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隨後她又忽然想到了什麼,來了精神,「诶?不是還有你嗎?你連大學都考得上,我瞧著不比學校裡的老師差。在家裡教教她,也是一樣的!」


春來又開心了起來,興衝衝地跑去把這個決定告訴小梅。


 


我坐在床上,聽著隔壁春來的大嗓門隔著簾子傳來。


 


小梅的聲音小到聽不見。


 


她大抵和從前一樣,是沉默的,溫順的。


 


可我知道,是不一樣的。


 


小梅想到學校去,想到課堂去,想走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忐忑地,羞澀地去擁抱更多。


 


就像曾經的我一樣。


 


17


 


晚上,春來去廠裡替人上夜班。


 


她給小梅和我買了書和本子,讓我在家教小梅讀書。


 


可我卻帶著小梅出去了。


 


小梅無精打採地跟著我,

「福地姐,不是在家讀書嗎,咋出來了?當心我媽罵你。」


 


「我可不怕她罵。」


 


我拉著小梅的手,快走了一段路,在一棟建築物前停下。


 


路邊停滿了自行車,裡面燈火通明。


 


我晃了晃小梅的手,「看看,這是哪?」


 


小梅意興闌珊地看了一眼,蹲下地上,竟捂著臉哭了出來。


 


我站在寫著「成人夜校」的招牌地下,摸了摸小梅柔軟的頭發。


 


「你可以上學了,小梅。」


 


18


 


我帶著小梅報考了夜校。


 


來這裡上學的人很多,工人,農民,落榜的學生……


 


他們就像一滴水,白天分流去城市的各行各業,夜晚,又湧入夜校,匯成一股向上的思潮。


 


小梅報考的是初中文化補習班。


 


第一天去上學的時候,她背著書包,穿著嶄新的格子襯衫,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暢想著嶄新的未來。


 


「福地姐,我要從頭學起。我不止要念初中,我還要念高中,念大學!」


 


路燈下她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像一隻小青蛙,跳出了生活的井。


 


和小梅一起,我也報名了一個英語班。


 


但令我們萬萬沒想到的是,春來也報名了。


 


頂著我們詫異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拔高了嗓門。


 


「幹啥!就興你們報啊。這學費又不貴,我也要進去掃掃盲,再不吃沒文化的虧。」


 


有一天,春來班上老師拖堂,我和小梅下課之後,站在教室後門探頭探腦地等她下課。


 


春梅坐在最後一排,坐得端端正正。


 


黑板上是老師用白色粉筆寫下的兩個字——


 


理想。


 


老師提問到了春來,「馮春來同學,和大家說說,你的理想是什麼?」


 


頂著眾人的目光,春來羞澀地站起來,雙手在課桌底下捏著衣角。


 


「我……」


 


她結結巴巴。


 


小梅在一旁捂著嘴偷笑。


 


我抻著脖子,努力想聽清她的回答。


 


我也想知道,春來除了愛錢,還有沒有其他的夢想。


 


「沒關系,大膽說。」


 


在老師鼓勵且包容的目光下,春來下定了決心。


 


「老師,我的夢想,是開一個小賣部,春來小賣部。」


 


老師微笑地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我是一個沒文化的女人,以前在農村,別說開小賣部了,就說想去供銷社上班兒,別人都要笑話半天。以前啊,

我就想著,我這輩子去不了,我的閨女可得好好念書識字,將來到供銷社上班兒。別像我一樣,隻能種種地,一輩子挨男人打。」


 


「現在來了南方,走到哪兒,都是女人。女工人,女商人,女學生,女老師。」春梅嘿嘿笑了一聲。


 


「孩子們有孩子們的路要走,我的夢想啊,我自己實現!」


 


她忐忑地看著老師,等待著老師的點評。


 


「春來同學,老師支持你的夢想,等你的小賣部開張了,一定要告訴老師。」


 


「好嘞!」


 


春來挺直了腰杆,我看著她美滋滋地坐下,在老師轉身的瞬間,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


 


「我還真不知道,原來我媽的夢想是開小賣部啊。」小梅小聲嘀咕。


 


我「嗯」了一聲,隻覺得眼眶酸澀,一股熱潮在心中湧動。


 


我看著春來,

看著一個全新的人。


 


她打開了課本,小心翼翼地撫平頁面的褶皺。


 


一下,撫去舊時代壓在她身上的偏狹與愚昧。


 


一下,撫開新時代贈與她的夢想與未來。


 


19


 


春來生日那天,我們沒有在家裡過。


 


沒有長壽面,也沒有買蛋糕。


 


我和小梅一左一右拉著她,來到了夜市的盡頭,


 


