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14歲第一次告白,到17歲最後一次告別,她從季辭那兒得至的,永遠隻有拒絕。
所以多年後重逢,面對愈發沉穩成熟的季總,程音努力恪守身為下屬的本分。
冷淡,疏遠,言必稱“您”。可他卻變得一點也不本分。
那一日玄關有燈.光線自頭頂流瀉。被他的身形所遮罩,黑景巍峨如玉山將傾。
季辭一掃平日斯文,烏發與襯衣湿透,喉結往下,大片胸腹尚露,迫使她視線無處安放,隻能抬頭與他對視,“您這是做什麼?”她力圖鎮定。
他冷笑:“該我問你。”
單手扶門、略撐起身體、他轉頭掃了一眼背後:“酒店是你定的?”
程音:……還直是。她是本次活動的後勤經辦。
他又低頭看了眼襯衣:“扣子是你解的?”
程音:……也沒錯。那是為了給他心肺復蘇。
她欲辯而無言的模樣,在他看來便是認罪。
既已認罪,白當伏法,
季球略略低頭沉聲質問:“該我問你,總是帶三哥來這種地方,要做什麼?”黑雲翻湧,在他一貫溫和的眼。
被風暴徹底度券之前,程音有片刻茫然。
他剛說什麼“總是?”
她與他十多年未見,哪有什麼機會,去實踐什麼“總是”。到底是她不清醒,還是他有大病。
第01章 楔子
冬日總會落雪,隻是不該落在這一夜。
出門時她特意穿了一雙軟靴,內有翻毛,吸水性好,因此也湿得特別快。
朔風似幽靈,將她推進路旁的水坑,再將她的兩隻腳凍成了冰坨坨。
腳趾麻木失去了知覺,戳在雪地裡沙沙作響,她一瘸一拐往前走,像一隻發條壞掉了的玩偶。
這樣的夜晚,以她的年齡,根本不應該出現在大街上。
可是沒有辦法,她實在太害怕了。
爸爸出門之前說,他隻是去買一包煙,很快就回家,她信了。
不該信他的。
沒有一次說話算話,
她獨自在家等,等到窗戶由亮轉黑,也沒聽見門響。隻有風從門縫鑽進來,發出怪獸似的嗚咽,她嚇得縮成一團,終於被可怕的想象力逼瘋,哭著跑出了家門。
她決定去找媽媽。
媽媽在上夜班,離得不算遠,那條路她走過,沿途又有燈,問題應該不大。
哪知這一夜,雪下得如此之大。
電線不堪重負,被狂風卷著厚雪扯斷,她走著走著,眼前突然沒了光。
沒光就看不見——對於她來說,是伸手不見五指,一點都看不見。
小瞎子,白費油,摸黑點燈摔成了球……這是幼兒園同學取笑她時唱的歌。
從記事起她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太一樣。
隔壁阿婆說,是因為她的屬相不好,雞這種動物,隻要天一黑,就會變成睜眼瞎。
就像她。
晚上出門那是萬萬不能,連衛生間她都不肯去,非要起夜的話,她就推醒睡在身旁的媽媽,
被抱出去再抱回來。長到六歲,她被養成一個嬌貴的瓷娃娃,經不起半點磕碰。
然而現在,她快要被磕碎了。
風吹著她連滾帶爬,城市的夜晚,是冰冷而危險的黑色海洋。
她不知道哪裡是黑暗的邊際,隻能哭著往前走,一步一滑,突然摔了個大馬趴。
有人用腳絆了她。
“是誰?”她跌坐在地上,汗毛倒豎,哭泣都暫停了一瞬。
她確定剛才踩到了什麼,還聽到了一聲悶哼,她的視力不好,聽覺卻很靈敏。
周圍一片寂靜。
風莫名停息,樹也佇立不語,隻有冷空氣凍住整個世界。
寂靜中,她聽到了一串細微的腳步聲,踩著雪向她走來。
是人嗎?還是動物?是活人嗎?
她大驚失色,手腳並用連連後退,腳步聲卻如影隨形,最後停在了她的面前。
你迷路了?
你媽媽呢?
你也沒有家嗎?
