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鋪子牌匾忽然掉下來時,我匆忙推了妹妹一把。


 


妹妹雖然保住了性命卻被碎片劃傷腿。


 


娘親認為是我嫉妒妹妹,故意讓她腿上留疤做不得皇妃。


 


她憤怒地打斷了我的雙手,將我丟進小池塘裡冷靜反省。


 


妹妹恨我打亂她安排的英雄救美戲碼。


 


那一夜冰冷的池水浸透全身,再睜眼我又回到了鋪子裡。


 


眼看著妹妹走到那松動的牌匾下,我挨著母親的罵低頭撥弄著算珠。


 


1


 


眼前首飾金晃晃的光刺著我的雙眼。


 


這是娘親給妹妹準備的嫁妝。


 


我在櫃臺後撥弄著算盤,餘光瞥了一眼門前搖搖欲墜的招牌。


 


「娘親,這首飾當真是給我的陪嫁?」


 


「你可是娘親的心頭肉,不給你給誰?」


 


「那姐姐……沒有嗎?


 


林皎月輕咬著下唇佯裝為難,將好不容易從首飾上移開的目光投向我。


 


林皎月身上穿著的是三日前鋪子裡新進最貴的料子。


 


月白色的紗裙上繡著奪目豔麗的牡丹花,此時被她絞在手中揉作一團。


 


而我身上的衣裙是鋪子中賣剩下的料子勉強做的。


 


來回漿洗替換,邊角都已洗褪色。


 


娘親卻還是嫌棄我敗家,平白耗費店中的料子。


 


所以我與林皎月從來都是不同的。


 


她是娘親的心頭肉,而我是那鞋底泥。


 


提起我,娘親面色轉冷。


 


「她就是粗使婆子的命,哪配戴這麼好的首飾。


 


像不得你,我們月兒生來就是要做皇妃的人。」


 


娘親篤信命數,所以在我們幼時便找了算命先生為我們姐妹二人測命。


 


妹妹是皇妃命,而我是個庸碌婆子的命。


 


近日鎮子裡傳言,會來一個王爺微服私訪。


 


娘親覺得時機成熟便將鋪子裡的銀兩盡數拿出,買了這套首飾。


 


預計將妹妹送上皇妃的位置。


 


林皎月被母親一番話說得嬌羞地低下了頭。


 


娘親一邊說著一邊剜了我一眼。


 


「月兒的首飾你都不許碰,要是粗手粗腳碰壞了,我饒不了你。」


 


我含糊應了一聲,加重了手上撥弄算珠的力度。


 


隻聽算珠力聲越來越吵。


 


娘親終於無法忍耐,罵罵咧咧地繞進櫃臺。


 


「作S啊,算個賬跟打仗似的。」


 


更是在看到我算錯了一條賬目後,奪過算盤在我背上連打三下。


 


「廢物東西,我怎麼會生出你這個蠢豬,

早知那年便將你二兩銀子賣了去。」


 


背部火辣辣地疼,也不敢哼一聲,隻因若是喊疼了,便會被打得更狠。


 


那年林皎月染了疫病,娘親讓我貼身照顧,所以才沒將我賣出去。


 


舊事重提倒像是娘親不忍骨肉分離才做出的決定。


 


餘光中我看見林皎月趁著娘親不注意,已站到了牌匾下。


 


2


 


我垂目,強忍著背上的疼痛開口。


 


「娘親,院子裡新進了一批料子,還沒點清。」


 


我話音剛落,又一算盤重重地落在我的背上。


 


「那你還不趕快去?!耽誤了店裡的生意看我不打S你,淨知道讓我操心,不及你妹妹一半懂事!」


 


說話間我衝進後院,不願被待會兒發生的事波及。


 


我剛踏進後院,門口不適時地發出「嘭」一聲巨響。


 


娘親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往門外看。


 


隻見我們鋪子門上的招牌掉了下來,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而林皎月瑟縮在一位素未謀面身著華服的貴公子懷中一臉仰慕。


 


娘親瞪大雙眼立刻衝出櫃臺將林皎月從那位公子懷中扒拉出來。


 


而我從後院「衝了出來」姍姍來遲。


 


「哪裡來的孟浪紈绔,敢輕薄……」


 


「娘親,是這位公子救了女兒。」


 


林皎月伸手扯動娘親的衣角,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


 


這一被打斷,娘親定睛一看,眼前的公子:面如冠玉,衣服用料是上好的江南錦緞,袖口還精心繡了一圈金線,腰間佩玉,顯然非富即貴。


 


娘親一時間看愣了神。


 


「這,這位公子是……?


