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將診斷書拍給他,聊天頁面卻遲遲等不來回信。
胃酸湧上喉管的瞬間,手機還正在播放著男人的聲音。
“單身啦,家人們給我湊個脫單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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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了疲憊的眼,心早已破碎滿地。
醫生給出的建議是還處於初期,應該盡快安排手術。
隻是我身上哪來這麼多錢呢?
翻開軟件聊天頁面,對面仍然沒有一條回復。
我SS咬住下唇,拖著一身疲憊的身體和麻木的心回到出租屋。
程璟巖仍不知所蹤,按往常的慣例,無非又是出去“陪客戶”去了。
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
下定了決心離開這裡。
沒有愛的地方,留著又有何用。
無奈之下,我取出母親當年留下的翡翠玉镯到了典當鋪。
當鋪櫃臺的反光鏡裡,我緊緊盯著母親的玉镯,仿佛那是一線生機。
程璟鈺踹門的巨響震落櫥窗灰塵,三個女孩的手機鏡頭同時懟過來。
她扯下我口罩時,翡翠镯正被鑑定師用紫光燈灼照:“最多八萬。”
“家人們看清楚了!”
程璟鈺的美甲掐進我下巴,“就是這女的,這賤人還想訛我哥錢,說自己有病呢!”
直播鏡頭裡,我蒼白的臉疊滿評論:“去S”“賠錢貨”“滾啊離我巖哥遠點!
”。
鑑定師正舉著玉镯查看貨色,程璟鈺見狀欲搶過镯子往地磚摔,幸好被我及時搶
奪過來。
程璟巖衝進來時,我正欲將一巴掌打在程璟鈺臉上。
蒼白的手被男人有力的大掌捉住,隨即順勢用力將我狠狠摔在地上。
男人手上的情侶戒指也隨著“叮當”一聲響滾落到地上。
我SS護著手上的玉镯,眼冒怒火直視程璟巖。
隻見程璟巖調整直播補光燈:“感謝家人們關心,今晚八點跳《失戀陣線聯盟》
回饋大家!”
他彎腰撿起戒指,領口滑出我特意去寺廟為他們兄妹求的平安扣,內圈刻著“巖”。
“哥你瘋了?
這垃圾你還要......”
程璟鈺尖叫著去搶戒指,被他反手推開。
評論區突然暴漲:“巖哥好帥”“摔碎渣女”“求同款平安扣鏈接”。
他湊近鏡頭展示戒指:“老物件該換新了,今晚抽獎送定制款!”
我攥著當票往外逃,狼狽不堪的模樣留在了程璟巖熱鬧非凡的直播間。
櫥窗倒影裡,程璟巖正摟著妹妹對鏡頭比心。
他腕上新換的勞力士,不用說,肯定又是哪位直播間大姐送的。
這麼多年來,他的債務永遠還不完,我的工資永遠不夠他消費,他的打賞永遠不
夠他買奢侈品,我們的結婚進展也永遠提不上日程。
9
我迷茫地走在大街上,
手心的刺痛提醒我回神。
剛剛爭執之中,程璟巖沒把控力度將我的手擦破了皮。
去藥店買創可貼和止痛藥時,藥店小妹手機正播放著他的直播預告。
程璟鈺穿著我工作後為她設計的作品,項鏈掛著那塊平安扣碎片。
彈幕刷過“兄妹CP好甜”,我吞下止痛片,苦味漫過喉管潰爛的傷口。
因為隻有八萬,我不得已還需繼續兼職才能盡快手術。
於是便連忙回臨時租到的房子縫補明天要用的玩偶服。
手機在安靜的環境中突兀地彈出特別提醒。
程璟巖在直播間擦眼淚:“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背景擺著裱好的情侶戒指,評論區正在眾籌“巖哥療傷基金”。
看著他作秀,此時我倒是覺得蠻好笑的。
我摸到枕頭下的胃癌確診書,想起他今早五千元的轉賬備注:“封口費”。
我想,我們已經結束了。
“好,我們分手了。”
我如是回道,淚水早已將我的雙眼淹沒。
沒等來他的回復,我將他刪除了好友以及其他聯系方式。
六年的青春,終究還是結束了。
從夏天到冬天,我除了正常打卡上班,下班以後便開始拼命的兼職。
我辭去了酒吧銷售的兼職,不再為了來錢快做傷害自己身體的工作。
可身體的病痛可不會等待,每次開始疼痛,支撐我下去的隻有止痛藥。
這天,忍著越來越強烈的腹痛,我在商場門口堅持扮演著聖誕老人。
胡子裡凝著冰碴,我在兒童哭鬧聲中接到了數個未接來電。
第十七個來電震動時,三歲男孩抓破我嘴角,鮮血滲進棉花胡子。
時間一到,我連忙回了換衣室,正打算收拾好回出租屋吃止痛片。
員工通道的門被踹開,未等我反應過來,999朵玫瑰撞進視野。
程璟巖的鑽戒反著直播間補光燈的冷光。
“對不起寶貝,是我錯了,請原諒我!”
