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舅舅一聽道爹爹名字,面色頓時不好,擺擺手打斷舅母的話。


 


直嚷道:「姐姐和侄女都累了,讓御膳房擺宴,上點她們愛吃的菜。」


 


陪祖母用完飯送她回宮後,我和娘親躺在她昔日的白玉床上聊天。


 


「娘親,你當日為何不告訴爹爹你是皇家長公主?」


 


「這樣,那些顧家人便不敢給你臉色瞧了。」


 


娘親輕笑一聲,嗓音輕柔:「用身份換來的感情,我不屑。」


 


06


 


「那些人我不在意,他們便傷不了分毫。人啊,總是最親近的人,才傷人最深。你爹爹三心二意,我便棄了他。」


 


「婉意,咱們並非隻能耽溺情愛,女子也能頂起一片天。」


 


我點點頭,翻了個身離娘親更近一點。


 


「爹爹發現你那晚離開,不知道會否著急?


 


娘親輕哼一聲,語氣淡漠。


 


「選擇權我交給了他,如今這般結果都是他自己選的。」


 


「即便是苦果,也是果。」


 


未隔幾日,皇後舅母借著中秋之名在皇宮辦起了賞花宴,宴請京都各家夫人。


 


這時,娘親已經恢復了長公主的封號,而我則被封為如意郡主。


 


賞花宴那日,皇宮內燈火通明。


 


高官貴女們一個個莽足了勁,恨不得能得皇後和太子表哥的青眼。


 


娘親便代替皇後,對著參宴女子的才藝一一點評。


 


即給了面子,也不失公道。


 


在場所有夫人都滿意的很。


 


我才發現,自己對她的了解,甚少。


 


舅母拉著我的手,緩步走到另一邊,給我講起了大舜長公主的故事。


 


大舜皇室,

子嗣向來不豐,但國土遼闊,地廣物博。


 


蕭家每一代皇室男子,都是單傳,所以即便是公主,從小也得像男子一般所學甚廣。


 


文濤武略,無所不精。


 


可這一代的長公主蕭時月卻是個異類。


 


她武功學得平常,卻善謀略。


 


十二歲便以青澀之齡獨自掌管北境十萬軍隊,與京城的舅舅守望相助。


 


沒人知道,不懂武功且是少女的她是如何讓那一幫粗獷男兒,俯首聽命。


 


她在北境那些年,北方的蠻子從未討過一次便宜。


 


十六歲,北境守軍已長成,娘親功成身退,從北境返京。


 


後面遇上爹爹,便開始了顧夫人的日子。


 


「婉意,你娘親是個奇女子,你是她的女兒定也不遑多讓。」


 


我笑著點頭,心潮一陣起伏。


 


中秋宴過後,我和娘親的名字和畫像,突然便在京都的大街中流傳起來。


 


百姓們紛紛說著娘親在北境守民的事跡。


 


我也與有榮焉。


 


這時,禮部尚書朝堂奏本時,帶頭上奏請求長公主母女帶天祈福還願,造福百姓。


 


娘親問我意下如何?


 


我笑得燦爛,一把摟住娘親的胳膊歪纏:「我要和娘親一樣,做個對百姓有用的人。」


 


娘親愛憐地摸摸我的頭,笑笑不語。


 


其實,我知道,這次造勢的幕後推手是皇帝舅舅。


 


他希望娘親這顆明珠不再蒙塵,她曾經的輝煌能被大舜的子民知曉


 


大典當日,娘親與我均是一色宮妝,坐在鳳輦中接受百姓的朝拜。


 


剛接近祭臺,路邊猛地傳來一陣騷動。


 


我眉心一跳,

心腔莫名地一陣緊張。


 


「月兒……月兒」


 


路邊的湧動的人潮中,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呼喊。


 


我剛要回頭,卻被娘親一把扯住。


 


她神情不變,小聲囑咐:「別回頭,此時你不是顧婉意,你是如意郡主,祭天才是此行最總要的事。其他事,容後再談。」


 


我愣愣看著前方,娘親的話,在耳邊不停地放大回旋。


 


直到此時,我才真的明白,皇家長公主和郡主所代表的身份和責任。


 


