殘廢。
但此時此刻,我看著她。
眼眶微紅,有些哽咽。
「媽,我想治腿。」
媽媽不可思議地抬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滴落。
整個人有些語無倫次。
「好好好,我們治。」
治腿的過程很痛苦。
我終於明白裴鍾鳴當初為什麼沒有讓我陪他去。
因為實在狼狽。
每一次做復健我總會以各種姿勢不受控制地摔倒。
然後被扶起來。
接著再次摔倒。
它見效很緩慢。
我很多次都想放棄。
但我總會想起裴鍾鳴。
他當初也像我這樣,煎熬地去做每一個動作,去度過每一天。
他可以。
我也可以。
我看著窗外的樹木從生機盎然到逐漸泛黃。
一到秋天,
好像萬物都變得蕭瑟。
但我卻站了起來。
在S氣沉沉的秋天,我重新長出了血肉。
最後一次的療程結束後,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ƭü⁶發呆。
腦子裡閃過無數次反復咀嚼的回憶。
我笑著搖了搖頭。
人不能太貪心。
我在心裡告誡自己。
我收拾好東西轉身,心跳先我一步加速。
夢境似乎與現實交織。
裴鍾鳴穿著一件黑色大衣,一手拿著一捧玫瑰,一手抱著貓,站在遠處笑著看向我。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不可思議地朝他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等站在他身邊。
我終於相信這不是夢。
「裴鍾鳴?」
他朝我張開懷抱。
「好久不見啊,許妍章。」
我撲到他的懷裡,像之前很多次那樣用頭蹭了蹭他。
不知道抱了多久,我抬頭看向他:「你怎麼來的?」
裴鍾鳴將玫瑰遞給我,解釋道:「綁定你的那個系統花了自己的積分讓我來到了這裡。」
我接過花,摸了摸貓。
「你過得還好嗎?」
裴鍾鳴沉默了幾秒。
「從看見你留下的信那一刻就不好了。」
復健這一年來,不論有多麼痛苦難熬,我都沒有哭過。
但現在我的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我也不太好。」
裴鍾鳴抬手用指腹擦了擦我的眼淚。
「別哭了,我這次來找你可是讓你對我負責的。
「我在這裡一個人也不認識,
可賴上你了。」
我抱著花和他十指相扣。
「賴一輩子最好啊。」
兩顆跳動的心髒彼此貼近,不同世界的我們終會重逢。
番外——許妍章的信
裴鍾鳴,你好,我叫許妍章。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是你家的那隻貓。
你現在不信,馬上就會信了。
畢竟我走了之後,它肯定又恢復了以前那副膽小的樣子。
我很難和你解釋這一切的發生。
簡單來說,就是我是老天派來救你的。
也是來救我自己的。
現在看來,效果還不錯。
所以我也是時候和你說再見了。
那隻小貓你還沒給它取名字,霸佔了它的身體這麼久,我還有些愧疚。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它叫小滿。
人生實難萬圓,小滿即可心安。
我實在有必要說一句,貓真的不用吃那麼多。
我是個人。
但小滿是隻貓。
可別給它喂這麼多了。
還有櫃子裡的那些安眠藥都收拾收拾扔了吧。
我離開之後,你應該不會尋S覓活吧。
我自認為還沒對你這麼重要。
但裴鍾鳴,你對我挺重要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有一天,你能來見我的話。
一定要帶上小滿。
再帶一捧玫瑰。
我喜歡它的火紅,像生命一般絢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