他跪下的姿勢和直播時撩妹一模一樣,玫瑰刺扎破包裝紙,像我已經被刺破的心。
我注意到他手機從大衣口袋滑出,屏幕亮著的聊天框在陰暗的換衣室格外明亮。
“年度盛典投票最後兩小時,趁這時機趕緊撈一波熱度!搞定那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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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摘掉頭套,
剛剛男孩抓破的嘴角已經開始結痂。
幹涸的血絲黏著白胡子。
他瞳孔猛地收縮,隨後像是心虛地支支吾吾道。
“對不起,寶貝,請你原諒我好嗎?我......我誤會你了。”
“你現在還來幹什麼呢,我們早已經結束了,你走開。”
我捂住腹部將他推開。
鑽戒掉落在地,他精心準備的臺詞還未來得及派上用場,我便痛昏過去。
“等拿到冠軍,我們就去冰島......”
程璟巖一下便慌了,連忙撥打了救護電話。
而這時直播間熱度開始節節上升,程璟巖喜出望外,開始追著擔架高喊。
“我們的婚房我都選好了,
寶寶你好了我們就結婚!”
急救燈紅光裡,我隱約看到他腕間銀鏈纏著根慄色長發。
心電監護儀發出尖嘯時,我聽見他在走廊打電話:“放心,熱度很高......”
手術燈亮起的瞬間,二十歲的程璟巖在記憶裡舉著素描本衝來,求婚場景飄在麻
醉劑幻象中。
凌晨三點在ICU醒來,鎖屏界面彈出直播推送。
程璟巖戴著聖誕帽對鏡頭展示鑽戒:“家人們禮物刷起來,夠十萬就求婚直播!”
禮物特效映亮他頸側吻痕。
我輕輕點了點屏幕,取消了特別關注。
護士拔針時輕聲安慰著我,問我家屬怎麼不在,我沉默無語。
十分鍾前有匿名用戶給我發了新的信息。
酒店床照裡,程璟巖戴著婚戒的手正搭在女人孕肚上。
那個女人正是上次視頻的女主角。
我輕笑了一聲,隨後拉黑並刪除了這個陌生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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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璟巖在我出院前有來見過我。
他還是那個他,爛熟於心的謊言我已經聽都不想聽。
“晴晴,對不起,這段時間真的是我錯了,我對不起你,你在幫幫我好嗎?”
程璟巖可憐兮兮地苦苦哀求著。
我冷冷看向他,不帶感情地說:“我們已經結束了,程先生,求你不要再糾纏著
我了!”
“晴晴,你再幫我一次好嗎?我就差這點火候了!好!你可以不答應我復合,你
假裝答應我的求婚好嗎?
”
看著他毫不廉恥地說著請求,讓我覺得這幾年來我就是個傻瓜!
從頭到尾,他就沒想著和我好好過日子,什麼努力為我們的未來奮鬥,都是笑話!