祈福大典的儀式繁瑣紛雜。


 


娘親神情肅穆正捧著親手誊抄的佛典,在祭臺上默念通讀。


 


總算到了結尾,我不由地呼出一口氣。


 


下一秒,參拜的百姓中突地亂了起來,護衛隊長高聲怒斥:「有細作,護好主子!」


 


圍觀的群眾立即跟著大喊,

有北蠻細作。


 


一陣陣雪亮的刀光乍起,直奔著高臺上的娘親衝去。


 


護衛隊拼S護衛,奈何臺下的百姓太多,反而束縛住了手腳。


 


一黑壯大漢從後面迂回包抄過來,眼看雪亮的刀尖就要碰上娘親。


 


我撕心裂肺地大喊:「小心!」


 


下一秒,一個熟悉的身影箭一般翻上高臺,直接擋住了那把刀。


 


刀光劍影中,倒是隱隱佔了上風。


 


我心弦一松,忽覺額上冷汗密布。


 


而娘親,卻仍舊端坐閉目誦讀法典,滿身芳華,宛如世間真神。


 


百姓們的祝禱聲更高了,紛紛跪倒參拜大呼:「公主娘娘菩薩保佑……」


 


大典的最後,北境蠻子的十幾個細作全被護衛隊一並拿住。


 


等我和娘親啟程回宮時,

兩道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婉意!」


 


「月兒!」


 


轉身一看,正是白衫染紅的顧家翁婿。


 


07


 


「月兒,我總算找到你了。」


 


爹爹站在臺下,眸色雪亮,高興的像個孩子。娘親在高臺上笑意漸淡,渾身透著疏離。


 


他上前一步,本想拍拍我肩膀,卻被護衛兵一把攔住。


 


他無奈地笑道:「婉意,如今爹爹想近你身,也是不能了,幫我勸勸你娘親和我一道回去吧,翰林小姐爹爹不要了,那個孩子爹爹也不要了。」


 


「月兒,之前是我糊塗……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他嗓音沙啞,帶著絲不宜察覺的顫抖。


 


娘親眼眸微動,輕啟唇角。


 


「元柏,你口口聲聲想要個男孩,

你莫不是忘了,生下婉意後我是因何不能再有孕?」


 


「那年若不是在街上護著你母親免遭山匪屠戮,我又怎會傷了身體?」


 


「可笑你顧家事後竟然不認賬,以男嗣為由對我百般刁難,那我便成全你,你卻又來惺惺作態,到底是為哪般?」


 


說到這,娘親頓了頓,忽地輕笑一聲。


 


「莫不是,為了這長公主的身份?」


 


這話一出,身形偉岸的父親幾乎站不穩,神色僵住了幾分。


 


他凝目看向母親,又看了看我。


 


顫抖的唇,開開合合,終是什麼都沒說。


 


我上前一步,溫聲安慰道:


 


「爹爹,我與娘親如今很好,舅舅一家待我們也甚好,好過在顧府的每一天,爹爹不必掛記,你還是回去吧。想必顧府和那小兒都離不得你。」


 


其實我知道,

爹爹發現娘親走的那日,便與江知晚生了龃龉。


 


她巴不得娘親早早離了顧家,好給她騰位置。


 


現在娘親,一劍斬碎了玉簪,離了青城簡直太合她心意。


 


於是,當即摟住爹爹的腰軟聲勸著:


 


「夫君,想必是月兒姐姐,生了旁的心思才離了家門。我早就聽說,青城有不少學子,早就戀慕於她,如今也好,你不如成全了她。」


 


「待我,剩下孩兒,咱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過日子。」


 


爹爹聞言,當即一把扯開她,冷聲警告:


 


「月兒的性子我最了解,她斷不會做什麼糊塗腌臜事,她隻是生我的氣離了家而已。」


 


「你不要胡說,敗壞她名譽!再有下次,我決不輕饒!」


 


那江知晚在家就是父母捧在掌心的明珠,何曾被人這樣下過面子。


 


當即不依,

兩人扭打拉扯起來。


 


爹爹一個不注意,那江知晚重重摔在地上。


 


