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帶著太子妃來到江南小院,口口聲聲接我回家。
院中滿是石榴樹,再不見其他人影。
見無人應答,他放聲大喊:
“許清思,孤再叫你最後一遍,你若還不應答,此後也不必回京了。”
話音剛落,隔壁院中傳來一聲嗤笑:
“她已經S了,自是不會回京了。”
1
我S了,S在回江南小院的路上。
山匪將我的馬車層層圍住。
身邊的婢女、侍衛盡數被山匪斬S。
為保腰間之玉,我奮力反抗,卻被砍斷雙臂。
鮮血遍地,入耳的盡是那些匪徒放肆的狂笑。
一刀刀一劍劍,劇痛蔓延至全身。
我眼中滿是絕望。
想到已故的爹娘。
想到遠在京城的蕭煥。
五年前,爹娘上山剿匪,去世時怕也是這般孤立無援。
一月前,我與蕭煥分別,此次一去竟真是永不再見。
官兵趕來時,匪徒四散逃去。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正欲咽下最後一口氣。
視線掃到最近的身影,是相熟之人石林。
幼時他隨我爹爹學習拳腳。
爹娘亡故後,他又護我們免遭欺凌。
我用盡全身力氣,喚出了最後一言。
“石頭哥哥,請你幫我照顧好家宅院中的石榴樹。”
此言說完,我感到靈魂似乎脫出了我的身體。
我飄在空中,看著他將我帶回江南小院。
看著他為我照顧院中的石榴樹,一照顧便是三年。
直至蕭煥來到小院,他嗤笑出聲。
“你說什麼?”蕭煥似是沒聽真切他的話,再度詢問出聲。
“我說,許清思已經S了,自是不會同你回京了。”
石林翻過院牆,再度重復剛剛說過的話。
我的靈魂輕飄飄地坐在石榴樹上,看著眼前的一切。
三年未見蕭煥,他已與之前大不相同了。
原本帶著些稚氣的少年,如今已變成了極為成熟持重的模樣。
太子的服制加身,顯得更加貴氣逼人。
他聽到石林的話,面上帶了幾分怒氣。
“放肆,你怎敢編造這樣的謊話來欺瞞孤。”
石林眼中閃過嘲諷,
手指漫不經心一指。
“殿下言重了,您貴為太子,我怎敢欺瞞您。”
“墓就在那,您自己看便是。”
隨後又去為那些新栽上的小樹澆水施肥。
蕭煥來到我的墓旁,看到我的名字,神情上顯出一絲慌亂。
隨即慌亂又很快消失,他在庭院中大喊:
“清清,你不願意見孤,孤回去便是。莫要同孤開這樣的玩笑。”
“至於之前的事,你隨孤回京,孤會給你一個解釋。你放心,如今孤已是太子,沒人敢對你我二人使臉色了。”
他一句句說著從前我最渴望聽到的話語。
描述著從前我們最期盼的景象。
隻是如今,我已經S了。
這些早就失去了意義。
院中無人應答。
他的面色在蟲鳴鳥叫中變得失落。
侍衛的身形出現,跪倒在他腳邊。
“殿下,太子妃命人過來傳話,小殿下身子不適,如今正哭鬧著找您。”
他面上的失落被擔憂所取代,聲音也迅速低沉了下去。
“清清,你既是不願見孤,那孤改日再來。”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有些好笑。
口口聲聲來接我回家,竟是連同妻兒一並帶來了。
2
侍衛口中的太子妃,是林汐若。
三年前我回江南,便是因為蕭煥對林汐若的處處袒護。
林汐若是他自西北邊塞帶回的。
回府那日,
他面上帶著欣喜,如久陷沙漠之人找到了水源。
“清清,你可知,這林汐若命格貴不可言,宋天師觀其面相,乃是國母之命啊。”
我不忍打破他的期望,便也同意了林汐若入府。
可之後種種,一點點消磨掉了我與蕭煥的情分。
林汐若喜熱鬧,蕭煥便改了我的書房外為她搭戲臺。
林汐若喜奢靡,蕭煥又賣了我的鋪子為她添頭面。
府裡最落魄之時,冬日缺少炭火。
林汐若受不得冷,便命人將我房中的炭火盡數搶去。
我多有不願,她又親自過來將我的被褥潑湿。
我將她趕出院子,她便哭哭啼啼向蕭煥訴苦。
那時蕭煥少有地對我冷了臉:
“清清,汐若畏寒,
不過是想借你一些炭火,你何至於如此驕縱,將她趕出院子?”