 


「本、在下姓徐,單名一個桓字。」


 


那人用詞轉圜生硬,生怕別人聽不出他話中的意思。


 


母親恍然大悟,當今奕王單名一個桓字。


 


隻怕眼前這就是那位「微服私訪」的奕王。


 


娘親連忙笑著將人請進了鋪子。


 


進門前還不忘踹我一腳,低聲罵著。


 


「還不滾去倒茶。」


 


我看著那位公子熟悉的眉眼在心中嘲笑。


 


就算喬裝打扮後我也認得他。


 


此人不過是南村窮酸書生,早已娶妻不說更是數次落榜。


 


林皎月自然也是知道的。


 


可她看上了這書生的皮囊,上趕著嫁與他。


 


她明知娘親不會同意這門親事,所以才與書生商量好了一場英雄救美的戲碼。


 


其目的就是為了嫁給他,

隻等生米煮成熟飯再順勢接受林家的接濟,日子定然不會差。


 


前世我不忍林皎月嫁給徐且桓受苦,才將那出「英雄救美」的戲碼打亂。


 


卻落得娘親毒打的下場。


 


在我被繩索捆住扔下池塘的時候,我以為出現在池塘邊的林皎月是來救我的。


 


可沒想到,她隻是走近塘邊,狠狠地朝我扔了幾塊石頭。


 


石頭砸破我的額角,她卻淚珠欲墜。


 


「林青塵,若非你橫加幹涉,我和桓郎的婚事早就定下來了。


 


這麼愛多管闲事,你怎麼不去S?」


 


如她所願,我已S過一回,不會再多管闲事。


 


3


 


二人與徐且桓相談甚歡。


 


他明言對林皎月一見鍾情不僅當面提親,更是順水推舟住了下來。


 


房間就在林皎月隔壁,

全然不顧男女大防。


 


入夜後房中更是傳出旖旎之音,在娘親的縱容下傳遍了林家整個小院落。


 


隔日我房中的一應物品盡數被騰空。


 


轉而放置了林皎月許多鮮亮的衣裙、首飾。


 


我被迫搬去更小的雜貨間。


 


在娘親終日謾罵聲和林皎月的嬌笑聲中度日如年。


 


林皎月在等她的婚期。


 


我也在等,等一個可以永遠離開的機會。


 


機會很快就會來了。


 


在篤定林皎月的婚事不會再出現意外時,娘親終於想起我也是她的女兒。


 


長姐未嫁、妹妹先行出閣,對林皎月的名聲不好。


 


對林皎月名聲不利的事情,娘親不會做。


 


如同她的名字一般,皎如天上月,容不得一點瑕疵。


 


所以娘親很快替我敲定了夫婿——南村的劉姓屠夫。


 


聽說妻子早喪帶有一個兒子獨自生活。


 


那是我在徐且桓上門前千挑萬選才僱上的人。


 


他願意出三兩銀的高價彩禮,隻是提出要求,要一份斷親書。


 


出嫁後,我的生S林家不得再插手。


 


這與賣女無異,可娘親沒有絲毫猶豫和遲疑。


 


等到出嫁那日,她從首飾匣子中挑挑揀揀。


 


最終抽出一支銅色發簪別在我發間。


 


這支簪子不足一錢。


 


是我的生身母親,給我的嫁妝。


 


不是家貧拿不出更好的,是她舍不得。


 


她不願意在我身上多費一文錢。


 


我心中清明,不僅因為那算命的。


 


更因為,我肖爹爹,而林皎月肖娘親。


 


她恨爹爹沒本事隻開得一家鋪子便早早撒手人寰。


 


害她沒做成富商娘子,還要拖帶著兩個孩子無法改嫁。


 


這份怨恨日復一日,隨著我們的長大變本加厲。


 


她將所有的愛意傾注在林皎月身上。


 


將所有不公的遭遇與恨意、不滿,報復在我身上。


 


縱使這些年我耗費心力經營鋪子,不與妹妹爭搶。


 


也還是免不了日日苛責、打罵。


 


不知等她知曉被捧在心尖上長大的林皎月竟然聯合外人蒙騙她。


 


又會作何反應?