再起身,下身一片冰涼,孩子沒了。


 


果然,一提到孩子,爹爹面色紅一陣白一陣像個大染缸。


 


周恆之此時也擺脫了護衛的阻攔。


 


他湊近幾步,面部肌肉抽動著,眼裡滿是驚喜:


 


「婉意,你沒S!真好!」說著,便要上前拉我的手。


 


我不經意地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母親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爹爹對娘親三心二意,周恆之倦了舊人喜好新人,都是負心薄情。


 


火燒攜花院的那晚,我就作出了選擇。


 


護衛隊長,見我和娘親的面色都不太好,一把攔住兩人,呵斥道:


 


「大膽!見了公主和郡主,為何還不跪拜!」


 


周恆之的動作肉眼可見地一滯,

略帶著絲委屈。


 


「婉意,是我不好,不該爛好心見到小柔可憐,便生了旁的心思。」


 


話音一落,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眼神一亮。


 


「但我最後沒有娶她,真的,婉意,我們……重頭來過吧。」


 


「我發誓,以後隻有你一個!」


 


08


 


看著他興誓旦旦的樣子,我隻覺好笑。


 


男人的誓言就像一碗白水,除了騙騙天真的女人,從無價值。


 


一旦他們變了心,就有各種為難和無奈,堆在面前,讓你諒解。


 


我眯了眯眼,笑得一臉無害:


 


「周恆之,從你帶她回府那日,注定了你我已成陌路。」


 


「舅舅已經開始為我遴選夫婿,咱們,散了吧。」


 


他一臉的不可置信。


 


固執地問我,為何如此狠心?說不要他就不要他。


 


他甚至浮起幾絲惱怒,厲聲指責我。


 


「是!你娘親貴為長公主,你是如意郡主,咱們身份上有雲泥之差。」


 


「你是嫌棄我門第低,配不上你了嗎?」他見求和不成,反倒倒打一耙。


 


我當即笑出了聲。


 


心裡更是諷刺無比。


 


吩咐護衛隊長,驅逐不相幹的人,我和娘親回宮復命。


 


自祈福大典後,顧家翁婿兩人似是想通了一般,再沒出現在我們面前。


 


好像他們從未出現一般。


 


娘親拉著我的手問,是否真的要聽從舅舅的意思,重新找個夫婿,為人妻為人母?


 


我擰眉半晌,才幽幽道:


 


「娘親,這世間對女子何其不公,不僅有七出之條的約束,

還要侍奉公婆,顧好夫婿與孩兒。」


 


「我想陪著娘親一起,再不考慮終生大事。」


 


「哪怕是做一輩子郡主呢?也是極好的。」


 


她眸色閃動,噗嗤一笑,食指刮了刮我的鼻頭,打趣道:


 


「也不是沒有辦法,娘親給你招婿便是。」


 


我瞳孔驟縮,神色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扭著身子對著娘親撒嬌。


 


春日的花園裡,傳來娘兩嬉戲歡鬧的嬌笑聲。


 


本以為,後面的日子,會這樣一直平靜地過下去,直到青山書院遷址搬到了京都。


 


京都向來是臥虎藏龍之地,青山書院來到京都,並無什麼名氣。


 


爹爹不知是聽了誰的指點,當即打出娘親的名號。


 


一時間,去書院的絡繹不絕。


 


我心裡看不慣,又怕娘親生氣,

誰料她完全不在意。


 


甚至開解我:「你爹爹於情愛上不專一,但教書育人卻是一把好手。」


 


「借我之名,能惠及學子,也罷了。」


 


再次見到爹爹時,我和娘親在宮外已經開府別住。


 


那日,我們受邀參加永陽王府的別宴。


 


遠遠便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靠近,


 


走到近前,發現是爹爹。


 


而我娘親正被大理寺卿拖著聊時下剛發生的一件案子。


 


一個是雍容華貴的明豔貴婦。


 


一個是儀態清正年近不惑的高官。


 


兩人怎麼看,都是默契般配的很。


 


隻一瞬,爹爹的面色就變了,濃眉擰起,眼裡閃過一絲怒意。


 