在空無一人的攤位前停下。


 


她一頭霧水,「你們帶我來這幹啥?快點回家去吧,明天還得上班兒呢!」


 


我們拉住她,不讓她走。


 


「春來,這裡是我們的小攤。你不是想要開小賣部嗎?我們先從擺攤開始,等錢攢夠了,我們就去開春來小賣部。還要喊老師,到店裡買東西哩!」


 


「唉,你們這是幹啥,你們這是幹啥。

」春來漲紅了臉,一遍遍重復。


 


「租這個攤子,得不老少錢吧!」


 


她翻來覆去地抱怨,雙手卻在小小的攤子上,摩挲,摩挲。


 


20


 


時間越發不夠用了。


 


我們白天進廠打工,晚上去夜校上學,再晚一些或是闲暇的時候,就在街上擺攤。


 


小梅跟著我們一起出攤,抱著書本不撒手。


 


她總是和我一道分享她看到的詩,或者故事。


 


書頁翻開,沿著小梅手指的方向,我看見了一首詩——


 


食指的《相信未來》。


 


當蜘蛛網無情地查封了我的爐臺,


 


當灰燼的餘煙嘆息著貧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執地鋪平失望的灰燼,


 


用美麗的雪花寫下:相信未來。


 


……


 


朋友,

堅定地相信未來吧,


 


相信不屈不撓的努力,


 


相信戰勝S亡的年輕,


 


相信未來、熱愛生命。


 


這首詩我曾經在知青那裡讀過。


 


破破爛爛的紙上,抄著這首關於未來與生命的詩。


 


這首詩曾支撐著許多絕望的靈魂走過坎坷荒蕪的歲月。


 


知青們曾問我,「福弟,你想要什麼未來?」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如今在南方的街頭,車馬喧囂,橘黃的路燈照亮了我們支起的小攤,亮晶晶的,承載著春來的夢想。


 


海風吹來,拂去了蒙在我記憶上的塵埃,我記起了,曾經的答案。


 


21


 


我們在偏僻的郊區開了一家春來小賣部。


 


沒過多久,郊區被開發,煥發著繁榮。


 


人來人往,

小賣部的生意越來越紅火。


 


很快,春來小賣部就成了春來超市。


 


進城務工的人越來越多,我們看著無數雙蹲在街頭巷尾的布鞋,想起了剛來南方的我們。


 


身無分文,向S而生。


 


春來說:「正好超市要擴大規模,重新裝修,多用用老鄉們吧。」


 


可我們怎麼也想不到,這份善意,會招來這麼一個巨大的,令人厭惡的麻煩。


 


王建平來了。


 


幾年過去,他好像老了十歲。


 


佝偻著腰,背著一個蛇皮袋子,大喇喇地坐在超市中間。


 


時過境遷,我的心境早與當時那個寄人籬下的女人不同。


 


「你想幹什麼?這不是你能來的地方,馬上離開。」


 


他抬眼看著我,雙眼渾濁,畏畏縮縮。


 


「你給我錢,

我馬上就走!」


 


「什麼錢?」


 


「治病的錢。」他舔了舔幹裂的嘴角,「我兒子病了,治病要好多錢。我和他娘……已經欠了一屁股債。」


 


天哪,他的兒子,兒子他娘。


 


我怒極反笑,一邊笑,一邊搖頭。


 


我永遠不能有孩子,他卻扮演起了好父親,還要我給孩子治病。


 


哪兒的道理?


 


哪兒的道理!


 


他在我面前跪下,聲淚俱下。


 


「你現在發達了,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錯,你要S要剐,都隨你。求求你,給我兒子治病。」


 


22


 


「我打S你這個王八蛋!」


 


春來和小梅從倉庫裡衝了出來。


 


一人扛著拖把,一人舉著笤帚。


 


前後夾擊,

把王建平打得滿超市亂竄。


 


「我還沒找你麻煩呢,你倒先來送S了!」


 


「你的兒子,你和野女人爽來爽去造出來的兒子,現在哭天抹淚,叫別人來管?」


 


「你管過福地嗎?管過那個沒生出來的孩子嗎?你天天不是打,就是罵,現在倒裝起好大爹了你!」


 


「為了野老婆,小雜種,又是欠債,又是跪地磕頭,你也不是沒有心麼!」


 


「你爹的,你爺爺的,日你全家八輩子祖宗!」


 


春來把雞毛掸子扔給我,「還愣著幹什麼,給我打S他!」


 


我接住雞毛掸子,又扔在地上。


 


我怎麼能雞毛掸子打人呢?


