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做了侯府十七年的假千金,我被趕到山上的尼姑庵養病。


 


母親答應三個月後就將我接回去。


 


一等就是半年。


 


終於在一個雨夜,我聽見了叩門聲。


 


滿心歡喜打開門,迎來的卻是懸在喉間的利刃。


 


被血水浸潤的少年像匹狼一樣盯著我。


 


「救我,不然我們就一起S。」


 


1


 


做了十七年平陽侯小姐,直到可春顏找上門,爹娘才曉得我們抱錯了。


 


她素白的小臉與父親極像,一息之間我便曉得完了。


 


平陽侯居亭,為人古板端正,最重嫡庶規矩。


 


母親生了兄長與我後,府中的姨娘們才斷了避子藥。


 


待父親查明了當年緣故,我就被迫病了。


 


我享受了可春顏十七年的富貴人生,

她來侯府認親前卻差點被嫁給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父親連夜將我送到城外的尼姑庵。


 


母親淚水漣漣的保證三個月後就求父親接我回來。


 


因此我走的時候隻偷偷摸了幾片金葉子。


 


當日我揣著的僥幸,都化成了水流進腦子裡。


 


我恨恨揪著院中的野草。


 


這已是我在尼姑庵的第六個月了。


 


尼姑庵偏僻難行,分給我的院子遠離正殿,冬日中連點陽光都是奢求。


 


初時還有人來送飯,後面變成了讓初雪去取。


 


初雪在第四個月時下山幫我送信給母親,再也沒有回來過。


 


隻餘下我自己。


 


狹窄的院落變得寬闊,白日落葉,夜深落雪,都十分清晰。


 


幾片金葉子隻換來月餘的熱食。


 


我將胡亂摘來的野菜丟進灶間,

小心翼翼加上一勺從山間提來的泉水。


 


熟練地生火煮湯,就著冷饅頭我吃的津津有味。


 


任誰也不會想到,這蓬頭垢面的鄉野村婦,半年前是京城豔壓群芳的第一貴女。


 


天剛擦黑,我就整理了被褥準備入睡。


 


腹中有東西,睡起來都格外香甜。


 


三月的春,總是格外多雨。


 


落在屋外桃樹上的雨點或輕或重,我臥在床榻上,正好能透過窗上的破洞瞧見樹葉顫巍巍的抖動。


 


我忍不住哼起從前在家時常彈的曲調。


 


左右四下也無人,我越哼越大聲,甚至在床上翻著滾往調裡添一些爛詞。


 


等我酣暢淋漓唱完,忽然發現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夾著輕輕的敲門聲。


 


我頂著鬥笠快步跑到院門邊。


 


年久失修的木門上有許多縫隙,

本來可以往外看看,但此刻天黑,我瞧了半晌什麼都沒瞧見。


 


我握緊手中的火鉗,小聲發問,「誰啊?」


 


長久的沉默讓我以為自己一個人呆久了,瘋病都出來了。


 


良久,我聽見院門外響起一道低沉好聽的男聲,「小姐,夫人讓我來接您回家。」


 


回家?母親終於想起我了?


 


「夫人就在山下車上等您呢,快開門吧,小姐。」


 


聽到此處,我喉間哽咽,忙不迭抽出門栓。


 


「夜深露重,風雨交加,母親怎的。。。」


 


話未說完,一道閃電咆哮著劃破黑夜,讓我看清了面前的男人。


 


勁裝黑衣,裹著面巾的臉龐唯露出一雙銳利寒冷的眼睛。


 


我還未來得及反應,喉間抵上陰冷鋒利的匕首。


 


那男子貼的很近,在我耳邊咬牙切齒,

「救我,不然你就一起S在這。」


 


我這才注意到,他身上混著雨滑落在腳邊的鮮紅血水。


 


2


 


翌日,萬裡無雲,是難得的好天氣。


 


我醒來時,昨夜受傷的男子仍然維持著被綁的姿勢側躺在地上。


 


他用匕首抵著我進了屋子。


 


我本以為小命要交代在這,還嘰裡咕嚕說了半天遺言。


 


未曾想那男子一進門就暈了過去。


 


我手腳並用爬到角落,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直到發現那男子真的進氣多出氣少,眼看著就要S在房內。


 


若是房裡多了具男屍,這可真是打著燈籠都說不清。


 


胡亂將他的外裳脫去後,我發現他胸口橫著一條長長的傷痕。


 


隻是我這別說傷藥,連瓶藥都是沒有的。


 


我也不可能如話本子似的一點即通,

出門就採到仙丹妙藥吧?


