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神時發覺自己又如往年般捏了幾個小雪人。
這個是爹,那個是娘,兩個姐姐,都陪著我,團團坐著。
多了一個。
礙眼的家伙。
我抓起來往一旁丟去。
雪人卻撞在寶藍色的綢衫上,化作碎雪。
「怎麼見了面先挨個雪球?」
我詫異抬眸,看清來人,「姐姐?」
忽地想起什麼,我連忙規矩地站起來,低頭行禮。
「受委屈了還知道行禮,我的小妹什麼時候這麼乖了?」
大姐一身品服大妝,把我攬到懷裡。
我鼻頭一酸,淚水頓時奪眶而出,「姐姐,你怎麼來了?」
「沈白石找你都找到我這兒來了。我猜你就在這裡。」
大姐拿鶴氅給我披上,「走,姐姐帶你回王府。
」
「你不是應當在參加宮宴嗎?」我抹抹眼淚。
「是啊。一聽你不見了,我急急忙忙就出來了,回去得把這一身裝束卸了。」
我的淚水不知怎的又上湧起來,擦也擦不完,「對不起,姐姐。你不用管我的。我沒事……」
「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大姐抱著我道,「我剛好出來透氣。早就不想在那無聊的宴上奉承。」
大姐的懷抱很溫暖,連雪花化在臉上都是暖的。
「姐姐,你讓人跟沈白石說我在你家過年……雪太大,他家冷,我不回去了。」
橫豎……
我們早就寫好了和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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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王府,我一口氣不斷吃東西。
「瞧你都瘦了許多。
」大姐蹙眉道,「這是又斷糧了,幾日沒吃上飯?」
我聞言頓住,眼眶忽地就盈滿了淚水,忙搖搖頭,接著吃道。
「沒。以後不會了。」
削足適履,還有比這更傻的事嗎?
我低眸,好似口中的熱粥突然涼透,又吃不下了。
侍女突然來報,說是沈白石給我送換洗衣服來。
大姐去見他,我待在屏風後,見他肩頭積雪融湿大片,發絲凌亂。
我壓下心底的悸動。
心還在酸痛,提醒著我,不要胡思亂想,不要自作多情。
「我王府像是缺衣服的地方?」大姐正色道,「你回去吧。我小妹說已經和你籤了和離書。」
他一怔,瞥見屏風後的我,垂了眸,「好。」
轉身離開。
他應當就是來提和離的吧?
夜深煙花靜,積雪空明。
我心下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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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過來和你夫君回家。」
裕王忽然進來,身後跟著沈白石。
他仍是那身舊衣,卻如雪中青竹,在月門前望著我。
我和姐姐俱有些驚疑。
裕王位高,連我的婚宴都不屑一顧。
不知沈白石怎麼能擾動他。
大姐走到裕王身邊皺眉低聲問道:「你怎麼突然管起這事了?」
裕王微微搖頭,看向我,「大年夜,阿璉直闖進殿來問我要人。我急得鞋子都沒穿好就出來,還當是出了什麼大事……」
「兩口子有什麼磕磕絆絆都正常,床頭吵架床尾和。小妹,大過年的,聽話,回家去。」
說罷,
不由分說,派人送我和沈白石坐馬車回小院去。
回頭隻見月門前,大姐還想說話,卻被姐夫攔住。
「我竟不知你還認識小妹的夫婿……」大姐問道。
裕王抬手擺了擺,望向我們,眸色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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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碾過積雪,吱吱呀呀。
到家後,沈白石開口,聲音有些啞。
「為什麼突然走?」
我心頭一緊,冷冷道,「想走就走了。」
沈白石扯住我的手一緊,看向我,冷淡道。
「那拿和離書出來吧。」
我甩開他的手回屋,翻出來和離書給他。
隻聽撕拉一聲,和離書碎了兩半。
「你做什麼?」我驚怒道。
「撕和離書。」他面無表情。
「我是問為什麼撕掉?」我擰眉道。
他低頭,聲音嘶啞,「因為我不想和離。」
他忽地抱來許多零食,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似乎一肚子氣道。
「這些都是我昨夜買的,可沒想到回來時你卻跑了。要和離也給我吃完再說!」
我不由得吃了一驚。
「你哪來的錢?」
「你別管。」他面色紅了一瞬。
我看著滿桌子蜜煎甜糕,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紙屑,心頭亂七八糟。
