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眸光遊離,落在那張熟悉而陌生的面龐上。


 


忽而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


 


恍惚間,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尤為哀涼:


 


「他還被關在那個陣法中嗎?」


 


「你說被那裡頭的劍氣刺中很疼,是真的嗎?」


 


13


 


暮色四合。


 


魏玄景走出西廂房時,看見下人在穿堂點燈。


 


火舌舐動,他的心也如同被炙烤般灼痛難忍。


 


他沒想到,自己放下尊嚴的博弈,換來的是這樣的結果。


 


「他還在那個陣法中嗎?」


 


——她在乎的竟然是這個。


 


而不是關心他為什麼要舍棄自己,扮演別人。


 


推開正房的門,魏玄景踏入更深的幽暗中,思緒也隨之重了幾分。


 


他看向裡屋冰冷寂寥的床榻,

楣子上還掛著一隻樣式精巧的香囊。


 


已沒有任何香氣,可他始終不願將其抹去。


 


因為那是明容在此生活過的痕跡。


 


魏玄景沒有告訴明容。


 


被搶走身體的那半年,他的魂魄一直跟隨在她身邊。


 


起初,他一心隻想奪回自己的身軀,曾多次強行驅入,卻常以失敗告終。


 


少有的成功的幾次,都是在那妖邪入眠後的夜晚。


 


魏玄景記得很清楚。


 


有次他睜開眼睛時,明容還醒著。


 


正拿那雙水盈盈的杏眼,好奇地端詳他的臉。


 


四目相對,她眼睫飛快顫動,局促地躲回自己的臂彎。


 


頸間貼著柔軟的發絲,腰身被一隻纖細玉潤的手圈住。


 


魏玄景這才發現,明容大半個身子都靠在自己懷中。


 


從前同房時,

她都是規規矩矩地躺在一側的。


 


詫異之際,一道軟糯的細聲將他的思緒拉回。


 


「夫君,原來你沒睡著呀。」


 


胸腔上傳來溫熱的震顫,她似羞似惱地笑著。


 


那瞬間,魏玄景心間一熱,滑過一股異樣的黏膩。


 


此後,他開始注意起自己這位妻子。


 


魏玄景自問,他本對明容並不甚在意。


 


隻道她是被強行加在自己身側的一束影子,溫良賢淑,端莊守矩。


 


可漸漸地,這道影子在他心中勾勒出清晰的模樣。


 


低頭挽發時的嬌俏。


 


書寫臨摹時的專注。


 


含笑彎眼時的明媚。


 


……


 


魏玄景意識到,明容如此鮮活生動。


 


隻是這些模樣,

不是對他顯露,而是對那強佔了他身體的妖邪。


 


看兩人日夜相伴,形影不離,魏玄景心中積壓起難以名狀的躁動——


 


憑什麼?


 


明明他才是她名正言順的丈夫。


 


他費勁心力搶回自己的身體,便是為了要明容知曉。


 


那妖邪與她之間的種種都不做數,他魏玄景才是她應比肩的人。


 


可當真正站在她面前時,魏玄景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歡喜。


 


他有些怨她。


 


怨她是非不明,錯把別人當成自己,還為那人落淚。


 


怨她過分親昵,還轉變得那般快,讓自己無地自容。


 


魏玄景承認,明容說出那句「喜歡」深深地刺痛了他。


 


他別扭地同她置氣。


 


卻馬上在她因相思而害病不醒時敗下陣來。


 


「讓她如願,也未嘗不可。」


 


他釋懷地想。


 


……


 


玄鏡可窺見山中陣法。


 


魏玄景眸光如霜,靜靜地看著陣法中狼狽的男人。


 


不甘、羞惱、嫉妒。


 


無數情緒交織洶湧,撼動著他最後一分理智。


 


最終,他收起玄鏡,向那同樣昏暗的西廂房走去。


 


事已至此,他要讓明容看看。


 


她魂牽夢縈的人,究竟有著怎樣一張醜惡的面目。


 


14


 


魏玄景推門而入時,我已經冷靜許多。


 


可精力消耗殆盡,再沒有去搭理他的力氣。


 


我垂眼,注視著地上的影子步步走近。


 


「你不是想知道他現在如何嗎?」


 


「看看吧。


 


沉悶而不帶起伏的語調在上方響起。


 


隨後,手邊的桌案上落下一隻玄鏡。


 


我瞥去一眼,遲疑地將它拿起。


 


那血泊中的男子,便這麼毫無徵兆地闖入我的視線。


 


我知道,他就是勳郎。


 