 


我隻得將幹淨的衣裳撕成長條,SS纏在他傷處。


 


好在那些血不知是流幹了還是纏得好,竟然真的止住了。


 


以防萬一,我還將他的手腳一並SS綁住。


 


至少這樣他不能很順暢的把我S了。


 


我爬下床蹲在門口,確定胸膛微微起伏才放下心。


 


猶豫著能不能將他單獨留在屋內時,男子驀地睜開雙眼。


 


S意瞬間從他眼中迸發,我連忙大喊,「是我救的你!別S我!」


 


男子鷹隼似的盯了我半晌,嘶啞開口。


 


「將我懷中的藥拿出來。」


 


我立刻伸手往他懷中掏。


 


昨夜我僅脫去他的外裳,如今摸起來不是很順遂。


 


他咬著牙忍的青筋暴起,我終於混著一手血摸著那個小巧的藥瓶。


 


我閉起眼摘掉他的面罩,摸索著找到他的嘴。


 


人再兇狠,嘴摸上去還不是軟的。


 


我腹誹著找到嘴的位置,不管不顧的將藥往嘴裡倒。


 


男子努力張著嘴都沒接到藥,氣急敗壞,「你閉著眼做什麼?」


 


「我怕看到你的臉你要我的命。」


 


「你話本子看多了是不是?都沒喂到我嘴裡!睜眼喂!不然真S你了!」


 


我隻好睜開眼。


 


原以為這男子得有些年紀,未曾想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年輕的面孔。


 


劍眉星眸,玉質天成,面色蒼白不掩俊秀。


 


男子的眉蹙的很緊,指揮我把滾在地上的藥丸塞進他嘴裡。


 


「這麼好的藥別浪費了。」


 


這藥倒是真好,吃下去不到一刻鍾,他的臉色就好多了。


 


3


 


他說他叫喬望澤,

是個S手。


 


這肯定是花名,哪有S手把自己的名字在外面亂說的。


 


所以我給自己胡編亂造身份,「我連克S三個繼母,父親就把我關在尼姑庵消消戾氣,你最好走快點,小心被我克S。」


 


喬望澤噗嗤笑了,腰部微微用力就坐了起來。


 


「你不是平陽侯府的居思林嗎,我若是不認得你,昨晚怎麼騙你開的門?」


 


。。。忘了


 


我破罐子破摔,「是,那你現在沒事了,我也不用你報恩,你快走就是了。」


 


喬望澤反復咀嚼報恩兩字,「還是第一次有人敢要我報恩的。」


 


看著他興致勃勃的臉,我頭皮發麻,「那、那你當我沒說,你快走吧。」


 


喬望澤很輕松就掙開手腳間的束縛,闲適倚靠在床腳,「那恩人,你能給我做點吃的嗎?」


 


我將昨晚吃的野菜湯與兩個饅頭端在他面前時,

喬望澤昳麗的臉微微扭曲。


 


「你就吃這個?」


 


我啃著冷饅頭,老實回答,「之前隻有饅頭吃。」


 


冬日的時候,院子裡連個毛都不長。


 


我把剩的饅頭往前給他遞遞,「快吃吧,我昨晚吃過了,沒壞。」


 


最後喬望澤隻是掰了半個饅頭,我惋惜的獨享了一整晚綠湯子。


 


難得有人同我一塊吃飯呢。


 


吃完飯,他又同我一起去溪邊打水。


 


溪水離小院有些距離,木質水桶又沉得很。


 


每回我隻能裝上半桶,搖搖晃晃回到院內剛好花掉我所有的力氣。


 


休息一炷香再去裝第二桶。


 


每日都如此。


 


喬望澤愈發沉默,在我開始洗衣裳時終於忍不住發問,「就算你是養女,好歹也養了十七年,他們就這麼狠心把你丟在這。


 


涼水一浸,手上的凍瘡又刺刺的開始發痛。


 


從前我的手生的很美,母親說纖長瑩潤才是貴女該有的。


 


她曾經執著我的手笑意盈盈,語中滿是對我未來的期許,「日後我兒必是無憂一生,才生出這麼好一雙手。」


 


如今布滿凍瘡傷疤,紅紫交錯,粗腫的像蘿卜。


 


我搓洗著衣物,「居春顏受過的苦本來就該是我受的,如今不過還她罷了。」


 


良久我都沒聽見喬望澤的回應,回頭時發現他不知何時離開了。


 


我嘆口氣。


 


他真的走了,我反而有些不舍,好久都沒人同我說話了。


 


早知道多說些了。


 


4


 


掛曬的衣裙在風中飄灑著皂角的清香。


 


我滿意地叉著腰擦汗。


 


不愧是我居思林,

連洗衣裳都洗的這麼好。


 


旋即我不合時宜想到。


 


莫不是我身上就帶著會做活的天賦,不是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嘛,看來我果然就是個農戶的女兒。


 


也不知可春顏小時候有沒有因為缺少洗衣裳的天賦受過苦。


 


我的肚子適時咕嚕嚕叫起來。


 


尼姑庵一日隻供早晚兩餐,我都是將晚餐省一半留作第二天中午吃。


 


