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經她介紹,我才知道她是郡王家的千金周婷,曾與當今陛下有過婚約。


隻是後來陛下與皇後兩情相悅,便退了與她的婚約。


 


周婷不服地吐槽:「變心的人是他,就算丟臉也是他丟臉,憑什麼都說我壞了名聲,他卻好端端地做他的皇帝,老天爺真是瞎了眼。」


 


我嚇得想捂住耳朵,當作是自己的幻聽。


 


「看給你嚇得,我偏要去女學念書,日後還要入朝為官,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瞪大他們的狗眼。」


 


我驚訝:「女子還能入朝為官?」


 


「皇後設立女學之初,就說要擇優封官,不然你覺得為何那些達官顯貴爭破頭要將女兒送進去?」


 


原來是這樣。


 


「我沒想過要做官,但我想進宮,去見見皇後娘娘。」


 


「見她做甚?」


 


「有些話,

想當面同她說。」


 


周婷鼓勵我,隻要刻苦用功,一定有面見皇後的機會。


 


11


 


很快,我就遇到了面見皇後的機會。


 


老師說若是能在歲試中得一甲,便能出席瓊華宴,得皇後親賞。


 


若想得一甲,需各門功課都出類拔萃。


 


琴藝騎射在教坊司時為了陪恩客們,自然不在話下。


 


可詩文策論我並不擅長,有時候連課上先生的話都聽不懂。


 


周婷聽說後,主動提出課後要給我輔導。


 


我驚訝於她的能力絲毫不在學堂幾位老師之下。


 


「那是自然,想當初我可是按照太子妃來培養的,這些東西我十歲前便可以倒背如流。」


 


「那你為何要來女學念書?」


 


「我說過,我要入朝為官,天下交給那對狗男女,

早晚得被他倆霍霍完。」


 


我默默捂上耳朵。


 


非禮勿聽。


 


別砍我頭。


 


這段時日除了吃飯睡覺,我幾乎一直抱著書苦讀。


 


原來那日主顧說的是真的,讀書確實很累。


 


不過比起疲累,我更明白了為何男子爭破頭也要讀書。


 


書中有江山萬卷,有遼闊江河,而這些我們在內宅中無從知曉。


 


夜裡我為了不影響別人學習,常常坐在院子裡挑燈夜戰。


 


學堂裡便有人傳言我夜不歸宿,外出攬客接生意。


 


學正不聽解釋,要將我驅趕出女學,也正合了她們最初的心意。


 


在被掃地出門前,我隻好放話。


 


「若我此次歲考能得魁首,你們是否願意相信我夜裡真的在溫習功課?」


 


我話音剛落,

院中哄堂大笑,都在笑我痴人說夢。


 


「你們敢賭是不敢?」


 


學正放開我,與那幾位素來看我不爽的貴女們嘀咕了幾句,眼底盡是譏色。


 


「好,我便接受你的賭約,若你能得魁首就立刻卷鋪蓋走人。」


 


「一言為定。」


 


我之所以敢接下賭約,是因為這次的考官都是宮中女官,並且採用盲考的形式,能夠保證公平。


 


聽說也是中宮皇後的意思。


 


12


 


放榜那天,我本想親自去看,結果剛出門就被學正按住。


 


「把她給我撵出去!」


 


我心下一涼,難道結果還是無法改變,我沒有考到榜首?


 


我哀求地看著學正。


 


「能不能讓我看完榜再走?」


 


「榜前那麼多貴人在,你一個卑賤之人過去豈不是髒了貴人們的眼睛?

還妄想進宮見皇後,還不趕緊滾出女學,永遠不許你踏入此地!」


 


才剛被她們拖著走了幾步,我突然意識到不對。


 


往日看我不順眼的那幾個貴女,是絕對不會放過在榜前羞辱我的機會。


 


她們今天怎麼消失了?