“便罰你在院中跪上一晚,當作向她賠罪。”
我心中酸澀,氣林汐若跋扈虛偽。
更氣蕭煥不問我緣由便覺得是我驕縱。
寒冬臘月的夜晚,刺骨的寒涼。
第二日我生了重病。
蕭煥卻隻覺是往日寵壞了我,以致我不惜裝病同他使小性子。
他命人將我從床上拽起,去向林汐若賠罪。
林汐若見我面如白紙,笑得開懷:
“許姐姐,如今你可明白,我才是阿煥心裡最重要之人。”
“我勸你要識時務,好好伺候我。”
說罷,她指指盆中的衣物:
“我這衣裳用的可是上好的錦緞,
交由別人我不放心,便勞煩姐姐為我親手洗淨了。”
我的手泡在刺骨的冰水裡,一點點變得麻木。
可這卻隻是個開始。
挑水、劈柴、生火,事事她都要差人來尋我。
我同蕭煥抱怨,他卻總要我體諒。
他一次次對我重復著相同的話:
“清清,汐若隻是孩童心性,同你玩鬧罷了。你再忍一忍,待我成了太子,我們便再也無需看人眼色了。”
是啊,我們都知曉沒有權勢、看人眼色的日子有多麼艱難。
他的生母家族勢微,位分極低,最終被其他宮嫔迫害而S。
他被僕從帶著,流落江南,暈倒在我家門前。
那年他七歲。
爹娘憐他與我年歲相仿,便收養了他在我們家中。
爹娘均在縣衙供職,娘親更是縣衙數十年來唯一的女捕快。
多養一個孩子倒也不算艱難。
往後數年,日子說不上錦衣玉食,卻也溫情滿滿。
直至爹娘上山剿匪雙雙身亡,我們度過了一段最為晦暗的日子。
生活困苦,惡人欺凌。
多少個夜晚,我們相擁在一起,默默給予彼此力量。
後來,聖上年歲漸長,追憶往昔,憶起這個流落在外的兒子。
蕭煥和我才得以回京。
我生於江南,長於江南,而京城距江南有千裡遠。
我心中無甚畏懼,隻覺彼此在的地方,那就是家。
隻是,一個沒有顯赫家族支撐的皇子,在京城也算不得什麼。
我們依舊活得小心翼翼。
我默默想著,
或許想要獲得權勢,勢必就要多付出些什麼。
3
往後許久,我處處忍讓,直到院中的石榴樹倒下。
我衝上去阻攔,林汐若在一旁笑得放肆:
“都說了,這棵樹種在此處不吉利,礙我的眼。”
“果真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一棵破樹也拿著當寶貝。”
她命侍從將我SS制住,讓我眼睜睜看著那棵小樹是如何被砍伐,又是如何倒下。
她潔白的鞋子將果子踐踏、碾碎。
鮮紅的汁水如血液一般飛濺而出。
我拼命掙脫束縛,上去與林汐若廝打在一起,蕭煥趕來憤怒地將我們分開。
“許清思,你想引我注意自己砍倒了小樹,為何要如此傷害汐若?”
他將林汐若護在身後,
怒目圓睜,語氣之中滿是警告之意。
近來朝中事務繁忙,我已有許久未見他了。
隻是不想再見會是這番景象。
我心中難過,淚水流了滿面。
“這是我們從江南小院帶來的唯一物事,承載了我們多少回憶。”
“是林汐若說它不吉利,將它砍了……”
我眼含淚水,向他控訴林汐若的行為,卻被他不耐煩地打斷:
“一棵小樹而已,砍了就砍了,此處不吉利在別處再種便是。”
我面上滿是淚水,看著林汐若挑釁的神情,更是心中充滿絕望。
從前在江南時,我們無依無靠,日子並不好過。
這棵小樹結出的石榴果是我們困苦生活中僅有的甜蜜。
來京之時,我們分外不舍。
懇請了許久,才將這棵小樹帶了來。
如今,這些過往於他而言竟成了無需在意的事情。
後來,我還是低下了頭向林汐若致歉。
我本以為我會一直忍讓下去,直至後來林汐若有孕。
那時我重病未愈,身子一日比一日虛弱。
我臥床休養,她摸著尚未隆起的小腹,來我跟前走動:
“姐姐,你以為自己真的隻是染了風寒嗎?”