今晨因著喬望澤在我沒去拿吃食,想必她們也不會給我留。


 


喬望澤回來時,看見的就是我坐在院門口啃半個饅頭的模樣。


 


我瞧著他大包小裹拎著的東西,眼睛都差點瞪出來。


 


燒雞,滷肉,豬肘,酥酪以及等等等等。


 


喬望澤闊氣的擺了滿滿一桌,大手一揮,「快吃吧!」


 


油潤鮮香的葷菜近在咫尺,

我惡狠狠的掐了一把大腿。


 


腿上的疼痛告訴我這不是夢。


 


我夾起一塊滷肉顫顫巍巍塞進嘴裡。


 


肉香混合著醬香在齒間迸發,我的眼淚不爭氣的從眼眶流出來。


 


喬望澤執著筷子目瞪口呆,「這家店有這麼好吃麼?」


 


他根本不懂三個月沒吃過肉的感覺!


 


從前覺得油膩葷腥的菜如今宛如仙餚,我吃到最後覺得食物都堆在嗓子眼仍舍不得放下筷子。


 


喬望澤看著面前少女撐的眼皮都發白。


 


如此也算還了她救命之恩吧,這桌飯菜銀錢也不少呢。


 


他心疼的摸摸懷中錢袋子。


 


原先鼓鼓囊囊的荷包已然癟下去一角。


 


我瞧見喬望澤起身,忽然有些羞怯,「你也吃啊。」


 


「你都留著吃吧。」


 


喬望澤的眼神涼涼的,

透著絲絲縷縷的威脅,「不要同任何人說我來過這,否則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都會。。。」


 


看著他推出來的半截匕首,我點頭如搗蒜。


 


5


 


十五的大日子,附近的寺廟似乎有場大法事,連帶著尼姑庵香火都旺了不少。


 


我站在山口,想努力辨別其中有無平陽侯府的馬車,卻隻是徒勞。


 


看來我是徹底回不去了,早知道多帶點金銀出來,也不用挨餓了。


 


我頹然放下肩膀,拎起水桶出門打水。


 


剛打完水就瞧見幾個結伴的女孩朝我而來。


 


「喲,這不是居大小姐嘛。」


 


往日裡我與汝陽郡主家的二小姐最為不對付。


 


她譏諷我裝腔作勢,我笑她粗俗少禮。


 


如今碰上,少不得被她笑。


 


林二小姐珠翠滿頭,

一如往昔。


 


我熱情的同她打招呼,「整日不開店也不是個事啊,瞧你的貨都隻能帶在身上,要不還是同郡主娘娘說說,給你開個鋪子吧。」


 


林二小姐氣的跺腳,頭上的步搖叮叮當當撞成一團。


 


她伸著手罵,「你個冒牌貨還敢說我,還以為自己是侯府大小姐?」


 


幾個女孩嘰嘰喳喳說起平陽侯府真正的千金小姐。


 


「那居春顏整日還不是金銀滿頭的,恨不得把所有首飾戴身上。」


 


「聽說侯夫人可心疼她了,恨不得金山銀山的補償呢。」


 


「看來居思林從前也並不得夫人歡心,不然怎麼這麼久侯府還不來接呢?」


 


林二小姐氣焰更盛,上前一腳踹翻水桶,長長的丹蔻劃過我的手。


 


本就腫脹疼痛的手指被尖利的指甲一劃,立時流出血。


 


我吃痛出聲,

抿著嘴把手往身後藏。


 


眾人還是看見了我醜陋的雙手。


 


場面沉默,林二小姐良久才說,「你的手怎麼了?」


 


原本我是不想被這些曾經的同伴看低了去,但轉念一想,她們說的也沒錯。


 


假的就是假的,我一介農女有一雙醜手如何。


 


於是我大大方方把手伸出來讓她們瞧。


 


有小丫鬟解釋,「小姐,居小姐的手都是凍瘡。」


 


林二小姐目瞪口呆,「侯府沒有給你留下人嗎?」


 


「我如今一個人住在山上。」


 


「那吃穿呢?」


 


「晨起是薄粥鹹菜,晚上三個饅頭,初一十五會有白菜豆腐。」


 


林二小姐沉默了。


 


旋即,我看見平日就多愁善感的女郎紅了眼眶,低低說,「侯爺侯夫人真是狠心啊。


 


在場的無一不是家境顯赫的貴小姐,從小金尊玉貴,在屋內都是幾個丫鬟婆子伺候的,油皮也沒破過。


 


從前我亦是如此。


 


她們以為我就算到了山上,也還是做金貴小姐的,沒料到直接從雲端跌到谷底。


 


林二小姐柳眉倒豎,「狠什麼狠,她不過是個小農女,本就是過這種日子的。」


 


說完,她撸下手腕間粗重的金镯子丟在我面前,氣勢洶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