憤懑間,他一把甩開我的阻攔,大步朝二人走去。


 


「蕭時月,你口口聲要與我一刀兩斷,

原是為了這個男人?」


 


「自我入京以來,給你遞了幾十份拜貼,沒有一絲消息。」


 


「難怪你不肯顧念舊情,原來是有了新人。哼!」


 


他這高聲一喝,兩旁不明就裡的人迅速圍攏。


 


娘親一見到是他,隻微蹙了蹙眉,淡聲開口:


 


「顧院長,我以為,上一回咱們已經說清了,你這般不顧臉面當眾喧鬧,考慮過婉意的感受嗎?」


 


娘親在決定與爹爹和離時,曾經問過我的意思。


 


如果我不願意,她寧願將此事擱置再也不提,也不願我傷心。


 


可我是她的親生骨肉,有怎能不懂她的心思。


 


娘親外柔內剛。


 


現下,她最想要的便是自由。


 


爹爹見娘親被當面撞破,不以為杵反而態度強硬,一時間也遲疑起來。


 


「我如何再不顧臉面,

還能比大理寺卿更甚?」


 


09


 


「他一個年近不惑的鳏夫,借著請教案件的由頭,天天往長公主府內跑。」


 


「你怎的就不顧及臉面?」


 


我很是詫異,爹爹不過剛來京裡,為何對長公主的事卻知曉的那麼清楚。


 


畢竟,大理寺卿求教長公主,還是我出的主意。


 


大理寺經手一件蠻人的案子,無奈府衙內竟無人懂蠻文。


 


後來大理寺卿不知從哪知道,娘親自幼通曉好幾種蠻文,


 


便厚著臉皮,遞上拜貼。


 


一來二去,兩人也算熟絡。


 


都是經過人事的小兒女,我又豈會看不出大理寺卿眼底若有若無的情意?


 


隻是這等事,我們做兒女的不好插手。


 


隻能在背後,偷偷支招。


 


娘親見爹爹這般潑皮的歪纏,

隨即冷聲一笑,淡聲道:


 


「顧院長也是人中翹楚,既然今日碰上,不如就說個清楚。」


 


「你我育有一女是不假,可幾日前,我們已然和離。」


 


「從此,即便是有婚喪嫁娶也與你無關。」


 


娘親說這話時,特地瞟了一眼,周恆之站的位置。


 


大理寺卿聞言,眼神一亮,而爹爹卻面如土色,眼神受傷。


 


娘親一把牽起我的手,轉身便走。


 


後幾日,大理寺卿再沒能入府。


 


又過了一年。


 


北境哨所燃起硝煙,派人傳來消息,北蠻進犯妄圖奪我大舜北防十六城。


 


彼時,舅舅正帶著太子表哥在泰山封禪。


 


緊要時刻,太後站出來,命懿和長公主率大軍支援北境,即日動身。


 


懿旨頒發後,天下萬民沸騰。


 


娘親出發當日,要將我鎖緊房中,不準我跟著她。


 


我作出一副委屈的模樣:「娘親是嫌棄女兒幫不上忙,是個累贅了?」


 


她長嘆一聲,拉著我道:「怎會?」


 


「你一個閨閣兒女,我不忍你沾染戰爭的殘酷罷了。」


 


我掙開娘親的懷抱,目光灼灼:


 


「可我不甘願隻做一個閨閣兒女,我也想為大舜出一份力。」


 


娘親沒說話,隻欣慰地將我拉進懷中。


 


當日,寒風怒嚎,我跟著娘親坐在馬車中拜別祖母和舅母,往北境出發。


 


沿街的老百姓,流著淚送我們出城。


 


下一秒,街尾匹輕騎,「咯噔咯噔」由遠及近。


 


是那大理寺卿。


 


「長公主,微臣已經請掉北境,是這次的糧草押運官,以後還請長公主多多照拂。


 


他一身素衫,不掩面上半分熱切,眸光隻牢牢鎖著娘親。


 


娘親不言,半晌微微點頭。


 


十八年前,娘親從北境歸,成為顧家婦。


 


十八年後,娘親從京都重返,是為北境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