 


還是說,她們怕見到我暴露什麼,所以才不敢露面。


 


思及此處,我一口咬在扯著我的手臂上,趁機掙脫開束縛,向反方向跑去。


 


即便落敗,我也要親眼看到才甘心。


 


榜前人頭攢動,周婷在人群中拼命踮腳衝我揮手臂,口中似乎在說著什麼,但我聽不清。


 


那幾個與我不對付的貴女瞧見我,沒了往日的劍拔弩張,反倒自覺給我讓出一條路。


 


人群中,我聽到她們一聲微不可察的「恭喜」。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道賀聲四面八方而來。


 


歲考榜單上,我的名字赫然在首。


 


周婷拉著我十分激動:「你真的考了魁首,真的做到了!」


 


我感激地看向她。


 


詩文與策論考上,我分明看到她交了半張白卷。


 


否則以她的能力,我絕對考不過她。


 


自我考到榜首後,便再也沒有在學堂見到刁難我的學正。


 


老師讓我準備一下,過幾日瓊華宴上拜見皇後。


 


13


 


三月花飛,瓊華苑內一片落英繽紛景象。


 


我坐在最下首,緊張地隻顧喝茶水。


 


這位置遠得隻能看到皇後娘娘模糊的身影。


 


金輝燦爛,富貴迷人。


 


突然小宮娥來通傳,說是皇後娘娘要見我。


 


因為我坐得遠,所以沒聽到她喚我。


 


我整了整衣冠,

身上還穿著女學的衣束,這是我最整潔得體的衣裳,雖然與其他貴人們的華服有些格格不入。


 


我起身穿過眾人,一步步走向最前。


 


這次我看清了,皇後青春明媚,看起來被保護得很好,雙眸澄澈明亮。


 


她笑著問我:「你就是女學的榜首,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玲琅。」


 


「你覺得本宮今日的宴席如何,你可還喜歡?」


 


「昔日在教坊司時,學生曾作為樂妓來這裡為貴人們演奏過,但隻能坐在遠處彈奏,今日在席中方覺景色怡然。」


 


席間傳來幾聲譏笑。


 


皇後卻面色不改,依舊溫和地笑著:


 


「你功課出眾,本宮許你一個願望,你可有想要的?」


 


我跪下重重地磕了一個頭,伏在地上垂首道:


 


「學生想求的願望不止一個。


 


女官大人斥責我:「放肆!」


 


皇後抬手攔下她:「無礙,讓玲琅說便是。」


 


終於我有機會當著皇後的面,將深藏已久的話說出口。


 


「京城的青樓關門後,J女們無處可去隻能結伴投湖自S,他們的孩子流落街頭,或餓S或凍S,求娘娘給這些無家可依的人一個去處。還有廢除納妾後,妾室們被郎君趕出門,娘家為保名聲,逼著她們自裁,京城如今的白綾都售賣一空了,求娘娘救救她們的命。」


 


我的話說完,席間鴉雀無聲。


 


反應過來的女官大人怒極,大斥:「住口!你不想活了嗎!」


 


其他人也是紛紛跪下,生怕皇後震怒會連累她們。


 


「此女妖言惑眾,娘娘可千萬別信她的話。


 


「那些賤籍女子S有餘辜,娘娘的旨意沒有錯。


 


「快將此女打出去,

別擾了咱們的興致。」


 


半晌,頭頂傳來一聲嘲諷的輕笑。


 


「你們當真,是這般想的嗎?」


 


貴夫人們紛紛表忠心,請求將我打出去。


 


皇後指著我:「你,跟本宮來。」


 


14


 


我跟著皇後去了別院。


 


路上她讓我將之前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講出來。


 


我在女官大人威脅的目光中,戰戰兢兢地實話實說。


 


聽罷,皇後目光復雜地看著我。


 


「你不恨本宮嗎?」


 