從始至終,隻有我一個人在努力。
我叫來護士,以病人需要安靜為由讓他離開了病房。
出院後,我繼續在兼職之中穿梭移動,期間收到了周老師照例每年一次的來信。
周老師出國工作多年,卻仍然像是親人一般放心不下我。
每一年都採取寫信的方式,向我描繪設計的美妙,試圖吸引我的興趣。
這一次,我沒有拒絕。
我答應她,等我手術結束,我就出發。
周老師高興壞了,沒有多問。
成年人之間,有一種信任叫無言的默契。
期間程璟巖和程璟鈺都有通過各種方式來找過我。
我知道,這不是挽回我,隻是在挽回我帶來的利益。
我向警方申請了保護,經過警察的警告,也可能是耗在我身上劃算不來吧,總之
他們是選擇了消停。
因為病情處於初期,還算及時,手術進展得很成功。
12
飛機起飛之前,我自然地摸了摸無名指。
卻是落空,才想起我早已扔掉那枚戒指,指間隻留微不可察的淡淡痕跡。
或許是人在離開故鄉之際總要找點念想,我鬼使神差地跑進廁所點開了程璟巖的
直播間。
鏡面倒映出程璟巖的直播畫面。
他摟著新人主播對著鏡頭亮鑽戒,“單身禮物刷夠百萬就求婚!”
彈幕炸開煙花特效時,我搖了搖頭。
按下廁所衝水鍵,
連同所剩不多的念想一起旋進深淵。
當飛機降落在戴高樂機場時,我關閉飛行模式。
彈出的第一條新聞圖文便是:
程璟巖副駕上穿病號服的女孩腹部隆起,手裡攥著刻著“巖”字的平安扣。
我把SIM卡隨手扔進垃圾桶。
塞納河的風掀起風衣下擺時,無名指戒痕終於淡得看不見。
二十六歲的邵晴永遠S在了手術臺無影燈下,此刻重生的是Shao Qing,參展證
上法語名字閃著釉質的光。
13
慶功宴水晶燈照亮香檳杯時,程璟巖的視頻請求在手機屏上跳動。
兩年了,我不知道他怎麼找來了我的新手機號。
我認出背景是澳門賭場VIP室,他浮腫的眼袋卡著粉底碎渣,
曾經蠱惑萬千觀眾
的喉結上貼著尼古丁貼片。
“晴晴......”
他聲音啞得像砂紙打磨生鏽的鎖,“我把你媽媽的玉镯贖回來了。”
鏡頭晃過仍舊瑩潤光澤的玉镯,搭在印著"借貸"字樣的合同上。
我抿了口香檳,氣泡在舌尖炸開——
和當年他請我喝的廉價汽水全然不是一個味道。
小助理突然遞來平板,我的“破碎星辰”系列正在紐約時代廣場輪播。
撕裂紋痕元素的禮服被外媒譽為“東方的浴火鳳凰”,沒人知道那些絲綢裂口是用
程璟鈺破壞的設計圖裁剪的。
我關閉了視頻通話,
隨後熟手地將他拉黑刪除。
我輕呼一口氣,重新恢復氣場。
慶功宴結束後,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蒙帕納斯街道上。
塞納河的風卷起我的裙角,水面倒映著對岸的情侶。
男生正用鉛筆給女孩畫肖像,讓我想起給程璟巖描繪臉龐的那天。
手機震動,或許是大數據的原因,平臺推送來了他的最新視頻。
現在他的直播間標題是“過氣主播求復活”,在線人數停留在21人。
恰好是我們初吻那天的溫度。
他對著鏡頭展示我當年送的銀鏈:“家人們刷個火箭,就拆一節鏈子。”
評論區飄過“過氣戲精”“別作S了哥”。
我關掉頁面,
展開雙臂,此刻的舒適輕松而又慵懶。
繼上次“破碎星辰”的作品成功後,我接到了數不勝數的採訪。
我沒停下腳步,設計是我的最愛,我不會放棄它,它也永遠不會放棄我。
助理敲門送來最新雜志,封面是我的專訪照片。
頸間藍寶石項鏈在聚光燈下流淌星河,內圈刻著“reborn”,寓意重生。
我推開窗,塞納河倒映著兩岸燈火。
對岸美術館正展出我的“重生”系列,展廳中央的碎鏡裝置反射出無數個我。
此刻站在歐洲設計巔峰的,是親手將苦難熔鑄成王冠的Shao Qing。
14
三年後,我隨周老師回國合伙開了個工作室。
一切進展得順利,
很快我便成了國內炙手可熱的新銳設計師。
宴席上,香檳塔映亮貂皮女諂媚的臉,她遞來的名片印著“星娛經紀總監”。
我晃動著酒杯,冰塊碰撞聲像極程璟鈺撕我設計稿那晚的碎玻璃響。
“邵總,我家新人主播......”