 


從林家出來後,我從劉大哥手中得到了那份斷親書。


 


還有他親手寫下的放妻書。


 


薄薄一頁紙,寥寥數筆。


 


往後的日子,我隻為自己而活。


 


4


 


我「出嫁後」林氏迫不及待地對外宣布了林皎月和徐且桓的婚期。


 


我因去向未定,還借住在劉大哥家中,偶爾幫忙去照看一下攤子。


 


一時間鎮上的鄉親都知道林皎月要嫁給上京的徐姓貴公子。


 


她的姐姐林青塵嫁的卻是村中的小屠夫。


 


肉攤上許多熟客並不知道我便是那林青塵,在我面前大肆議論。


 


劉大哥怕我心裡不舒服便讓我早早回家。


 


卻不想途中恰巧碰見一乞兒被幾個地痞纏上。


 


這些事情在我們這個小鎮上見怪不怪,我本不欲多管闲事。


 


誰知那乞兒直挺挺往我這邊撲來,長手一伸便拽住了我的裙角。


 


導致我原本就不富裕的荷包更加雪上加霜。


 


那乞兒發長蓋過眉眼,下半張臉髒兮兮滿是泥灰,忽然平白露出一口白牙。


 


他咧著嘴朗聲笑著。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話音才落撒開腿便要溜。


 


幸而我眼疾手快一下就揪住了他的衣領。


 


我咬著牙憤憤開口。


 


「還我的銀子!」


 


這些銀子是我連日來給劉大哥打零工賺來,準備去邊上鎮子租鋪子討生活用的。


 


這一折騰全沒了。


 


乞兒連忙擺手道他沒有銀子。


 


我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看著還算康健,雖然沒有銀子,做個苦力也不錯。


 


他答應在還清銀錢前都在我手底下做工。


 


於是被截走的一吊錢被我換了一個乞兒苦力。


 


由於銀錢不多我將去隔壁鎮的想法打消,直接選定現在鎮子內的鋪子。


 


劉大哥聽聞了我想開鋪子的想法後想與我合資經營,一邊賣豬肉一邊賣熟食。


 


既節約了成本,又拓寬了銷路。


 


我們二人一拍即合。


 


幾番研究下,乞兒尹釗也幫忙出了主意,沒多久我們的鋪子便正式落成。


 


開業當日卻迎來了不速之客。


 


因為銀兩不多我們選定的鋪子較為偏僻,離主街更是遠之又遠。


 


隻不過原先來買肉的熟客較多倒也不算冷清。


 


林氏和林皎月不知道從哪裡聽來了消息,特意趕來湊熱鬧。


 


他們不知何時買了一輛馬車,還請了兩個僕從。


 


碩大的馬車往小巷子一停,瞬間便隔絕了人流。


 


她們二人被僕從一手一個攙著從馬車上緩步下來。


 


林皎月高昂著頭,高高的發髻上斜插著四五支金簪。


 


她的目光將整個鋪子來回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後用帕子遮住了口鼻。


 


翻了個白眼,眼裡滿是鄙夷地別過頭去。


 


5


 


林氏面色蠟黃,看起來精神有些不濟,但嘴角的笑意輕蔑。


 


「青塵,要是日子過不下去不如來林家的鋪子做工,我到底是你母親,不會眼睜睜看著你被餓S。」


 


「也不至於為了生計在這犄角旮旯的巷子裡討生活。」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劉大哥從鋪子中躋身出來。


 