他沒有魏玄景俊朗,相貌頂多算是清秀。


 


身量也不如魏玄景高大,看模樣,似乎還比他小上幾歲。


 


他穿著奇怪的服飾,狼狽地跪在陣法中央。


 


身上無一寸完好的肌膚,舊傷疊著新傷,血肉模糊,觸目驚心。


 


陣法中劍氣回旋,每發動一次,他就發出一陣悽厲的慘叫。


 


我不忍再看下去,將玄鏡重重蓋在桌案上,雙手止不住地發抖。


 


「怎麼不看了?」


 


魏玄景俯下身,取過那玄鏡,再次擺在我眼前。


 


我別過頭,眼眶發著熱,寒意卻從心底洶湧而起,如一柄冷冰冰的鏽劍,一下貫穿了整顆心髒。


 


魏玄景低笑,柔聲安撫著我。


 


手卻不容抗拒地掐住我的下颌,強迫我去看那鏡中的身影。


 


「你不是想知道他疼不疼嗎?」


 


「明容,你看清楚,這就是他的真身。」


 


此刻,屈辱和憤怒勝過了恐懼。


 


我SS地盯著他的臉,指甲在他手臂上劃下一道道血痕。


 


魏玄景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滿意,笑容更為陰損。


 


「你看,他弱小、膽怯,沒有我的身體,他什麼也不是,我隻稍動動手指就能讓他生不如S。」


 


眼淚簌簌落下,我自知不敵,不再反抗。


 


默默地任由魏玄景幫我拭淚。


 


他半跪在我身前,

繼續道:


 


「你被他騙了,明容,他根本不值得你同情。」


 


「他早就是將S之人,本不屬於這個世間,是為了活命才來接近你。」


 


「如此居心叵測之人,有什麼值得你掛念的?」


 


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像在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


 


然指腹每劃過一次我的臉,我心中便多一寸麻木。


 


晦暗的月色中,我怔怔地望著眼前人。


 


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覺得他如此陌生,可怖。


 


似乎感受到我的心境,魏玄景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無力道:


 


「早知如此,你為何不裝作不知道,為何要揭穿我?」


 


「我已查明,那妖邪有方法回到他原來的世界。隻要你願意,我能一直扮演他,這樣大家都好過。」


 


他忽地頓了頓,話尾透著幾分哽咽。


 


「明容,那段時間,我們不是都很快樂嗎?」


 


聞及此,我才有了反應。


 


我定定望向雙目猩紅的魏玄景,澀聲道:


 


「可你不好過。」


 


他眼眸一顫,指尖一瞬冰涼。


 


我推開他的手,一字一頓地重復:


 


「魏玄景,這樣你不好過,我也不願意一直身處這樣的騙局。」


 


「你就是你,我隻是不喜歡你,並不代表你不好。」


 


「魏玄景,你無須去扮演任何人,我不願你這樣。」


 


窗外樹影婆娑,蟬鳴在這沉悶冗長的夜裡肆意大作。


 


擾亂了彼此本就如麻的心緒。


 


這一夜,我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


 


我不明白魏玄景對我的執念究竟由何而來。


 


不明白他流淚時都在想些什麼。


 


也看不透他離開前,對我露出的那抹慘然的笑。


 


15


 


我決意同魏玄景好好談談,請他放勳郎一條生路。


 


不成想,他比我先行一步,帶我來到山中的道觀。


 


「陣法中可觸及他的原形,我已止住劍氣,你進去吧。」


 


他背過身,默然站在原地,衣袂隨風揚起,顯出無端的寂寥。


 


我收回目光,蹣跚進入陣法,朝中心那個男人走去。


 


我設想過再見到勳郎時的許多種情景。


 


唯獨沒料到會是現在這一種。


 


他錯愕地抬起頭,看向我的眼中滿是惶恐和愧疚。


 


「明容,對不起,我騙了你。」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而後,他將所有真相一五一十地對我坦白。


 


正如魏玄景所說,

他是一個將S之人,齊勳是他在另一個世間的名字。


 


意外瀕S時,有股力量助他來到我身邊。


 


隻要能讓我喜歡上他,他便能獲得S而復生的機會。


 


「所以,你對我的好都是假的嗎?」


 


我淡淡地問道。


 


回想我們相處的日子,回想他說過的話。


 


原來那些天馬行空的故事,那些他夢中出現的人,都是實際存在的,是他真真切切的過去。


 


而我,才是他帶著目的進入的一段插曲。


 


齊勳慌張否認,「不,明容,我們對彼此的心意是相同的。」


 


「與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以真心相待。」


 