「沈白石,你到底什麼意思?將我從王府拉來,還撕了和離書……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想和你過一輩子!」
他脫口而出,回神,眸色自斂,顫了顫,而後定定地望著我。
「晚照,我……我不想和離。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一直做你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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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像是屏住了呼吸,在等我回答。
守歲的燭火在他眉眼間跳動,襯得他面色勝雪,眸色支離。
我心頭一動,忙斂去睫毛。
「那……那賀姑娘,賀姑娘呢?」
沈白石一愣,「什麼賀姑娘?」
「昨天我都看到了!賀姑娘回來找你了……你們兩情相悅,又跟我說這些做什麼?」我說著,鼻頭又酸起來,低頭重重踢了一下椅子。
「你說賀松吟嗎?」沈白石擰起眉,忽而展開,「她昨夜是來找我,可我沒答應她啊。我從前狹隘,沒有祝福她大婚。前幾天祝她百年好合,沒想到她卻會錯了意。」
他說著湊近,
拉住我的手忽地問道,「你跑走不會是因為誤會吃醋了吧?」
我臉上一紅,瞪著他道,「就是吃醋,就是吃醋,怎麼了吧?」
我的淚水哗得下來,走開道,「我餓了自己那麼多天,還以為你要送給我禮物。誰知道那是別人的镯子。我就是自作多情,我以後才不會了!」
我拼命擦掉,淚水還是撲簌簌落下來。
沈白石像慌了神,忙過來接著淚水,又回身拿來個東西放到我眼前,「禮物!有禮物,就是給你的呀……你說的那玉镯,我原打算將它當了換錢。」
定睛看,他手心躺著兩枚玉戒,一大一小,晶瑩剔透。
沈白石拈起小玉戒,望著我問道。
「晚照,我本想大年夜向你表白心意……現在,你還願不願意戴上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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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我……我願意嗎?
我不知道。
我不是來和離的嗎?
發生了什麼?
我心亂如麻,忙轉過身走了兩步,不小心撞到了隻凳子,忽而靈光閃過,我頓時眼睛睜大,轉頭看著他問道。
「沈白石,你不會是因為我吃苦能幹才要我和你在一起的吧?」
見他一愣,我更為篤定。
「好呀,沈白石,差點又被你騙了!」我抿幹眼淚上前,生氣道,「你騙人的技術好差,前後說的話都不一樣!我才不會上當。」
他愣了一瞬,回神看向我。
「好好,宋晚照,你真是個大聰明!」
他伸手來扯我的臉頰,咬牙道,「你見過哪個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花光,
就為了哄你高興的騙子?」
我被扯痛,掙開他道,「可你這一共才幾個錢?我若不嫁給你,爹爹給我的月錢都不止這麼多!」
他忽地語塞,霎時低了眸。
我望著他,有些自悔失言,想找補兩句,卻見他抬眸。
「晚照,我不會一直窮下去。」
我眸光一顫。
隻見他眸色堅定。
「我在和裕王謀劃逼宮,勝算很大……事成大概會被封侯。那時你要多少錢都有。」
我瞳孔一震,驚得不敢動彈,回神忙將四處漏風的窗戶都關嚴,小聲急道,「這麼大的事你怎麼隨便往外講?」
「你不是外人。」他認真道。
我一怔,他過來握住我的手,灼灼看著我的眼睛。
30
晚照,
我喜歡你。
初時喜歡你可愛,驚訝於你懂我,再後來,你令我欽服。
你曾說得很對,是我自己安於貧困。我不想騎馬,不想讀書,不想做一切與過去有關的事情。我改了名字,不讓人知道我是沈璉。我丟掉了過去的一切。不是因為自卑,而是因為,我不理解我的父親。
我在很長時間裡都不能理解父親。
他剛毅正直,有識有為,常常上奏折,總是被忽視,經常被打壓。我不能理解他為何還要待在那裡,待在一個昏庸無道的朝堂。直到你進入了我的生活。
或者說,你把我帶進了你的生活。
我其實是一個孤高自許的人,恃才傲物,目無下塵。
賣糖葫蘆的張大爺,做糖水的李大娘,還有巷子裡的其他鄉鄰……你來之前,我認識他們每一個人,
但也隻是認識。我從未把他們看作鄉親、朋友。我眼裡隻有儒者、雅士。
——說來真的很慚愧。
可你來之後,周遭的世界似乎一下子鮮活起來。
父親悲憫的、痛斥的、想要守護的,真實地具體地浮現在我眼前。
我好像有些理解了父親。
初時,我以為你驕慢,吃不得苦,故意捉弄你,可沒想到你就是嘴上抱怨,不僅踏實做活,還毫無傲氣,能和鄉野四鄰打成一片。
那一天逛集市看得我隻顧驚詫,全然忘記自己錢袋子裡沒幾個錢了!