「林大娘,當初說好的,三兩銀子彩禮,斷親書一籤,青塵妹子便是我家的人了。」


 


林氏臉上掛不住面子,還要再說什麼,林皎月連忙將她攬在身後。


 


「姐夫,我們也是心疼姐姐出來拋頭露面才想出手相幫的,你若不肯那便算了。」


 


畢竟日子都是自己的,偏要過苦,也別怪今後鄉裡鄉親闲話娘家不幫你們。」


 


她一邊說著目光一邊往我身上掃。


 


「不必了,

多謝林夫人和林小姐好意。」


 


我看了她二人傲人的神色開口拒絕。


 


林皎月卻還不S心,壓低了聲音附在我耳邊。


 


「姐姐,年後我們與奕王便會一同北上,你要是現在回來管著鋪子,屆時爹爹的鋪子便是你的,下半生便吃穿不愁了。」


 


我訝異地側目看了她一眼。


 


隻見林皎月眉眼間帶著些許暴躁,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


 


「妹妹是為了你好,你寧願待在暗巷中賣豬肉也不願意回去經營爹爹留下的鋪子嗎?」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


 


仰臉笑得開懷,清亮的笑聲在狹小的巷子中回蕩。


 


在場眾人皆為之一驚。


 


她們這是搞不定鋪子的生意,想讓我回去繼續為他們做牛做馬。


 


林氏或許對徐且桓是奕王這件事深信不疑,

但這場戲的「班主」可是林皎月。


 


她會不知道徐且桓是誰?年後北上這個謊言騙騙旁人就算了,卻還想用此來蒙騙我。


 


簡直是痴人說夢。


 


我將眼角因為激烈的情緒滲出幾滴淚珠擦去。


 


「不必了,今後我就是沿街乞討也不用林家照拂。」


 


林皎月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林氏打斷。


 


「沒良心的白眼狼,這可是你說的!日後你妹妹富貴了別舔著臉上門!」


 


說著便將林皎月一手拽上了馬車。


 


兩人自討沒趣,應該有段時間不會見到他們了。


 


兩個僕從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前的攤子上拿了兩吊肉,轉身也要走。


 


被忽然出現的尹釗攔住,不得已給了錢。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之後,毫無存在感的尹釗湊到我身旁,低聲問道。


 


「她要嫁給奕王?哪個奕王?」


 


6


 


我被嚇了一跳,轉眼一看他面色古怪,倒也沒太在意,埋頭繼續琢磨手裡的香料。


 


「當今陛下的同胞弟弟,謝桓。」


 


話音剛落,尹釗「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還將我原本歸類好的一盤香料打翻。


 


我將目光從被打翻的香料上移到尹釗臉上。


 


「你這麼激動幹嘛?」


 


他臉上閃過一絲心虛,很快便消失不見,旋即俯身幫我篩選香料。


 


「我就是好奇,奕王沒有妻子?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邊城的小鎮上娶妻。」


 


聽聲音還有些咬牙切齒,我看著他良久。


 


就連乞兒都明白的道理,林氏卻想不明白。


 


她甚至執著於奕王就是為了林皎月來的。


 


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命中注定?

比情愛重要的事情數不勝數。


 


「誰知道呢?」


 


鋪子臨近打烊的時尹釗不知道去了哪裡。


 


倒是有一位娘子額頭冒著細汗,手中提著竹筐。


 


未進門前就探頭探腦地在門前詢問。


 


「劉大哥在嗎?」


 


「劉大哥不在,娘子要買些什麼?」


 


見我回答後她才放心地走了進來。


 


「給我拿點下水吧。」


 


我按她的意思給她取了些豬下水,正好十錢。


 


那娘子皺了皺眉,擺手說隻要五錢。


 


我看她應該是熟客,拿了五錢的下水還多送了一些腸子。


 


沒承想她拿在手中掂量一番後,皺起眉頭,卻是嫌少了。


 


「妹子,你莫不是訛我?往日劉大哥給的可不止這些。」


 


我重新拿秤砣當她的面稱了一遍,

明明白白地七錢下水,隻收五錢她卻還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