 


要打,也該用磚頭。


 


一磚頭下去,頭破血流,這才解恨。


 


我拎著板磚衝了上去。


 


23


 


王建平跑走了。


 


春來拽著他的蛇皮袋丟到垃圾堆裡。


 


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她拍了拍手,「他S不S啊,臉皮我看是馬糞做的,還敢來找你要錢!」


 


「累S我了。」


 


小梅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氣。


 


我看了看超市狼藉一片,春來本人也是頭發凌亂,甚至發間還插著一根雞毛在那裡衝鋒陷陣。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不約而同地開始哈哈大笑。


 


24


 


王建平陰魂不散,不知道他許了那些人什麼好處。


 


十幾個人,烏泱泱地堵在超市門口。


 


大有不給錢,就不走的架勢。


 


生意冷清,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和春來決定找他談談。


 


在小小一間辦公室裡,王建平龜縮在椅子上。


 


他說:「為了我的老婆孩子,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聽了隻覺得荒唐可笑。


 


豬八戒鼻子插大蔥,一把年紀了,裝起情種來了。


 


春來懶得跟他廢話,「給你一萬塊,再不要來。行不行?」


 


王建平的眼睛倏地亮了,粗糙的手捂住了臉,嗚嗚哭了兩聲。


 


點頭如搗蒜,「行,行!謝謝,謝謝!」


 


他千恩萬謝,拿著支票快速地跑走了。


 


當天下午,王建平便以盜竊、勒索等罪名被警察逮捕。


 


他在警局裡喊冤,「是她們給我的!我沒有偷,沒有敲詐!那個女的,辛福弟,是我老婆!」


 


警察問:「你是他老婆嗎?」


 


我點點頭,「我是,但他除了我,還有一個老婆,還生了一個兒子。」


 


於是王建平頭上的罪名又多了一個,

重婚罪。


 


我也以此為依據,申請與他離婚。


 


春來拿著支票,聲淚俱下地控訴,「警察同志,你看看,不是一千塊,不是一萬塊,是整整十萬塊錢吶!他就這麼給拿走了,讓我們可怎麼活喲!」


 


「這樣的敗類,一定要給他個教訓,重重地判!」


 


王建平進監獄那天,整個人瘦得不成人形。


 


他的目光捕捉到了我,恨不得將我剝皮吃肉。


 


「辛福弟,你這個婊子,沒了我,你讓他們孤兒寡母地怎麼活!」


 


「你媽的你這個不會下蛋的母雞,你會有報應的,你等著,你等著!!!」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崩潰,看著他歇斯底裡。


 


頭頂是耀眼的太陽,左邊是春來,右邊是小梅。


 


「好啊,我等著,我等著我的報應。」


 


25


 


春來百貨商場剪彩的那天,

我重新考進了大學。


 


春來說我傻,放著金山銀山不掙,非要去讀書做學問。


 


可她還是給了我很多股份。


 


又親自給我整理行囊,絮絮叨叨得像個老婆婆。


 


「書讀不下去了,就趕緊回來,我這兒缺人,尤其是你!」


 


26


 


1999年12月31日,我和春來一起在她公司的天臺上跨世紀。


 


她已經成了一個了不起的商人,而我,也成了一名學者。


 


小梅在國外定居,遇見了相知相許的愛人。


 


她的父親聽說是被人趕出了故鄉,以拾荒為生,此後音訊全無。


 


我知道這是春來的手筆。


 


她經常說:「我要掙很多很多錢,我要讓所有欺負過我的人付出代價!」


 


在暗無天日的歲月裡,這句話支撐著她走了很遠的路。


 


對王建平,她讓我放心,一定會將他趕盡S絕。


 


可這個名字再不會讓我的心起任何波瀾。


 


在洶湧澎湃的浪潮之下,他無足輕重,渺小得,似一粒沙。


 


27


 


煙火漫天,在黑暗的夜裡,迸發出絢麗且奪目的光彩,照亮了春來美麗而堅毅的臉龐。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知道1984年,我為什麼會鼓起勇氣參加高考嗎?」


 


她被我問得一愣,「為什麼?」


 


「因為在1983年,村裡一個女人逃跑了。他男人天天在村口罵,說她不知道跑到哪賣肉去了。可我卻覺得她好勇敢,山連著山,一個大字不識的女人,是怎麼走出去的呢?」


 


「哎喲!」春來忽然笑得前仰後合,「你知道我當初為啥非要帶著你一起走嗎?」


 


她看著我,

眼裡亮晶晶的。


 


「我就在心裡盤算啊,這女人也太能耐了,連大學都能考上。這要是和她一起打拼,鐵定吃不了沒文化的虧!」


 


我們相視一笑。


 


鍾聲響起,新世紀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