再後來,你知道了我是沈璉。
我以為你會像其他人一樣看不起我,會像嶽父一樣責難我,我打定了主意不解釋,亦不在意。
可你竟理解我。
柳蔭下,你說,
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你說,有道則仕,無道則隱。我心神一顫,不知為何有些慌亂。
難道你和我是一樣的人?
可你不像。
你不會勸嶽父避世隱居。你崇敬你的父親,即使他被一貶再貶。
他謫居,你為他寄去衣衫;他失意,你寫信哄他高興。
他剛直,你就偷偷替他打點屬下,幫他周旋。
我起初是納悶你的嫁妝和私房錢都去了哪裡,可當我查到這些時,我惶惑訝異,第一次懷疑自己。
也是第一次,想要做些什麼,想要去改變。
於是,我主動聯系了裕王。
31
「晚照,我知道喜歡你的人很多。我……」
沈白石看向我,聲音顫抖道,「我頭一次這麼慶幸自己窮到買不起一盆鮮花。
」
「我沒有你說的這麼好。」
我面色赧然,「隻是因為娘走得早,大姐、二姐都有自己的家要忙,許多事情隻能我來做。
「我……我沒架子是因為端不住,遇到事其實隻知道哭。」
沈白石蹙眉笑道,「誰說的?」
「大姐說我不懂禮數。二姐總笑我是個哭包。」
我低頭輕聲道,有些不好意思。
沈白石搖頭,「可大姐給我說,你最識大體;二姐誇你最為堅強。」
我難以置信地張大了眼睛。
沈白石扶住我的肩,眸光欽佩,一字一句。
「晚照,你真的很好,頂頂好,第一好。」
我鼻頭霎時一酸,淚水滑下,別開頭道。
「你看你看,我就說我愛哭。你不能笑我。
」
沈白石眸光顫了顫,忽而湊近我的臉頰,闔上眸子,蜻蜓點水般吻掉了淚珠。
我顫了顫,猶如風中的清蓮,怔怔望著他。
他睫毛一眨,忙轉頭別向一邊,似乎因為親了我,耳根通紅。
遠方山光乍破,茫茫白雪泛起金光。
沈白石臉上微紅,悄然牽上我的手。
「天……天氣真好,我們出去拜年吧。」
沈白石連忙扶我起來,耳朵通紅道。
其實,我沒有沈白石說的那麼深奧。
我隻是想,世間無道,雖然大可以隱居,獨善其身,但神話中講,愚公移山、精衛填海。
我相信,隻要前赴後繼,永遠有像父親一樣的人在,山可移,海可平。
這世道,總有一天能如其所願。
番外
拜完年回來,
桌子上還放著一大堆點心。
我陡然想起來什麼,轉頭看向沈白石。
「好呀,我就知道你有私藏小金庫。還說把錢都交給了我……」
「冤枉!這錢是我借的。」
「大年三十你上哪借錢?」
沈白石看向一邊,「那夜剛好碰見一個老朋友來著……」
他聲音越來越小,耳根越來越紅。
我忽然腦海中閃過一幕,對上沈白石的目光。
「不會是賀松吟吧?」
沈白石耳根通紅,瞥我一眼。
「人家向你表白,你管人家借錢?」我睫毛連連眨道。
「我我我……」他咳了咳,「我主要是想……讓她對我失望。
」
沈白石瞥我一眼,見我還是收不住笑意,強作正色道。
「宋晚照,不許笑。」
我止不住笑,他來捉我,忽而就倒在了床上。
四目相對,空氣凝了一瞬,不知誰先亂了呼吸。
他喉頭一動,傾身來吻,我闔上了眼睛。
隻聽長長悠悠的吱呀一聲,轟!
縱然沈白石護住我的腦袋,我還是磕在了梆硬的地上,直摔出淚花。
沈白石紅著臉咬牙道。
「明天,明天就把這破床給扔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