「原本是有些怨的,畢竟我自小在教坊司長大,那裡就是我的家,官差將我們趕出去變得無家可歸,但我後來又不怨了。」


 


「哦?為何?」


 


「娘娘廢除官妓時都說是因為您曾流落教坊司,不願面對過去才這般做,當時我深信不疑。

可後來娘娘不許男子納妾,又興辦女學,我想娘娘做這些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天下女子,隻是世人都不理解罷了。」


 


女官大人就像之前的我一般,恨不能暫閉上耳朵,當作什麼都沒聽見。


 


皇後問我:「你不怕本宮震怒,如她們所說,要了你的小命嗎?」


 


「此番前來,本就是抱著掉腦袋的決心,隻是我在賭,賭娘娘並不知曉外界的情況,讓萬千女子流離失所、身陷絕境,並非娘娘本意。」


 


皇後親自將我拉起來,眼眶中隱隱有晶瑩淚光。


 


她說來到這裡這麼久,終於有人能夠懂她了。


 


她的老家男女平等,她有許多穿越的前輩將封建社會改造得很好,於是她穿越後也有樣學樣,希望建立一個全新的國度。


 


可等她真正實施時才發現實在是太難了。


 


她好不容易站到了最高處,

可放眼望去,浮雲蔽目,周遭都是恭維、虛假的聲音。


 


「關閉妓院、廢除納妾,都是為了讓女子活得更有尊嚴,女學也是為了讓女子能和男子一樣有實現抱負的渠道,怎麼就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我:「其實那些官差知曉娘娘的本意,也明白正確的做法該是如何,可他們卻不願做。


 


「他們故意一刀切,未免不是在將水攪渾,為了激起民憤,讓改革失敗。」


 


因為辦事的官差是男子,皇後的命令損害了他們的權利,他們自然不願意。


 


15


 


瓊華宴後,我在宴會上大放厥詞的事傳遍了女學。


 


周婷對我抱拳。


 


「平日裡我隻敢在私底下說他們的壞話,還是你有種。」


 


「謬贊謬贊。」


 


我實在笑不出來,因為皇後讓我寫一篇策論,

用它來換我的腦袋。


 


輕雲託人來傳話,最近官差在城中嚴加搜查,所有流浪在外的女子和兒童都要被驅趕出城。


 


聽說是皇後近來準備來城中巡視,怕被她看到。


 


輕雲他們住的黑市也被波及,她隻能暫時帶著孩子們去城外避禍。


 


當晚我被激發了鬥志,洋洋灑灑寫了一夜,次日一早頂著黑眼圈就呈了上去。


 


就在女學眾人都覺得我馬上要下大獄時,朝廷任命官員的告書便送到了女學。


 


我與周婷都在列。


 


由我們二人負責之前皇後下達政令的善後工作。


 


16


 


為官五載,朝中女子官員越來越多。


 


我與周婷依舊每日私底下說說朝廷的壞話。


 


但是在眾人的努力下,女學已然開遍各地,再無人因身份限制不許女子念書。


 


各種律令在逐漸完善,雖然還有空缺之處,可總能讓人看到希望。


 


輕雲與慈濟院的孩子們又回了京城居住,朝廷給他們修繕了住處。


 


皇帝的身體愈發不好,朝政大都交到皇後手裡處理。


 


方才他還誇我是瑤池仙子,一定會救我。


 


「-我」循序漸進,一點點平息那些反對的聲音。


 


就是在這年,陛下薨逝,我們擁立皇後為帝。


 


登基大典上,我看著她身披華服,臉上早已退去青澀、懵懂。


 


她再也不是那個空有一腔熱血的天真少女。


 


如今她已經能遊刃有餘地處理朝中各種麻煩。


 


三月桃花爛漫,瓊華宴上新一批學子們在席。


 


我負責主持這次宴會,聽著女學生們毫無顧忌地訴說心中抱負。


 


我想,

她口中女子的另一番天地,如今我已然見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