幾句模糊的呢喃,
落在了她的頭頂,破碎低回,幾乎分辨不清詞句。那是一個男孩的聲音。
第02章 面試
面試還沒結束,程音就知道,這次她又陪跑了。
求職對她而言是個難題,本科畢業時便是如此。當時她休學兩年,小孩三歲,面試官聽說她是一個未婚單親媽媽,無不大吃一驚、敬謝不敏。
整個求職季結束,程音顆粒無收,從此下定決心賴在高校不走。
要說多熱愛學術倒也沒有,她隻圖一個住宿免費、食堂便宜——十塊錢就有葷有素,能讓她和孩子都吃飽。
要不是遇到了實在不想惹的麻煩,她能一直把象牙塔給坐穿。
書既然沒法再讀,程音隻好再出來找工作。
問題是她今年二十七歲,比三年前更沒有競爭力,很多公司看完她的簡歷,連筆試機會都不肯給。
高齡應屆,單親娃媽,戶口本上赫然一個“未婚”。如此奇葩的個人資料,再加上她那相當標準的花瓶長相,
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踏實搬磚的人。接連吃了十幾回閉門羹,程音不得不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假使真拿不到任何offer,她就先去送半年外賣。
這份活兒門檻低,來錢快,她手頭還有幾千積蓄,正好夠租個小房子,再租一輛電瓶車。
碩士畢業送外賣,在這些年的求職寒潮中,也算不得什麼大新聞。
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活下去才是第一要義。
其實早上出門的時候,程音對今天的這場面試,還抱有不小的期待。
柳世集團是業內數一數二的醫療企業,在香港與上海兩地上市,其創始人是國內知名企業家和慈善家柳石裕,有著不錯的個人口碑。
大公司的企業文化確實文明,不拘一格降人才,以程音的簡歷,居然一路過關斬將,進入到了最終面。
如果能被錄用,作為管理培訓生,她將獲得每年十多萬的起薪,和一個穩定的職業上升通道。
可惜,在最終輪的面試中,她遇到了陳嘉棋。
陳嘉棋是程音的本科同學、研究生師兄,當年跟她關系不錯,後來莫名反目成仇。
某次她在會議室被導師騷擾,被陳嘉棋撞了個正著,他非但沒有施以援手,還一臉嫌惡,扭頭就走。
沒多久,系裡就傳起了她的闲話。
話裡話外說她投機討巧,和很多人保持不正當關系,是Z大新聞系的學術妖姬。
妖姬別的本事沒有,隻靠美色來刷學分。人皆傳言她妥妥直博——誰能想到,她連考博都找不到門路,因為根本拿不到本系的推薦信。
直到陳嘉棋畢業,流言才有所收斂,想是這位正道君子看她不慣,背後沒少推波助瀾。
今天好巧不巧,她迎頭撞到了他手裡,恐怕會被斬立決。
也罷。
有這尊大神在,她也過不了什麼安生日子。時至今日,她的校內郵箱還經常收到騷擾消息。
甚至前兩天,
她去取答辯材料,學校打印社的老板都跑來跟她耳語:論文打印費可以不收她的,給摸就行。程音貌美,家貧,帶著一個“父不詳”的小孩,渾身上下都是素材。被人編排了這麼多年,她在Z大早已“名聲在外”。
這名聲若是傳到了職場,恐怕隻會比現在有更多的麻煩。
在陳嘉棋淡淡諷刺的目光中,程音草草結束了她唯一進入最終輪的面試。
可以預見,在她離開會議室之後,人力資源部會獲得一份有關她糟糕私生活的補充說明。
柳世集團的大堂美輪美奂,出自某個國際知名設計師的手筆——這樣一家公司,用人必然也很講究。
程音抬頭看了一眼極具設計感的公司LOGO,低頭將面試材料扔進了垃圾桶。
*
同一條街。
車輛絲滑行駛,季辭低頭翻閱印了柳世LOGO的文件,突然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一個熟悉的身影隱隱閃過,
似有心電感應,他立刻喊了一聲“停車”。坐在他身邊的女人詫異轉頭,季辭這才意識到,他在他小姨傅晶的豪華商務車上,駕駛艙與乘客艙之間設有隔斷,司機根本聽不見聲音。
眼見那個身影走下了地鐵口,季辭幾乎想伸手去拉車門。
傅晶很少見他如此,好奇地問:“怎麼啦?”
她的聲音溫柔清脆,眼神中有明亮的好奇,完全不像五十多歲的人,仿佛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
“要讓車掉頭嗎?我不趕時間。”她笑著說。
人潮湧動,恢復了熙攘的市井常態,眨眼間,那個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季辭穩住呼吸,輕聲道:“沒事。”
“看你很著急,有什麼要緊的事,可以跟我說。”傅晶滿臉殷切。
季辭沉默不語,掩蓋住眼中一閃而逝的厭倦。不知為何,他最近越來越反感她的關切。
負面情緒隻在一瞬間,再轉向傅晶時,他已經恢復了一貫的溫文爾雅。
“沒什麼,”季辭推了推無框眼鏡,平靜道,“繼續說那樁並購,您是想讓它能成,還是不能?”
*
程音回到宿舍,老遠就聽到了屋裡的嬉鬧聲,一推門,果然看見周躍躍和她的男友又膩作了一堆。
沒等程音開口,周躍躍率先發難:“看什麼看,今天我們可沒脫。”
程音帶孩子一起住校,深知會給別人帶來不便,所以從來行事低調。對於同住人的刁難,她都能忍則忍。
但上回這兩個人在屋裡差點上演禁片,還是激怒了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