“實際是我命人在你的補藥裡加了可令人絕子的藥。那藥暗含毒性,姐姐真是福大命大,吃了這麼久竟還沒有吃S。”
說完她又貼近我榻前輕笑:
“姐姐還不知道吧,我已懷有三月的身孕。
”
“這是阿煥的第一個孩子,陛下歡喜,要親自為我們賜婚呢。”
“你陪了他許多年又如何,如今成為他正妻的隻會是我。”
我的心如同墜入冰窟,任憑身上蓋了再多的被子,也暖不起來。
4
我和蕭煥爆發了巨大的爭吵。
“清清,你莫要鬧。自打林汐若入府,我在朝中的一切都變得順利起來,天師所言我不得不信,林汐若不能送走。”
他的眼神直直望向我,其中是我無法分辨的陌生。
“便是林汐若對我下毒令我絕子、害我性命,你也無所謂嗎?”
我盯著他的眼睛,想從他眼中看到憐惜。
他軟了語調:
“清清,
莫要開玩笑,汐若最是良善,怎會下毒害你。”
“我知她懷有身孕你心中不快,可你也不能平白這般猜忌於她。”
我見他不信,便提出請太醫來驗,卻又被他不耐地打斷:
“夠了,你胡鬧些什麼。定是往日我將你寵壞了,才引你不過是病了幾日,就如此狠毒地橫加猜忌。”
“虧得汐若憐惜你,還親自為你繡了香囊,祈願你快點好起來。”
“你簡直不識好歹!”
他的話如尖細的銀針一針針扎進我心裡。
從前那個滿心滿眼是我的少年郎早已變了。
“你不想送走,究竟是因為天師的預言,還是因為林汐若有孕,你於她有情?
”
我的話像一顆火種,引爆了蕭煥心中的火藥。
含了十分力道的巴掌打在我臉上,一絲鮮血從我嘴角溢出。
“夠了,許清思,我在朝中辛苦運作,已經夠累了。”
“我不想再聽你這些滿是妒忌的猜疑。你既容不下她,那你便回江南。”
我心中恍然,蕭煥早已不再隻是我一人的蕭煥。
這京城皇子府邸也早已不再隻是我和他的家。
我撐著虛弱的身軀起身收拾行囊,準備回我自己的家。
蕭煥在一旁望著,面上帶了絲絲不舍。
林汐若則是在不遠處,一雙好看的眸子裡淚意盈盈。
“都怪我忘了及時吃避子湯,姐姐不喜這個孩子,我……我願意打掉。
”
蕭煥聞言,過去疼惜地將她拉進懷裡,低聲安慰:
“你不必自責,她任性慣了。”
“想回江南便讓她回,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回到江南。”
思緒回轉,我嘴角浮上一絲苦澀。
他的話對了,也沒對。
我飄在空中,隨著他來到他們落腳的別院。
一個小童晃著兩條小腿從房中跑出,撲進他懷裡。
林汐若緊跟在後,伸手接過蕭煥的外衣。
“殿下,如何?許姐姐肯隨我們回京嗎?”
“不若明日我親自去向她請罪?”
瞧她的樣子,似是篤定我不會隨他們一同回去了。
蕭煥聞言果然變了面色:
“不必管她,
她慣是會使小性子。”
“一走三年不說,如今還學會伙同別人一起以S之名诓騙孤了。”
他說完又低頭望向懷裡的小童。
仔細查看他哪裡不適,眼神中滿是關切。
我自嘲地笑笑,飄蕩著遠去了。
我與他的家散了,如今他早已有了新的家。
再不走,許是要被這一家三口的溫馨灼燒到靈魂了。
5
又是兩日過去,蕭煥再度來到小院。
一並前來的還有林汐若。
石林仍在細細照料著院中的石榴樹。
“石林,孤耐心有限,你若再不交代,孤便差人去搜了。”
蕭煥眸光深邃,身後的侍衛也已整裝待發。
“殿下,
該說的我上次便已經說過,許清思S了,就葬在那裡。”
他話音落下,蕭煥早已不耐。
隻聽他一聲令下,一群侍衛衝進小院,細細翻找。
我的墓也被他們挖開。
小小的一壇骨灰顯現出來。
石林沒想到蕭煥能縱許手下掘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