「這樣啊。」我古井無波地點著頭,「那你應該成功了吧,因為我很喜歡你。」


 


齊勳呼吸一窒,他喉結滾動了兩下,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成功了,但我決定留下來。」


 


「明容,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山間風動,將他的話清晰吹入我的耳中,帶著令人澎湃的雀躍。


 


良久,思緒回籠,我望著他鄭重道:


 


「齊勳,你不能這麼做。」


 


他的眼眶霎時變紅,目光透著疑惑,在問我為什麼。


 


我笑著摁回他的手,將帕子放入他掌心,示意他擦擦眼淚。


 


「那個世界有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原本就屬於那裡,若你放棄了S而復生的機會,他們會很難過的。」


 


「若你因我而困在這裡,我此生也難以安心。」


 


方才齊勳說騙我時,我沒有預想中的失落。


 


聽他說要為我留下來,我亦沒有多麼歡喜。


 


我好像意識到,我喜歡他不假。


 


但我好似,更喜歡和他在一起時的我自己。


 


那個我能敞開胸懷,放聲大笑。


 


能無所顧忌,邁開步子奔跑。


 


那樣的我,懂得如何讓自己快樂。


 


眼前人仍默不作聲,似乎並不相信我的話。


 


我哭笑不得地往後指了指:


 


「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未曾對不住我什麼,若要道歉,你或許該向被你搶去身子的魏玄景道歉。」


 


16


 


這一日,齊勳離開了。


 


他走時如一陣風拂過,簡單平靜,不留一絲痕跡。


 


其實他早就可以脫離這個世間。


 


隻是為了尋找機會向我解釋,才一直留在陣法中受難。


 


在他化為縹緲的最後時刻,我輕輕抱住了他:


 


「齊勳,

謝謝你來過,才有了如今的明容。」


 


……


 


「他就這麼走了?」魏玄景望著空蕩蕩的陣法中心,有些恍惚,「你還好嗎?」


 


他語焉不詳,我卻了解其中的未盡之意。


 


我循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空虛,淺笑道:


 


「嗯,這是最好的結果。」


 


手上倏地一沉,魏玄景將一卷紙遞進我手裡。


 


「這是什麼?」


 


他低眉,無奈地勾起唇角:


 


「你要的和離書。」


 


17


 


我沒想到,魏玄景會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他不僅給了我和離書,還對京中放出我失足落崖身亡的假消息。


 


我父親本是勃然大怒,欲派人來登州查探。


 


可一聽魏玄景答應會為我追封诰命,

也不再探詢我落崖的虛實。


 


我很感激魏玄景。


 


也問過他為何會放我離開。


 


可他並沒有回答。


 


一如他從前一貫的做派,神秘而復雜,從不留下任何解釋。


 


離別那日,我依舊十分忐忑,再次向他確認:


 


「你可有為難之處?」


 


「沒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他笑了笑,「告訴我你在何處就好。」


 


18


 


我後來去了許多地方。


 


在寧州的茶樓裡給人寫過話本子。


 


在淮州學了刺繡。


 


甚至在曲州當了一小段時日的廚娘。


 


村民以自家的作物代束脩,每日讓孩子們上課時捎來。


 


有時是一把青菜,有時是兩顆雞蛋。


 


遇上佳節,

還能收到豬皮和燻肉。


 


日子過得還算有滋味。


 


這日,又是一年的端午。


 


放堂後,有個孩子將一隻木奁交予我。


 


他咬著糖餅,含糊道:


 


「先生,那個人又來了。」


 


我心下了然,接過木奁向他道謝。


 


自我回到登州後,魏玄景就更頻繁地送東西或信來。


 


卻總是託人轉交,自己從不露面。


 


近夏多蟲蟻,魏玄景向來顧慮周到,我以為他會送來膏藥之類的物件。


 


豈料,木奁中竟然是一支蝴蝶釵。


 


與多年前琅玉齋所制的一模一樣。


 


附信是他滿滿一頁的歉意。


 


魏玄景說這制釵的料子如今難尋,隻能先賠我一支。


 


信紙上墨色深淺不一,想必寫信人落筆時思慮了良久。


 


而那最末的一句,墨跡甚至還未幹透——


 


「今夜可否江畔一聚?」


 


我笑著收起信紙,凝視著手中的蝴蝶釵。


 


真似當初那人所說——


 


「藍翅金邊,撲翅飛舞時,猶如落下細細金粉,如夢似幻。」


 


幽園蝶夢,轉瞬成空。


 


然慶幸的是,夢醒後,我握住了自己的真實。


 


-完-