我轉過頭,將酒液傾入垃圾桶,琥珀色液體漫過她驚愕的倒影。
那晚,程璟巖也是這樣把酒潑向騷擾我的客人。
而現在他正在熱搜視頻裡被債主灌酒,喉結滑動著咽下混血的威士忌。
回國後的第一場仗打的很成功。
在一年一屆的國內設計大賽中,我的工作室不負眾望地拔得頭籌。
休息室內言笑晏晏。
牆上的電視卻突然插播緊急新聞:過氣主播程某巖在澳門跳樓未遂。
鏡頭掃過他摔爛的手機,屏保是我們初吻的照片,裂痕正好劈開他虛偽的淚痣。
同事下屬們不知情況,紛紛說著“戲精”“又炒作”。
我隨著輕笑一聲,正打算和他們一起離場,這時程璟鈺的求救電話響起。
背景音是男人們的調笑,她尖叫著報出會所地址。
那是我曾打工的酒吧舊址。
我按下錄音鍵:“程小姐,出警錄音已同步警方系統。請你們以後不要再聯系我
了。”
停車場夜風掀起高定裙擺,我抬頭望見商場巨幕正重播發布會盛況。
右下角小窗推送著程璟巖的病房直播,在線人數從百萬跌至個位數。
他嘶吼著“晴晴救我”,
輸液架倒映在瞳孔裡,像極了那年工作室裡傾斜的素描架。
司機打開車門時,我最後看了眼小窗。
程璟巖正在進行懺悔道歉,他手腕新增的割痕拼成“S”形。
我低垂下眼眸,附身坐進了車內。
車載廣播正好切到我的專訪:“痛苦是藝術最好的養料。”
高架橋霓虹掠過鑽戒,我在無名指戴上了自己設計的荊棘系列。
15
新款婚紗發布會上,鮮花紛至沓來。
婚紗裙擺掃過T臺時,追光燈照亮我無名指的荊棘鑽戒。
記者將話筒捅到唇邊:“靈感來自初戀嗎?”
我轉動戒圈露出內側刻字——“reborn”,
疤痕增生在數字銜接處隆起,像我們腐
爛的七年。
“嗯,是,也不是。”
程璟巖的信混在恭賀的花束中遞來,戒毒所公章幾個字大字顯得格外刺眼。
他顫抖的字跡爬滿泛黃畫紙。
那是當年撕碎的畢業設計殘片。
我把信紙折成飛機,機翼處正好是他寫的“對不起”,松手時夜風卷走最後一點墨
跡。
二十歲生日那碗紅豆粥的溫度,此刻在鑲滿碎鑽的婚紗裡徹底涼透。
程璟鈺的尖叫從場外傳來,她正被記者圍堵在紅毯盡頭。
褪色的香奈兒外套上別著我設計的胸針。
此刻熱搜上正現場直播著程璟巖在戒毒所的採訪畫面。
“最後悔是弄丟了珍珠。”
他盯著我代言的巨幅珠寶廣告,眼淚衝花廉價粉底。
記者追問哪顆珍珠,他蜷縮成胎兒的姿勢不作聲。
秀場燈光驟暗的剎那,煙花爆破聲震落頂棚金粉。
我望著T臺盡頭全息投影忽然亮起二十歲的自己。
畫室泡面騰起的熱氣中,那個穿洗白牛仔褲的邵晴正抬頭微笑。
我在人們的歡呼聲中,慢慢踩過滿地彩帶走出後門。
抬頭看向天空,星空比程璟巖許諾過的任何一場煙花都要璀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